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文学史质疑（上）

黎光远

近卅年来，随着泰国历史研究的深入发展，人们对一些向来被奉为金科玉律的说法提出质疑，有的已作了否定的结论，有的还在争论，例如，所谓忽必烈进军大理，逼迫泰族南迁论，南诏是泰族建立的国家论，坤兰甘亨王访华说等，如今都在充分的史实面前，被否定了。

还有一些题目尚在争论，如暹罗不是素可泰，丹流眉不是单马令，真里富国的方位等，我在他处已作了论述，这里不再多说。

和泰国历史学一样，泰国文学史同样存在许多疑点，论者往往对历史材料是否真实不予深究，而是人云亦云，以讹传讹，给研究工作造成困难。

这里要讨论的是，大城时期诗人西巴拉是否实有其人，《悲歌》（即所谓《西巴拉悲歌》）作者是何人。

一 华文论述中的西巴拉

陈棠花在其著作《泰国古今史》中，叙述到拍那莱大帝的事迹时写道：

“皇精谙文学……一次皇撰诗二句，尚缺下两句，令钦天监续之，钦天监携返家，其子诗巴叻（西巴拉）尚在童孩之年，见该诗稿，一时诗兴勃发，为续成下两句，钦天监已觉，见诗句甚佳，即以献皇，皇以所续二句情意磅薄，钦天监素无此作风，质之，钦天监以其子代作以对，皇大事赏识，即兼收为皇室诗人，诗巴叻于年盛时，竟与宫女通情，为皇发觉，论罪当处死刑，钦天监为求赦免罪，皇乃放逐诗巴叻往那空是探码叻（洛坤），谕此地侯王披耶叻黎初王收留，旋此浪漫诗人旧态复萌，又与侯王妃发生恋爱，为侯王一怒所杀，迨皇闻此，痛惜诗巴叻，下谕将披耶叻黎初王处死。

黄病佛在《锦绣泰国》一书，写了〈诗人被杀的洗剑池〉一文，全文如下：

“在洛坤干拉耶尼学校后面有一池，居民呼称为洗剑池，池甚平常，周围不过十三、四哇之广，池中之水却埋藏极为动人的一个诗人的故事，为何叫做洗剑池呢？

相传大城皇朝拍那莱大帝谱了两行新歌未能完篇，交当时朝臣拍贺拉铁母里（钦天监）续成，他尚未着手，他的儿子诗葩（西巴拉）看到了，便先为之写续，被拍那莱知道，对他的文辞的优美，智慧的卓绝，备加赏识而传旨召见，命为御林军，这时他不过九岁，其父恐他年少不更事，乘机请求拍那莱说：诗葩如有过失，但求放逐免去死罪，拍那莱允如所请……诗葩和皇妃唱歌竞赛，皇妃妒忌而诬以非礼，照当时的法律论死罪，拍那莱已有诺言在先，所以只将他放逐到洛坤而已，可是在那里又被洛坤王诬以与其妃嫔通奸之罪名处死，这时候的诗葩不过卅岁，其事约在佛历二二二六年（公元一六八三年），洛坤王杀诗葩后，即在此池洗去剑上的血迹，至今池水犹红，居民永远传为奇谈。”

“诗葩被杀之事，拍那莱初犹不知，因诗葩被放逐后，再没有发现天才写诗作曲的人，使大城皇都寂寞起来，遂下令将诗葩召返，方悉已被洛坤王所杀，怒以杀诗葩之剑反杀洛坤王，但诗葩的横死已不能复活，仅剩一池皆赤之水，供后人凭吊矣。

“诗葩临死用足在地上写有短诗，旋化为石，今被移入博物院中……试译如下：

这土地，

便是证见，

咱为徒有教师，

不鲜，

咱获罪汝诛戮，

咱愿，

咱无过汝戕杀，

此剑将奉还。

“干拉耶尼女校后面一条公路，名为诗葩路，据说是当时诗葩被杀之前，由越拍读佛寺（舍利塔寺）被带出游行示众所经的路线，今天我在此路走走，心中不由自主的别有一种幽微的悲感。”

一九八六年四月曼谷中华日报《此时此地》版刊登的《泰国古代文学介绍》（作者芙蓉），是这样写：

“西巴拉茨（西巴拉）（约一六五八──一六九三）是一位年轻的诗圣，以诗风艳丽，辞藻情新而闻名，一次，他因触怒了国王，被发配到遥远的南方──洛坤城去，在那里，被当地首领擅自下令处死，临刑前，被绑着的西巴拉茨用脚在沙地上写了一首绝命诗：

这片土地是我的见证：

我也是出自名师之徒。

我若犯了罪，

你可以把我杀戮！

倘若你处死无辜，

这把利剑必将把你惩处！

“此后不久，因那莱王作了两行诗无人可以对上，故想起西巴拉茨，就下令将他开释，当他知道西巴拉茨已被害，便下令用处死西巴拉的那把剑处决该地首领，这首绝命诗一直为后世传颂着。

