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一百萬 :::

高山民


(一)

車廂一派沉寂,窗外漆黑如墨,火車在靜夜中七八切、七八切的奔馳。

乃蒙猜長夜無眠,仍是神情奕奕,了無倦意。他太興奮了,伯父遺下來的土地,居然有人出價一百萬銖,啊啊!百萬是個天文數字。

他讀書不多,自幼爹娘雙亡,與同伯父相依爲命。幾年前伯父去世,乃蒙猜便開始了他的闖蕩生涯;這兩年轉個環境,在機器廠當名技工

說到技工,真令他臉赧,上車床的時候,往往弄折車刀,他又未掌握磨刀的技術;上回一個疏忽,把模具搞垮了;沖床還砍去右手指一個小節,真要命!

畢竟他生性豪爽。每當受到上級指責,只要素哩溫柔的目光射過來,他渾身霎時充滿活力,勇敢的挺胸,頭抬得老高;說明他經得起挫折,他乃蒙猜是能屈能伸的。

想起素哩,這小妮子貌頗不醜,白白的膚色,短短的發型,幹起活來,乾凈利落,有板有眼,只看她文靜坐在沖床旁邊,足按沖板,兩手運作,日常的記錄保持在一萬二千件次之間。乃蒙猜就自嘆弗如。

這次接到村長乃巴蒼的電話,說已替他賣了地皮,要他回去過名。他信誓旦且,對素哩說——我有一百萬,回來娶你爲妻,凖備做我的新娘去吧!

素哩臉泛紅霞,無限嬌羞,嘴邊掠過淡淡的,甜蜜的微笑。


(二)

提起行装,走出車站,方欲登上小巴,忽然一部小房車駛過來,停在乃蒙猜身旁;車窗按下玻璃,開車的赫然是乃巴蒼村長的女兒拉汪小姐。

“大技師!哪裡去?”漂亮的拉汪揚起手,招呼間,她已推開車門。

“應村長的約,回來賣地。”頭一低,乃蒙猜已進入車中,和拉汪併肩而坐,頓時,一股淡淡幽香,向他襲來,乃蒙猜感到整部車子,無處不香,溫溫的,軟軟的,沁入肺脾,非常受用。

“父親算知你來,要我開車來接。大技師,才幾時不見,你長得又棒又帥,很有大丈夫氣概,你呀!”

拉汪右手開車,左手不經意一放,竟擱在蒙猜的大腿上,舒眉一笑,嬌艷無比,嘘氣如蘭,乃蒙猜幾欲窒息。

拉汪是村裡出名的美人,又是村長的掌上明珠。以往他自感身世卑微,書讀得太少,回鄉的時候,遇見她,只能偷偷望上幾眼,不想今日與她共坐一部車子,肩與肩併,肌膚抵觸,有說有笑。

猛然間想起自己已是百萬富翁,美人和富翁!最多韻事。他於是挺直腰板,頭抬得老高;身世卑微那是以前的事,現在可不卑微!

至於“又棒又帥,很有大丈夫氣概”,那是審美的眼光不同。

他行年二十有六,頭大如斗,膚體棕黑,隆準像丘陵厚唇勝八戒,這副尊容,蒙小美人拉汪賞識,他飄飄然如灌黃湯……

“大技師怎不說話?”

“叫我蒙猜吧!埃猜也行。我比拉汪大四,五歲,叫披猜好了。大技師的,聽來難爲情。”

“好!就叫披蒙猜,拉汪聽你。”


(三)

乃蒙猜的家住在烏有路,縹緲村,離車站八公里,有美人開車,只覺路途短。

“到我家去吧!”拉汪說:“反正你家裡沒有什麼人。”

“我需要沖個涼,換套衣服。”

“都給你準備好了,你現在是百萬富翁,身份不比尋常衣著不能隨便。”

