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五

要是有人說：“父母不疼愛尾仔，雷要殛。”而被成茂嬸聽到的話，那她必會立即給你更正，說：

“不見得吧！尾仔也須可愛的才愛，不乖不可愛的，誰又會去疼愛？”

這些話在不知道成茂嬸的人聽起來，都會覺得她的看法正確，但在對她熟知的人來說，卻無不在暗罵她狠心。

原來她的尾仔——四歲的小女兒，自從出世後一周，從華僑醫院回家，便一直被囚禁在二樓上，四年來，除了一次那小女孩爬到樓梯口，而樓梯門又忘記關，以致跌下樓來之後，就一直不曾下過樓來。鄰居有許多人，還不知道成茂嬸還有這麽一個四歲的細妹呢。

這個可憐的孩子，自出娘胎便不知母愛爲何物，紅嫩嫩地就終日被棄在二樓上，有時肚餓了，哭著、哭得聲嘶力竭，成茂嬸聽到也不去理她。必待她的大姐姐聽到或想起，才去沖些牛奶給她吃，以姑延這條小生命。

成茂叔是個沒主見的人，平時又有季常之癖，妻子的話，他必奉爲綸音，所以他對這個小女兒雖或有點憐憫，但卻不敢越俎代庖的去管理，只是有時勸說：

“玉嬋的媽，阿細妹哭啦！肚子可能餓了，去沖點奶給她吃吧！”

“睬她去死！死就拖掉好了，誰叫她來投胎！”

成茂叔見妻子不理，只好叫在店前賣甜品的大女兒玉嬋去理。

玉嬋是個二十四歲的大姑娘，她心地善良，對弟妹都很愛惜，但她要做生意，所以對細妹也難以照願週到。

其他五個兄弟姐妹，都受他們母親的影響，對細妹不但沒有半點愛護，還時常上樓去欺侮她，騷擾她以取樂。

細妹自小就是這樣的苦難，大小便也除非大姐姐看到，給她揩拭、洗淨之外，就是放任她睡在屎尿中，有時弄得連頭面都是屎，有時選抓糞便往嘴裡送。

細妹雖然得不到愛的溫暖，她卻硬朗地在苦難中活下來，雖然她因營養不足，四歲身體還很瘦小，但她也已經學會行走了，只是她也只能在二樓上行走。

更奇怪的是，她不會和其他孩子一樣時常生病，有時難免要發熱，但經大姐姐餵下點便藥，也就霍然而癒。

前天，細妹的姑母從內地來谷，當她知道細妹的遭遇之後，便向做嫂嫂的質問：

“嫂嫂，你也真怪，誰個父母不疼愛尾仔呢？你怎忍心把細妹這樣摧殘？”

“可爱的尾仔就疼，不値得疼的要疼她怎麼？大姑，我巴不得她死去呢！”

“唉！手背是肉，手心也是肉，你對别個兒女都爱惜，細妹難道不是你的骨肉？”

“是又怎様？誰叫她要来投胎？”

“嫂嫂，你這是什麼話？誰叫她來投胎，大概只有你自己知道吧。但她小小年紀有什麼罪過？你用得著這樣像對待仇人般的折磨她？”

“大姑，你哪裡知道，說到這個死精仔，我一想起來就恨死她。你想，我生了六七個孩子，每個都是在家中，自己容容易易的生出來，獨有這個’死囡仔’，要出世也不像她的兄姐一樣，一下子就溜出來，卻害我肚腹痛了三夜三日，還生不出，結果要去醫院給醫生施手術，出乖露醜，羞死人！大姑，你想這可忍孰不可忍？這仇恨我一生一世永不能消，要不是泰國的法律不准扼死孩子，當時我會一下子把她扼死，那有留她活到今日。這樣，你叫我怎會去疼愛她……”

作者：泰國華文作家協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