“八路”有了华侨子弟兵
抗战期间,许多泰华热血儿女归国从军杀敌,其中不少人投奔了毛泽东领导的军队。据当年延安归国华侨联合会不完全统计,仅延安地区280名归国华侨当中,就有120名来自泰国。
华侨青年归国参军杀敌,首先要有不怕牺牲的勇气,此外,还要有一笔路费。从湄南河畔归国,最便捷的路是从曼谷坐船到汕头、上海、天津,更多的青年是先到香港,与八路军香港办事处接上关系。当时,飞机很少,机票昂贵,只有洋人和几个“座山”(大富豪)才坐得起,而“头啰”(老板)和“阿舍”(公子哥儿)也只能望机兴叹。轮船的票价大约是25-30铢(泰币),从广州经武汉到西安火车票及旅途中的旅差费不少于100铢;当时的物价,一铢泰币可在街边饭摊买20盒咖喱饭或粉面。当时,一个普通技工的月薪也不过10至15铢。而决心上前线的,大都是连学费也交不起的穷学生,即使有少数人家庭较富有,但家长怕自己的儿女战死沙场,不愿送自己的子弟上前线。这些孩子只好偷跑,不但没有路费,连办出国的“牌仔”(即身份证)也拿不到,只好偷渡。
这些困难,抗战一爆发,“抗联”的几位领导就预料到了,所以派许侠代表“抗联”向蚁光炎求援。
那是抗战爆发后第三天,蚁光炎在耀华力路的岭南大酒楼菊花厅接见许侠。蚁光炎听完许侠的求援,他二话没说,欣然承诺:所有归国抗日青年的船票,全由他奉送。他还与许侠商定,10人以下的归国小组,由蚁光炎赠送500铢,15人以上的赠1000铢,作为路上的集体费用。归国青年向各救国会报名,经“抗联”审批后,由“抗联”负责经济工作的慕豪造表向蚁光炎领取船票和经费,然后点交给各领队。有蚁光炎的资助,第一批归国青年在1937年11月5日在曼谷龙船越码头,登上一艘英国公司开往香港的轮船,因为归国抗日是秘密的,上延安更是秘密的,所以,他们分散上船,等船离开曼谷后再集合。这批健儿一共是6个人。他们是:张庆川、王跃华、牧军、杨柳、朱田和一位女同志林柔,由张庆川带队。这6位同志虽然都是第一次踏上祖国的土地,但他们可说是最幸运的,他们在香港买了一些过冬的衣服,然后,由八路军香港办事处接送,1938年2月5日一帆风顺抵达延安。
在延安,他们照了一张集体相,把底片邮回曼谷。许侠用这底片放大了好多张,给每位壮士的家长送两张,也送了一张给蚁光炎。看着照片上这几个穿着军装的青年,蚁光炎兴奋地说:“八路军里也有了华侨子弟兵,这是华侨的光荣啊!”
当祖国急需技术人员的时候
1938年劳动节前夕,许侠又在岭南楼菊花厅会见了蚁光炎。
没等蚁光炎沏好功夫茶,许侠便急切地对蚁光炎说:“香港来信了!是廖承志的亲笔信。”许侠拿出信函,信中说:“为侨胞把子弟送回国参军,他代表八路军对侨胞表示感谢和敬意”。
蚁光炎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是应该的。”
许侠说:“八路军又来要人了,”他念信:“随着战事在全国铺开,抗日队伍飞速发展壮大,急需各种技术人员。”
蚁光炎认真地听着,许侠又重复说:“军队急需技术人员!”许侠念信:“急待你们支援10位有医务常识和战地经验的救护人员、10位会修理汽车的司机、10位会修理枪枝和大炮的高级技师、十名会收发无线电的技师。”许侠把信摆在蚁光炎跟前的桌上,说:“听说‘港八办’同时也向新加坡、菲律宾、印尼等地侨胞求援。”
蚁光炎满有信心地说:“泰国有几百万侨胞,要找3、50位技术人员,不太难吧……”
许侠说:“这些技术人员都是前方需要的,必须知根知底政治上要绝对可靠,不能公开招聘。我们在‘抗联’摸了一下底:‘妇抗’一些身体健壮的女工都争先报名,志愿上前方,但都缺乏医务常识和战地经验。‘工抗’第5分会有30多名广府会员会修理枪炮和汽车,都报名志愿支援前线。不过,他们大都有家有业,本人走了,家庭会发生困难。最难的是找无线电技师,全‘抗联’只有工联读书社有位叫新哥的社员,他从小就爱摆弄无线电,现在他是一个电影院的老板。”
蚁光炎细想了一会儿,十分严肃地说:“抗战爆发那天晚上,我们曾向祖国庄严宣誓:祖国要钱,我们出钱;祖国需要物资,我们捐献物资;祖国需要人,我们出人;祖国要多少,我们输送多少!现在,祖国向我们要技术人员,这是对我们侨胞的信任。不过,一下子要找几十个技术人员,我们有困难,但是,也可以想见,在火线上的军民他们更困难。无论如何,我们要尽快把需要的人员送回祖国!”他又看了看廖承志的来信,问许侠:“‘抗联’有什么打算?”
