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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療“傲慢”的藥方 :::

欒文華/中國


去年八月二十五日,在黎毅先生主編的新中原報《大眾文藝》版上到一篇短文,題目叫《拒絕傲慢》,作者署名陳宏生。文章雖只有八九百字,讀了卻使人心潮難平,當時就想“插幾句嘴”,可是因爲忙於其他事,延宕了幾天,心也就渐渐“平静下去”,幾乎忘了它。前幾天整理東西,忽又碰見這篇文章,好發議論的老毛病又犯了,欲罷不能。

爲了“幫幫腔”,就不能不介紹一下這篇文章。爲了“原汁原味”,不妨抄上幾句。文章開頭說:

“國際足壇大哥大曼聯隊駕臨上海。上海的球迷瘋狂了。

足壇精英在上海的表現真個可圈可點,來滬當晚,他們斷然拒絕參加比賽組織者安排的與新聞界見面。在上海申花足球俱樂部舉行的歡迎宴會上,他們坐下便吃,如入無人之境。司儀宣佈到會貴賓,沒有人抬頭看一眼,沒有人停下刀叉鼓鼓掌。吃完飯,他們起身便走,自始至終,不理會任何人。這次友誼賽的對手,申花隊的隊員就坐在鄰桌,他們視而不見,對申花隊員的友誼表示無絲毫回應。一言以蔽之:傲慢,發自骨子裡的傲慢。”

介紹了上述的情景之後,文章說:“傲慢的資本當然是他們踢得一腳好球……”針對報上說的“對於傲慢的曼聯,(中國)球迷們的崇拜之情相信仍不會改變。”這句話,作者感慨道:“正是‘迷們’把‘星們’崇拜成‘超人’”。“捧者與被捧者的盲目,無知與淺薄是其催化劑……”文章最後說:“爲免於自我輕賤,不犯‘捧殺’之過,我們是否應該學會拒絕,比如說,拒絕慠慢。”

這是一篇難得的針砭時弊的好文章。

二十多年來隨著改革開放,中國與世界已漸漸融爲一體,在引進了許多好的東西的同時,也傳入了許多惡習,比如“捧星追月”,“無端瘋狂”便是其一,然而輿論界卻很少批評,很少糾正。在這種情況下讀這篇文章不能不使人覺得痛快淋漓。然而高興過後,往深裡一想,總覺得用“拒絶”的辦法來治療“傲慢”恐怕還不是治本之法,就拿場球賽來說吧,你申花隊被人家踢得落花流水,你又有多少本錢去拒絕人家的傲慢呢?

傲慢需要“本錢”,拒絕傲慢何不需要本錢!

傲慢其實是個無處不在的東西。

我們擴大一點兒說。

美國大概是當今世界上最傲慢的國家了。哪個國家惹惱了美國人,美國人就給那個國家扣上“流氓國家”的帽子。一個國家有流氓並不奇怪,但整個國家被冠以流氓的惡名,非蠻横到家,誰也做不出。既然是個流氓國家,那美國人想怎麽打他就怎麽打他,想怎麽炸他就怎麽炸他,對伊拉克,對南斯拉夫都是如此。美國人爲甚麽敢如此橫行無忌呢?那還不是因爲美國的經濟力量、科學技術,軍事實力是世界第一!假如世界上多幾個與美國相當的國家和國家集團,那美國的傲慢就不能不收斂一下。

敵對國家的“傲慢”不必說了,“兄弟國家”之間有沒有傲慢呢?也有。昔日當蘇聯和中國同屬社會主義陣營的時候,關係就是不平等的。蘇聯人想做“老子黨”,兄弟黨自然是“兒子黨”了。

世界的體育界更是如此。

乒乓球現在是中國的國球,但五十年代初期,中國的乒乓球還不大成氣候,日本是當時世界的覇主。中國運動員想跟日本運動員練練球那是夢中胡話。當時匈牙利的乒乓球也十分了得,人家的乒乓球隊坐著飛機就在你頭頂上飛來飛去,請他們下來與“兄弟中國”的運動員練練球,這些乒乓“大款”從來不予理睬。後來,1959年中國人容國團拿了乒乓球男子單打世界冠軍,這些人便忘記了前事,厚著臉皮不請自到了。

貧窮落後的發展中國家爲了改變現狀,發展自己的科學技術不知要經歷多少艱辛和苦難,這其中也包括發達國家的歧視和傲慢。僅舉一例:當中國的火箭和衛星推向世界市場時,一篇報導《浩瀚太空寫傳奇》是這樣寫的:“航天人首次走出國門到日内瓦考察,西方人態度極其傲慢,將長城公司提供的材料往桌子上一扔,說:‘等你們的建議會有一寸厚的時候,再來談判。’有家衛星公司上來就是一句話:‘談判要付談話費。如果讓我們幫助編寫標書,請先付一百萬美元!’”每一個有自尊心的中國人面對這種傲慢和污辱都會“無名業火高三千丈”!但是你拒絕了他們的傲慢也拒絕了生意。中國航天人回答西方傲慢的是長城系列火箭一次次的發射和世人由衷的喝采和驚嘆!