說話間,車子在村長的門口停下。

乃巴蒼村長,開門出來相迎。

蒙猜合十拜見,村長執著他的手,十分親切,他說:“埃猜回來,很好,請進去歇息,我們有話要談。

“爸!譲披蒙猜洗個澡,換過衣服,然後再來談話。”拉汪說。

“都依你!”村長抹抹唇上的鬍子,呵呵的笑:“拉汪天天盼埃猜回來,現在遂心所願了;埃猜,我把拉汪交給你你替我好好管教……”

乃蒙猜傻兮兮的直笑。


(四)

梳洗過後,乃蒙猜換了一套簇新衣服,都是名牌的。

在鏡前一站,深藍上衣,灰色長褲,潔白襪子,連黑色皮鞋都適合他的大板腳。

乃蒙猜二十多歲開始闖蕩江湖,小偷、打手,大卡車搬運員,這兩年才生活安定,當名小技工。有生以來,污衣破褲,受盡白眼,幾曾有今日這般禮遇。

鏡子裡的他,濃眉大眼,鼻子忽覺得挺直了,連厚嘴唇也不難看。“佛欲金裝,人欲衣装”這道理顛撲不破。

“披蒙猜!”他背後出現拉汪,小美人也全身装扮,畫眉點唇,薄施脂粉,一套淡紅短裙,把她襯托得肌膚勝雪,美艷不可方物。她把蒙猜板過身來,相對而立:“你知道嗎?披蒙猜!你是我們村上最英俊的男兒,拉汪可以爲你生,爲你死……”

蒙猜靦腆的笑,以前額去觸拉汪的額角,忽然左頰一陣溢香,拉汪把鼻子遞過去,在他臉上一呼一吸,挽著他的左臂,步入客廳。

客廳已設了飯菜,村長和村長夫人都在廳上,另有一位年輕英俊的男人在座,經村長介紹,這人叫提拉蓬,是個律師。

村長招待眾人入座一同進食,吃飯的時侯村長說“趁著埃猜回來,我請到提拉蓬先生,他是讀法律的,對我們賣地的事有所幫助;還有一事,有一事……”村長喝口清水,整整喉嚨,眼望著蒙猜,他說:“埃猜在外面好幾年,我知道他還沒有妻室,我家拉汪,也未許婚嫁人,他們兩口子甚是登對。我想請提拉蓬先生作個証婚人,不知,不知……”

“不知提拉蓬先生意下如何?”還是拉汪口快,替父親把話說完。

提拉蓬舉起一杯清水,立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説:

“這是很好的事,我這裡向村長、夫人,拉汪,包括蒙猜先生致以最高敬賀,並祝……”

接下去是諸仙神佛,天地父母,善薩如來,都請來見証,唸唸有詞,文縐縐說了大半天。

乃蒙猜是個粗人,那懂得許多。但覺心胸鹿撞,血液奔腾——這當然是很好的事。

想起素哩,遺憾和內疚交併,似覺欠她很多,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來生再補報吧!


(五)

乃蒙猜回鄉主要是賣地,問起買主,村長說是曼谷人。日期稍有更改,要乃蒙猜在家裡等候三、五天。

三五天之後又等了幾個三五天,屈指一算,乃蒙猜離開工廠已二十餘天,買主依然沒有消息,他坐立不安。

回鄉時,身上分文俱無,多虧素哩給他二千銖,說是壯壯行色,現在所剩無幾,賣地不成,“大丈夫氣概”,難道向拉汪開口,借車資回去不成。

他心急如焚!

村長似乎看穿他的心事,從身上掏出二頁灰赤赤的千頭來,塞入他的口袋,他說:

“我只有拉汪這個女兒,你是我家未來嬌客,有心事大家直說,今天我們看地皮去。”

仍是拉汪開車,蒙猜坐於左側,村長進入後座。

車行有頃,到達乃蒙猜名下的地皮,他們魚貫下車。

現在政府正在建設公路,工程還在進行中。

這片地原來有十四萊,小半劃入公路線,剩下約十萊左右,地質黃沙結石,不甚適合耕種;現在不同了,公路還未完成,許多大工程,大計劃已在施工。

他們在路旁觀望,村長說:

“靠緊埃猜地皮後面,有六十餘萊,是我家的;待將來你們結婚,我全部送給你們,只要大家真心相愛。”

蒙猜怦然心動,娶了拉汪,此生有福。

“埃猜不必擔心曼谷的買客不來,改期失誤,錯在對方,一百萬是小錢碼,人家不買我來買,明天到地產廳辦手續,賣給我就是——百萬是小錢碼!”