许侠说:“‘抗联’有个计划要跟你商量。第一,在我们学校内办个救护班,学员从各‘抗’选派;困难是没有医生讲课。”
蚁光炎说:“这好办!我认识的大夫,有位贝子端,是位名医。有位江晓初,他虽然是眼科专家,但听说他有战地经验。这两位大夫都很爱国,我去请他们来讲课。”
蚁说的这两位大夫都给许侠看过病,而且,许侠还听说,这两位大夫在潮汕闹革命时,都在大南山自卫队参加过战斗。因为革命受到挫折,他们才逃亡到泰国,由于种种原因,他们和侨党没有发生关系。如今蚁光炎亲自去邀请他们来讲课,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蚁光炎快人快语:“万一这两位大夫有困难,我还有一些有名的大夫,请讲师你们别发愁了,我包了。”
谈到机工队的问题,许侠说:“‘工抗’第五分会崔流光会长选来的30多名机工,已开始各种训练,至于机工队员家属日后的困难,按崔流光制定的初步方案,每个技术员每月按当地技工的工资标准,用40铢补助他们的家庭;‘抗联’没有这一大笔经费,‘工抗’几位领导提出,这笔款由他们募捐解决。”
蚁光炎想了想,说:“‘工抗’都是工人团体,他们的收入有限,这笔款还是由我来筹集吧。”
许侠说:“长期支付这笔经费,负担可不轻啊!”
蚁光炎说:“保家卫国技工不怕流血牺牲上前线,我们出点钱还有什么可考虑的。何况,我们有五虎将,在我们潮州会馆里还有不少爱国‘头啰’(老板)。”
接着,商谈难度较大的无线电技师的培训问题。许侠说:“培训无线电技师,恐怕也只好由我们学校来培训了。”
蚁光炎没说话,他在沉思。
许侠又说:“这跟办救护班不一样,学无线电的学员要带着电线和什么几极管在学校进进出出,这会引起当局的注意……”
蚁光炎说:“是啊,很容易引起当局误会学校里搞什么情报。”他沉吟一会儿,又说:“不如把这个培训班搬到香港去办!请港八办替我们租一间大房间当寝室兼课堂,学员由‘抗联’选派,讲课和培训工作由那位新哥负责,一切费用我负责筹措。”
蚁光炎这几句话并不仅仅是灵机一动,他的建议,虽然只改换了一个地点,但这个建议却表现了他敏捷的思路和大智大勇。许侠一听双手一拍,伸出大拇指,轻声地欢呼:“高见!高见!”
“港八办”交来的任务,本来是非常繁重和困难的,而经蚁光炎和许侠一起真诚的商议,都顺利解决了。蚁光炎和许侠这次决策很成功,不到三个月,各队都离开曼谷分赴前线了。而且,机工队的家属自己解决困难,没领一分补助费。又据黄耀寰说:“崔流光领导的十多个技术工人,去新四军制造枪炮,表现都不错,服从分配,服从领导,勇敢作战。崔流光在抗日前线光荣牺牲,其余的后来都成了建设祖国的骨干。”战地救护队到了延安,先在抗日军政大学学习,毕业后,大部分队员随军进入敌后开展救护工作,队员小黄和小陈留在延安中央医院门诊部当护士,队长张柏英学习成绩优秀,被调进延安女子大学深造。
日寇投降,小黄改名人晓,当了东北新华分社记者,与名作家方纪结为夫妻。小陈如今在北京安度晚年,离休前在中联部任职。张柏英当了成都医学院的党委书记兼院长,日前她专程来京参加延安“女大”校友会时,她告诉我,她随军解放成都,当时各个行业都需要领导干部,组织部从她的履历表中看到她当过“战地救护队”的领队,便派她去接收医学院。
战绩最辉煌的要数无线电培训队,阿新哥日寇投降后才回到曼谷,继续在天外天街当大世界电影院的老板,我曾和他一同领导过工联读书社。1995年我回泰探亲时就住在他家里,他告诉我,他一生最难忘的和最有意义的事,是在香港办无线电培训班。创办时,是“抗联”主席李华亲自带他到香港,由连贯负责安排他们的培训工作,香港沦陷后,他们搬到澳门,继续培训学员,在港澳安装的无线电机器,不但质量好,更主要的是,从港澳带无线电机器往内地和敌后,比任何地区都安全得多,在路上从没有丢失过一台机器。新哥还告诉我,蚁光炎为此付出一大笔开办经费,本来,蚁光炎可以向亲友们募捐,但他考虑到,摆弄无线电毕竟是一项秘密任务,所以经费全由他个人支付了。新哥还说:“当你知道我们的无线电员在琼崖、东江、新四军和敌后的空中与延安总部时刻不断的保持着密切联系时,其价值不是数字能估量出来的!”
