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子美/香港

傷 逝

我數綿羊數到三千三百三十三隻的時候，霍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喝了一口水，心想，非很下决心不可了。

這個決心不容易下。波比跟隨我少說也有八年了，打從我被選爲全人類的總理開始，它便形影不地守在我左右。

昨天它傷心地哭了。它漂亮的臉龐上本來炯炯有神的雙眼出現了血絲，流下了淺青色的眼淚。它看到我驚訝的樣子便沙啞著嗓子解釋：

“我養了個小女兒，也是機器人，昨天死了……我爲她而哭，我這是傷逝……”

好一個“傷逝”！我的心觸電一般戰慄起來。波比，它一個機器人，忽然有了人類的感情！還懂得傷逝呢。

波比居然也讀懂了我的眼神：

“總理先生，我十分明白您的驚訝，我們機器人只不過是會行動的機器吧了，不應該有感情。可是我一出生就與眾不同，做甚麽事都得心應手，不然也不會給您選中做您的助手了。”

波比說得對，當初我是從二千五百個組合之中千挑萬選才决定它的相貌、身材和内在的機件的。它不但是處理總理府文件的高手，還是個修理機器人的巧匠我這個總理府中，有三千個機器人，它們機器故障的時候，其他的機械師修不好，波比一到場稍爲撥弄一、兩下子，毛病就消除了。

“原因很簡單，因爲我生來秉性特異，機器人都怕我，他們視我爲神、為魔。其實，我是在自我修練中使自己有了細膩的感情，比他們高超，這些機器人也有了少許的情感不然就不會怕我了，可是這一次我卻連我的小女兒也修不好，她死了……”

說完，波比又哭泣起來。

波比忠誠無比，對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能一下子瞭解到，我們人類一手發明和發展了的機器人已經自我進化到學會自我修練，從而有了感情。有了感情之後，便會有思想，有了思想之後就不會再安於做人類的奴隸了。

我輾轉反側想了一夜，最後還是痛下决心，消滅所有的機器人！我竟下意識地喊聲“波比！”然而我馬上覺察到，我不應該讓波比去起草這一個命令；出乎意料，此時牆上的留言器卻傳出了波比的聲音，不再帶有絕對服從的語氣：

“總理先生，昨天我從您的眼中就讀出了您的決定。爲了保全我們機器人的世界，我已經帶領大部份機器人撤離到月球上去了。我相信，我們有足夠的力量捍衛我們自己的安全；而你們人類，忽然間失去了我們無所不在的忠誠服務，還會大亂一陣子呢。再見，總理先生。”

現在倒輪到我流淚了，我這個傷逝，爲的是波比的離去，也爲人類一去不復返的好日子。

眼 神

古自芳睡到凌晨一點鐘，習慣性地醒了，矇矇朧朧的，通常她會輕輕地喊一聲“打令”，大衛就會放下手上的工作，前來俯身吻吻她，她很快就心滿意足地再睡去。

生在現今的時代，比起古代的人，有幸也有不幸，對古自芳來說，可以慶幸的是這個時代屬於女人。文明的進步，越來越需要慎密的思維和長時間的韌性努力，女人在這方面遠勝於男人，因此女人主宰了世界。有名的是女人，有錢的也是女人，男人已成了女人的附屬品，說得苛刻一點，男人離開了女人，簡直過不上像様的生活了。古自芳是個才華横溢的絕色女人，這個時代當然讓她成爲燦若天上的明星，可是她也有不幸的地方，舉目皆是平庸的男人，到哪裡去找可以與自己匹配的意中人？偶爾也有出類拔萃的男人，只不過萬步之內也不可能有一棵芳草呀。

古自芳畢竟還是有福的，終於在一次古典的舞會上遇到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如同過往的九千年，懷舊風潮起潮落，沒有收斂過，沒有歇息過，這一陣子，最爲古典的古典舞會又興起了，燕尾服，長裙在藍色多瑙河的圆舞曲中迴旋……古自芳旋舞在他懷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眼神，他高大英俊，瀟灑富有，是個發明家，他那如夢如幻的眼神更是古自芳夢寐以求的，這眼神像月球上迷離的夜，像古代的杏花春雨江南，像一句附在秋葉上飄零的詩……她心醉神迷，就這樣一下子給俘虜了。

新婚後一、两個月，古自芳感到心満意足，連凌晨一點習慣性的夢回時刻也是心满意足的。

可是不久之後，古自芳失望了，她發覺大衛既平庸又乏味，連他那如詩如夢的眼神也消失了。

這一夜古自芳照樣在凌晨一點鐘習慣性地醒來的時候，卻不知爲了甚麽，她沒有喊“打令”，只是望望大衛的背影，大衛剛好從抽屜裡取出那扁平精緻的紫金盒子，用手指撥動密碼。從動作所轉的方向位判斷，密碼是“238”。

對這個小盒子，古自芳早就覺得好奇。第二天早上，待大衛上班去了，她用密碼“238”果然打開了那紫金盒子。盒子裡，天鵝絨軟墊上嵌著足有三、四十個古代隱形眼鏡的盒子，盒子上各寫著一些字樣“堅毅”、“幽默”、“憂鬱”、“夢幻”等等，盒子裡則用藥水浸養著真如古代隱形鏡片一樣的東西，只是更薄、更精巧。古自芳試取了“夢幻”的鏡片往自己的眼瞳上貼，望望鏡子，不免嚇了一跳，天哪！她這一對如詩如夢的眼神，不就是當晩大衛俘虜了自己的夢幻的眼神嗎？

古自芳即刻明白了，大衛必然曾經以各種眼神征服過各種有錢的女人，靠多次離婚取得巨額的瞻養費，不然他怎麽會有那麽多錢？然而他這樣平庸，又怎麽可能發明眼神呢？這眼神也必然是某個女人的發明物，大衛以非法手段奪來自用的。古自芳一怒之下，把這個發明公諸天下。這可惹了禍，像神話中所說的，天神普羅米修斯摔破了罪惡之罐，使罪愆横流人間，而今，人們戴著各種各樣虛假的眼神，已經無法從“靈魂之窗”去探究人類的心靈，有本事的女人從此就更難找到稱心如意的郎君了。

古自芳午夜夢回的習慣沒有改變，然而從此之後，只夢在酸楚與悔疚的百結迴腸中——她已成了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