一九九一年中华日华元旦特刊登了裴晓睿的《泰国古典文学述略》，写法略有不同：

“西巴拉是阿瑜陀耶王朝最著名的诗人之一，关于他的生平，有许多传说，有人推测他是帕玛哈拉查库的儿子，又说他自幼聪颖超群，十岁便能补填国王御作诗歌，因而深受国王宠爱，被召入宫，因为西巴拉秉性耿直，言行不羁，有一次与王妃发生口角，被国王放逐到泰南洛坤。在洛坤，他又与城主之妻以诗相通，被城主一怒之下责令处死，西巴拉不服，临刑前还用脚沙地上写下一首诗，诅咒城主，不久，国王得知洛坤城主擅自处死了西巴拉，十分恼怒，于是也下令把城主杀掉。”

《西巴拉悲歌》是他的代表作，诗中这样赞美他的妻子：

“我想把你托付给苍天，

噢，不！因陀罗神也会对你动心，

他会把你携入天堂。

我想把你托付给大地，

噢，不！大地的主宰──国王会把你占有，

大地又怎敢违抗。

我想把你托付给大海，

噢，不！纳迦龙定会把你调戏，

这多么令我心伤！

天地三界皆非安全处哟！我的美人儿，

你的贞洁只有交给你自己珍藏。

一九九六年，段立生在新中原〈新半岛〉登了〈洛坤洗剑池〉一文，文中除了借题抒发其胸中块垒外，并无新说，他用的是黄病佛所述情节，只是绝命诗的译法略有不同，也录在这里，作个比较。

这块土地，

可以见证，

我有良好的师教，

百中挑一，

我若有错你杀我，

我心甘情愿；

我若无辜你害我，

此剑将让你偿还。”

 

二《泰国文学史》里的西巴拉

泰文资料里，西巴拉故事最早见于〈坤銮赫瓦供词〉，是大城亡于缅后，逊位为僧的乌通奔王子为缅人掳去后所作供词，其内容如下：

大城王朝拍昭素王喜爱诗词，有一御林军，善词赋，甚喜之，赐名曰西巴拉SRIPRAJ，后来西巴拉与内宫嫔妃和诗，王获悉甚怒，但未降罪，而流放洛坤，西巴拉不得不到洛坤去，他在那里又和洛坤城主的妃子和诗，洛城主怒极，杀了西巴拉，临刑时，西巴拉说，我是皇家诗人，又是阿托黎师傅之子，皇上尚且不杀死我，这个洛坤城主却要杀死我，我若死于洛坤城主的剑，他日让此剑还报，西巴拉诅咒毕，便死于洛坤城主的剑，西巴拉的诅咒是一首诗，写在地上，叫土地作证。后来，国王召见西巴拉，不果，臣奏道，已为洛坤王所杀，西巴拉已经死去，王问大臣说，西巴拉所犯何罪被杀，大臣奏道，西巴拉作诗给洛坤城主的小老婆，城主怒而杀之，王怒道：西巴拉为诗人，是与寡人呤诗赋词的人，其罪不过如此，连寡人尚不杀他，洛坤城主不把我放在眼里，他竟敢杀死西巴拉，于是令大臣快去取来洛坤城主杀死西巴拉的剑，杀死洛坤城主，大臣奉命来到洛坤城，取了杀死西巴的剑，杀了城主。

这就是有关西巴拉故事的最初版本，（供词）说故事是发生在大城王朝拍昭素王时期（公元一七O三──一七O九）。

后来，曼谷王朝拉玛五世王的时期，拍耶巴里耶昙摩他达编写了（西巴拉故事），书中说，那莱王时（一六五七──一六八八），钦天监之子九岁（或说十二岁）能诗，王甚喜爱，收为御林军，他常和朝廷高官和诗，名气很大，一次，他陪那莱王出猎时，机智回答了王的难题，王于是说：西啊，此后你就叫做西巴拉好了（西，吉祥，巴拉，智者，有学问的人）。

西是他的原名，自此之后，他于是名叫西巴拉。

那时，宫中呤诗蔚成风气，西巴拉常做诗给嫔妃，有一回，一嫔妃诉于王，说西巴拉非礼，西巴拉获罪去挖沟，遇此嫔妃路过，他故意把泥浆向她洒去，王大怒，把他流放到洛坤，到洛坤后不久，西巴拉又与洛坤城主不和，有人说是斗诗生纠纷，有人说是与城主嫔妃来往，城主于是杀了西巴拉，临刑前，西巴拉用脚指在沙地上写了诅咒诗。

（西巴拉故事）的叙述，正是所有华文论述的源头。

以往泰国的文学研究者往往只谈论故事的情节，欣赏文字的优美，生动和幽默而不追究其历史真实。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