醒狮欢送壮士行
随着抗日战争日益扩大,回国报考黄埔军校参军杀敌的泰华青年也越来越多。据一位军校人士的估计,有1000多人。对这些热血青年,蚁光炎同样给予热情关怀和多方的支持。据黄埔校友子凌先生回忆:“当时不少热血青年要回国报考黄埔军校,献身抗战,却没有路费,但只要去找蚁主席,他马上一口答应,不但赠送船票,还供给路上所需的生活费用。”
这些青年大多是蚁主席主办的中华中学的毕业生,和蚁主席任校董会主席的新民中学的同学,他们都具有较高的文化和科学知识,进军校后都迅速学会了军事和科技本领,是军校中不可多得的生力军。这支侨生队伍毕业后大多数分到各战斗部队任带兵的军官,另一部分经过特别训练,从海、陆、空各渠道潜回被日寇暂时占领的泰国敌后,多方配合盟军反攻东南亚。这些勇士无论是在阵地上与日军展开肉搏战,还是夜间奇袭敌营,都视死如归,浴血奋战,屡建奇功。他们的英雄业绩,在《铁血雄风》一书中,在泰华英烈馆内的纪念碑上,都有真实、生动和详尽的记载,是华侨抗日战争史上光辉的一页。
抗日战争胜利结束大半个世纪了,但当年欢送泰华子弟归国从军的隆重盛典在我的回忆中依然历历在目:那是1938年一个风和日丽的初春的星期天,成千上万的各界侨胞都集合在陈黉利码头欢送志士归国杀敌。蚁光炎主席也派启明和崇实两校的醒狮队去参加这次盛典。在出发前一天的晚上,许侠校长把两支醒狮队的成员集合在启明的教室,请蚁光炎主席给我们讲话。许校长说,这次狮队出动不像春节时只代表“抗联”为八路军募捐,而是接受蚁主席的建议,去为报考祖国军校的壮士们送行。接着蚁主席也讲了话。
蚁主席用潮语说:“明天有一大批泰华青年要归国杀敌,他们先去报考军校,这是一件大好事。抗日救国,人人有责;无论是上延安抗大,还是上军校,我们都大力支持,热烈欢送。明天的欢送大会是由抗敌后援会主持,欢送170多位壮士远行。全部费用,都由后援会操办了。在曼谷公开举行这么隆重的大会,在侨社中,这还是第一次!后援会各位领导的热心和胆略,值得我们敬佩和学习。送壮士远行,我们决不袖手旁观,我们也要给壮士们送一份厚礼,我和几位侨领商量,大家一致认为:最好的厚礼,就是出动醒狮,去给壮士助威。我征求许校长的意见,许校长说,‘抗联’几位领导也早有此意。这次的醒狮,是代表全泰唐人欢送英雄的唐人仔,我相信,狮队在大会上,一定会舞得比春节时更欢,更猛!!”
在热烈的掌声中,许校长代表狮队全体人员说,“醒狮一定会舞出强大的军威、国威,为志士们壮行!”