一般的國家加入“世貿”可以說是輕而易舉,唯獨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的談判已經談了十五年,何時能夠加入,仍是個未知之數。這中間當然有中國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帶來的問題,但以美國爲首的西方國家對中國的不懷好意和“往死裡整”不能不是更重要的原因。中新社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十九日自香港發出一條電訊,報道中國對外貿易經濟合作部首席談判代表龍永圖應聽眾要求談“入世貿談判中的精彩片斷時,直言不諱地答道:“沒什麽精彩,很艱苦……中國存在的很多間題就像維吾爾姑娘的滿頭辮子,在談判中不断被人抓住提問、批評、施壓,他說:我們需要忍辱負重,不斷向對方解釋,做出承諾,以中華民族的耐心和艱忍精神面對未來。精彩與否,就看未來做得怎樣了。”龍永圖的回答令人肅然起敬。他對入世貿談判的描述也正是中國今天在世界上處境的真實狀況的一種反映。一個民族要自強,要起飛、要復興,在精神上也要付出不尋常的代價!

許多人只看到慷慨激昂,威武雄壯,寧爲玉碎,不爲瓦全,是英雄行為,但卻不認爲忍辱負重也是一種英雄行爲,以筆者看來,這反而可能是常人難於做到的大智大勇。

歴史上的韓信少年時曾受“胯下之辱”,後來卻成了指揮千軍萬馬屢建奇功的大將軍。

周恩來從年輕時起就身居高位,新中國建立以後直到逝世做了二十年總理,但是沒有哪一個中國領導人像他受的苦難那樣多,甚至在臨終之前還身處逆境,然而爲人民他心甘情願。他曾對部下說:“我不下地狱,誰下地獄!”假如沒有周恩來最後十年的忍辱負重,那就沒有鄧小平和一大批老革命家的日後復出,不是別人而是周恩來爲毛澤東去世以後粉碎“四人幫”,準備了人的條件。而身處險境的鄧小平如果只會寧折不彎,中國也不會有日後的改革開放,更不會有今日的欣欣向榮!

甘願受辱,不思反抗,茍且偷生,是奴才的性格;忍辱负重,奮發圖強,臥薪嘗膽,十年磨一劍,那就是英雄,許多事不能爭一日之短長,在這方面中國有許多格言和俗語,比如:“大丈夫能屈能伸”、“好漢不吃眼前虧”、“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小不忍則亂大謀”,等等,鄧小平晚年囑咐中國領導人要“韜光養晦”,更表現了他的世界戰略和深謀遠慮,値得中國人好好記取。

世界上的事有些可以預料,有些則難以預料。但縱觀歷史,“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則是不錯的。前幾年人們大談未來的世紀(即今日的世紀了)是亞洲的世紀,後來由於發生了金融危機,不敢說了。但以筆者的愚見,這個趨勢並沒改變。在這個世紀裡,西方人恐怕得把傲慢的脾氣改一改。

如果世界上還有奴隸主和奴隸,還有壓迫者和被壓迫者,還有強者和弱者,還有豪富和赤貧,還有先進和落後,那就會有傲慢和歧視。傲慢是得意者的影子。乞求強者別傲慢永遠做不到,這不僅僅是個道德和修養的問題。治療傲慢的偏方就是剝奪傲慢的資本,徹底繳他們的械。傲慢者踢進我一個球,我就踢進你兩個球。你能上火星,我就能上木星,看你還傲慢不傲慢?當然,許多事並不像說話那麽容易,比如說一個民族的復興沒有幾十年,上百年,甚至幾百年,一代接一代地流血犧牲、奮鬥和百折不撓是不行的。一個民族精神上的煉獄正是日後崛起的秘訣。

在政治,經濟,科學,文化,體育的世界大競技舞台上落後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思進取,甘爲人後,自輕自賤,或者人家越是輕視你,你就越是發瘋似的捧臭腳,這種奴顏媚骨才是最不可救藥的啊!


2001年2月28日于法政大學

作者:中國作家、法政大學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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