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奶奶是誰? :::

金 沙


宋干節過後氣候由熱而悶,悶得耐不住便期盼下雨。五月一日起,天從人願灑下甘露,氣候變了,人舒適了,然而有三幾天雨下個不停,天好像愁兮兮的,我的思緒也飛的老遠遠的。

驟然間,我想到蘇北的老友。那裡此時剛剛春暖,她該有信來了,否則就又要教人憂慮。像去年一樣,我在去函信封上寫著:“如周老師不在敬老院,勞請開信。”信内附有回封並一便條,寫的是:“周凡老師遷移到何處?千切通知,萬分感激!”

不久,她來信了,說去了秦皇島練智能氣功,故遲覆信,除此之外,講了不少修身養性的道理,由於她的手不靈活,字體難認,我如讀“天書”,弄得頭昏眼花。然就那麽一個甲子前的戀人,再頭昏眼花我也心甘情願。

就在我想到她時稍後,“天書”又來到,我喜出望外,信、剪報並近照;先欣賞照片,胖了,眼晴瞇成一條縫,頭戴毛帽,見不到霜雪。展讀來書,想到她寫字的艱苦,心中不免肅然起敬。哎喲,我的天!這殘廢了兩腿已数十年,靠雙拐和輪椅單獨生活的老太婆,竟那麽輕鬆,信中說:“我又熬過一個冬天了……”

信未讀完,淚花滿眼,登時見不到還講些什麼,只好擦乾眼淚,再把照片端詳。

看著照片,神馳五十多年前的校園生活,重慶、和尙坡、盤溪、南京紫竹林、杭州月老祠,一幕幕飛速上演;老太婆的照片幻化成《日出》中的陳白露。我端詳著,然而不是望著,而是想著;已近乎入夢,還醒著的白日夢。

“夢裡不知身是客”的夢……

“公公,這老奶奶是誰?”

外孫女驚醒了我的夢,回到現實的现實中,反間孫女:“猜猜是誰?”

“公公的媽媽,”孫女斬釘截鐵。

我一時大笑起來,孫女知道猜錯了,改口問:“不對嗎?那麼是誰?”這時我把照片遞給孫女,嘴裡說:“拿去問媽媽吧。”

一會兒,小孫女把照片交還,一句話也不說,察顏觀色,做爺爺的已經大略知道小女孩的心事。“大東!”我叫她“過來,”說:“你媽怎麽告訴你的?”

外孫女嘟著嘴,帶著不愉之色回答:“媽媽說那是公公年輕時的女朋友。

“一點不錯,但大東怎麽靜靜的?”

“大東怕婆婆聽到,所以悄悄交還照片。”

“大東喜歡照片中的老奶奶嗎?”

“婆婆一定不喜歡,大東也不喜歡。”

八歲的小女孩,非常愛她的外婆,大致以爲外公外婆一生來就這個樣子,怎麽可以有一位比外婆還要外婆的老奶奶是外公的女朋友?那還了得!而將教外婆“情何以堪?”

拉著孫女胖嘟嘟的小手,我說你會喜歡這位老奶奶的,你再拿這照片去問婆婆,這位老奶奶是好人還是壊人?”

外孫女眼中的“公公的媽媽”現已八十歲,十八歲時就當了初級師範的美術老師,我因喜歡美術而又不可能學畫,把這理想寄在她身上,與她接近,致進入“狀況”。不久,她考上藝專,到重慶盤溪習畫去了。於是我埋頭用功,也考上語專,登程到重慶和尙坡繼續學業。和尙坡到盤溪須徒步兩個小時山路,每個星期天,我一去一返,風雨無阻。一年後,藝專遷往杭州,語專遷到南京;假期,我照樣僕僕於南京、杭州道上。彼此講好,由我先到泰國,待她畢業,設法去越南學法語,然後由我賺錢供她到巴黎學畫,用不著山盟海誓,在杭州月老祠中也不曾祈求未來。1948年7月我到了曼谷。

1951年,她來信說已從軍……

終於,魚雁難以往來。

1979年我帶著女兒到北京,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見到用雙拐撐著、行動極爲吃力的她,相隔三十年,一見之下皆泣不成聲;我身邊的女兒趕忙走近爲她擦眼淚,去親她的手,去撫摸她的拐杖以示親熱。

這個懂事的女兒就是外孫女大東的媽媽,而“公公的媽媽”從那次見面之後,每熬過一個冬天都有信來,都向大東的婆婆致問候之意,都囑咐我要善待嫂夫人;都表示她“老有所養”,不必掛念。

回頭說我那個爲婆婆吃乾醋的八歲外孫女,拿著老奶奶的照片與她婆婆一番“磋商”後,走到我面前,雙腳跪下,低頭合十說:“公公,對不起!婆婆告訴大東,那是周凡婆婆;那張媽媽小時候的美麗畫像,就是周凡婆婆畫的。周凡婆婆如果能走動,手也靈活的話,大東便可向周凡婆婆學畫畫了……”

至今,我不曾問住在敬老院中的她別的事。


2001年5月10日

作者:泰國研究學會副會長,新中原報内地版與《黄金地》編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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