在清晨6点多钟,我们的狮队赶到码头,那里已人山人海。醒狮来了!大家都自动让路,让醒狮生龙活虎般地舞到壮士们跟前。
到中午时分,在鞭炮、锣鼓、口号、欢呼和惊天动地的掌声汇合成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声浪中,轮船徐徐离开了码头,渐渐驶出了湄南河。
战后在曼谷,刘梦云告诉我,报考黄埔军校的上千名泰国侨生,经过八年抗战,到打败敌寇,幸存的也只二、三百人。这几百位志士,胜利之后,都谢绝了政府给予的高官厚禄,功成身退,解甲回泰,重当一名普普通通的侨民,继续从事工商业和文教事业,造福人群。
总商会“护照”过黄河无效
蚁光炎签发的总商会归侨护照,在战时的祖国,并非到处都通行无阻。王鲁心等人持护照过黄河时,不但遇上了麻烦,简直可以说是一场灾难。
王鲁心是30年代泰华文坛知名的作者,他用“罗恬”笔名发表的小说散文,曾搏得广大读者的好评。
鲁心原侨居新加坡。鲁心的舅舅杜之贵在曼谷开办“火廊”(大米商),鲁心和他的同学沈侠魂(冰火)一同投奔曼谷。他俩名义上都是“心贤”(会计),但每天只看书和写作。因为老杜在潮汕大南山闹革命时就是一位共产党员,大革命失败后逃到曼谷,他虽然在米业上很发达,但仍在侨党的领导下继续闹革命。鲁心和侠魂都由老杜介绍参加了刘石领导的读书社。他俩有共同的特点:只写文章和编刊物,很少参加座谈会,偶尔到会也不发言,他俩只写文章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祖国,对其他政治活动却不感兴趣。直到抗日战争爆发后,鲁心仍跟名记者寒光和病佛一样,任何救国会,概不参加。
1939年初,我离开曼谷前到刘石家办理到延安的手续,刘石告诉我,鲁心和郭沧波已离开泰国上延安。鲁心也上延安?这真叫我惊异。
在昆明,我见到了鲁心和沧波。当时他们都已二十五、六岁,不宜冒充学生,鲁心求蚁光炎在归国华侨证明书上写:“茂丰商行扩充药材生意,特派鲁心和沧波赴云南、四川、陕西、甘肃一带采购名贵药材,恳请沿途各地方长官及军警给予大力协助。”有了这张护身符,他们一路上没有受到军警的骚扰,他们比我们早离开昆明。我在西南联大找到了共青团的关系,诗人雷石榆教授和木刻家黄荣灿给我安排了昆明、贵州、重庆、西安等地的联络点,以便我们在路上相互照顾。我也把这些联络点告诉了鲁心。一直他和沧波平安到了西安七贤庄八路军办事处,我们都保持着联系。
没想到,我到重庆,联络点转给我一封鲁心从河南寄来的信。他在信中用隐语说,他和沧波以及两位泰华青年在渑池等渡轮过黄河时,宪兵怕他们“走错路”,特把他们“护送到劳动大学”。所谓“劳动大学”,就是集中营。从此,我和鲁心失去了联系。
1954年夏天,我回曼谷探亲。翁寒光告诉我,抗战胜利后蒋介石政府与泰国首次建交,鲁心被派回曼谷的中华会馆工作了两年,后来他开办皇子电影院,自任经理。据鲁心告诉寒光:当年从西安到延安的路都被国民党封锁了,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只好让鲁心等四位泰华青年,先到渑池,只要渡过黄河,就进入八路军的晋东南解放区了。谁知,鲁心等人在码头等渡船的时候,几个持枪的军警过来检查,鲁心又拿出总商会的证明信,一个军警冷笑了一声:“此证件过河无效!”又一个宪兵从沧波的兜里搜出两本泰文报刊,他们四人都被捕了。
寒光说,鲁心告诉他,集中营的政治部强迫他们加入三民主义青年团,他们都坚决抗议。后来,一位青年被“转校”,实际是被活埋了;另一位青年被叫去“问话”,再也没有回来,沧波也被迫害致死,鲁心只好参加了三青团。
寒光说,鲁心回到曼谷再没有写文章。逢年过节偶尔和病佛见见面,此外不与任何人交往。
鲁心病重时,寒光曾到医院去慰问,鲁心紧握住寒光的手,痛苦地说:
“我们曾满腔热血要回祖国抗日,但是,只有牧军等几个人是死在日寇枪下,而不少朋友都是“非正常死亡”:陈惠等一批新四军战友在皖南事变中牺牲了,叶托兄在中原突围中被中央军杀害,心婴在新中国当了“右派”后病故,黄觉生和周介文等在文化大革命中均被迫自杀……我这个幸存者,从湄南河畔出发,到了渑池,又折回曼谷。我真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
欧阳惠 搜集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