蒙猜又心動,好大手筆,一百萬還說是小錢碼。


(六)

次日,村長約提拉蓬律師在地產廳會面。

“披蒙猜!這一百萬現金,你如何處置?”拉汪說。

“買隻皮箱,有密碼鎖頭的,把它裝回曼谷去!”

“哈啦啦!哈啦啦!”拉汪笑得前俯後仰,像一朵盛開的玫瑰花,搖曳風中,展示無比嬌艷。

“笑甚麽?”蒙猜受了感染,也發聲長笑。

“我笑傻披猜,你要我未婚先做寡婦麽?帶一百萬現金上路,無異帶一隻火藥箱在身邊。”

蒙猜想想不錯,帶這麽多現款,隨時都有殺身之禍。但不如此,不知怎生處置。

還是拉汪有主意,她把蒙猜帶到村長跟前,說道:“阿爸,你看這樣可好?我和披蒙猜去銀行開個戶口兩人落名,披蒙猜和我都可提取,同保管這筆錢;待披蒙猜學得技藝歸來,我們開家機器廠,他當董事總理,我當副董事,兩人一體,同創前程……”

“我的好女兒,真不枉你大學畢業,滿腦子裡總是好主意;埃猜,你看怎樣?”

“是個好主意。”蒙猜低著頭說,他隱然似覺有些不妥,但講不出原因,自己書讀得少,沒有學問。有個大學畢業的妻子,主意總是好的,他想。

於是把十萊地賣給村長,提拉蓬律師簽名作証。蒙猜、拉汪,聯名開個戶口,爲表示銀行戶口安全可靠,拉汪支出一萬銖,存款簿放回手提袋,錢交給蒙猜,她說:“披蒙猜,先支出一萬,你在曼谷可作費用。不過,身上有錢,不可到風月場所去玩,拉汪知道你外面有女人,是不依的,你要時時記住,我是你的未婚妻呀!”

說到激動處拉汪聲音沙啞,悽然欲淚。

蒙猜感激涕零,也流了幾滴“大丈夫”的眼淚。帶著一萬現金由拉汪開車,送往車站。


(七)

回到工廠,乃蒙猜猶豫起來,心中忐忑,離職二十餘天,倒不是怕工廠開除,素哩面前,不知怎生說話。

素哩見他回來,滿臉喜色的過來招呼;又見他衣裝整齊,神采煥發,料是地皮已經賣去。她取來杯水,交給蒙猜,就與蒙猜一同坐下,她說道:“阿猜,一去這麽久,我天天在盼望呢!”

蒙猜摸出二千銖錢來,交還素哩。心中有愧,巴巴結結說道:“買地皮的客戶沒有去,待了好久,後來村長把地買下,我先支來一萬銖錢。”

“另外九十九萬呢?”素哩問,村長的女兒爲我保管,錢存在銀行,他要把女兒,女兒……”蒙猜終於沒有勇氣把話說完。

素哩已料知幾分,頓時又緊張又惶恐,她頹然說道:“阿猜,你受騙了!不信你打個電話到銀行去,錢是否還在?”

蒙猜也瞿然一驚,找出銀行電碼,撥個電話去問。話筒裡傳來對方的聲音:“你是蒙猜先生?拉汪小姐已提去全部錢額,戶口已關閉……”

蒙猜大叫一聲:“我有一百萬……一百萬……”

話聲未絕,人已昏厥!

作者:泰國華文作家協會會員。

 

<< Back

   Copyright (c) 2001 Thailand'sChineseLiterature.
   All Rights Reserved.
   Designed By
Webspt Co.,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