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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随想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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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尽沧桑《七洲洋》 黎毅 一九五六年秋的一个下午,一位陌生的年青人到我工作的公司找我的同事老张。 老张向我介绍,来者是天兰,是他故乡的老同学,亦是老朋友,接着又指着我对天兰说:他会写点东西,要是你们的刊物需要稿件,可叫他帮忙。 天兰听后眼睛放出灼烁的异彩,他的内心可能感到无意中竟给碰到一个有心人,在我方面,何曾不遇如此感触。 天兰对我说他与朋友合作办一本纯文艺的《灯》月刊,目前正急于找会写文的朋友帮忙,今天见到我,内心感到非常高兴。 我对天兰说:世界非常大,有时可又变得狭小,正如我们今天的见面。我已有篇小说在《灯》月刊发表,另一篇前天刚寄出。 这么一来,因文学缘而将我们这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拉得很近很近。 那时我虽厕身为泰华写作人的一员,但我从未在写作圈子中露过脸,一直自我禁锢,一直默默耕耘。因此对天兰这位文化圈里人的出现,令我感到颇为兴趣。我以老乡进城的心态详问《灯》杂志的近况,以及问他文化圈子里的一些人和事,谈得兴起,甚至谈到双方的生活和彼此间的居址。 一个星期后的夜晚,忽有二个年青人找到我置于四丕耶汇丰银行左近栖身的蜗居,来人各自我介绍,他们是克夫和寒菊,是天兰指引他们前来找我。 我给天兰的印象,天兰当然对他们有所描绘,早已心照,见面时尽在不言。倒是我想对克夫和寒菊多作一点了解,原来寒菊与我同宗,加了一层乡谊,和我一样在一家米行当文书,并与克夫同在一处教夜学,克夫住在嵩越路,与我工作所在近在咫尺。 由于相处接近,因此三头二天必去找克夫闲聊。夜晚在克夫的屋前打一张矮桌,一只小火炉,腾着一小锅沸水,加上一泡“无极香”,泡茶闲话,有时与克夫对饮,有时加上天兰,寒菊和汉庭。与我们相识不久,他们的“灯”月刊便因经济恶化而结束。 一九五七至一九五八年是我创作相当旺盛的年头,那时似有满腔激情,对世态的触角亦相当灵敏,不问好歹,心有所感便写,只求量多不顾质。 一九五八年秋天,克夫静极思动,在一次茶叙中竟然提议要办一份纯文艺的月刊,大家对他这一提议虽不表示赞成可亦并不反对,但各人自信创作力相当旺盛,设若搞起刊物,稿源不成问题,问题在支持刊物生存的经费。 创办文艺刊物这一构想传开之后,寒菊与克夫一伙青少年学生闻知,纷纷作出声援,加强了我们几位主干的信心。《七洲洋》文艺月刊便在同年八份以崭新姿态与读者见面。 《七洲洋》第二期行将出版,一夜之间政局突变,报社被封,记者有者受到严密监视,有者被捉入狱,红色恐怖迫使家有中文书籍的不是赶紧密藏,便是忍痛烧毁,一时风声鹤戾,草木皆兵。 《七洲洋》生不逢时,要继续出版,恐遭不测;要草草收场,可又刚刚开始,真是进又不得,退又不是。那时各人自忖都是善良且有正当职业的侨民,又无家小负累,问心无愧,何怕之有,于是抱着既来之则安之心态继续筹备出版第三期。 政局突变,人心惶惶,家中藏中文书的偷偷焚毁,平素喜欢舞文弄墨的亦悄然封笔。诚恐无端招惹是非。对于《七洲洋》这份刊物在报摊出现,有些人看了还怕,遑论给投稿或买回家中阅读。虽然每本只酬价三铢,但环境使然,销路滞涩可想而知。 《七洲洋》在人为的情况下既然不能打开销路,但却不能打退和动摇我们的信心,管不了滞销,管不了无法打开出路,接下去在内容和编排的形式上还不断加以改进,中间还办了一次小说征文比赛,同时要求每位参赛者附加说明如何引发该篇赛文的主因。作者给读者这么深入浅出的现身说法,无形对初学写作者是一种宝贵的借镜。 青年人虽有热心,雄心,和信心:但没有面包不行。那时我们都是月入不及千铢的小文牍员,这点小小的辛劳代价除了必要的生活费之外,所余便投注在这份刊物上,经印出的刊物滞销,每月筹付印刷费是一致命伤。中间虽由我透过香港〈知识月刊〉的主事人谢秋林与余群就二位先生帮忙每期代销《七洲洋》三百本,这种属于友情上的援助,只是杯水车薪,不济于事。 古人说:“粗糠难以炸出油。”为了苦苦支撑《七洲洋》这份刊物的生存,我们各人已弄得一穷二白。承印《七洲洋》的印务老板,他可亦是将本求利,因是老朋友,一次二次无钱向他取货,在人情上可以放宽,但再而三、三而四,为了血本,亦为了他自身的生存,那管是老友,就是老父,他亦必须示以颜色。 在如此情况,《七洲洋》便频频脱期,但仍忘不了给予读者信心,说明下去会定期与读者见面。 为了凑足向印务局取货,有次我偷偷剥下手上一只“美都”錶,闪闪缩缩走进巷口的当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踏进当铺,当时站在当铺前看看左右无人,一个箭步闯入当铺,掀开竹廉,将手表放在条柜,朝奉面如秋霜,问我要当多少,我说五百,他说三百,我说四百他将表推到我眼前说,一士丁不能多。那时取货要紧,只好忍痛,盖上指模,收好当单,抱着犯罪的心态走出当铺。 新婚的妻子颇为眼紧,第二天一早,她问我怎不带錶上班。因事先全无心理准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可又不便对她说出实说,电光石火中想出好多藉口,后来还是口吃吃地对她说,昨夜因为夜归,手錶在路口给人“抢”去! 妻子见我满头大汗,倒安慰我说:身外物,失便失了,切切不可反抗,给伤了倒无化算。料不到这个谎言使得这么条顺,亦料不到她这么看得开,为了加重谎言的真实性,打蛇随捧上接着警告她说:你手上的戒指,最好亦不要带,失财是一件事,紧要的是避免招惹麻烦。 当錶的谎言一直深藏心底,这辈子只有我一己知道,事经四十多年才给爆光。目前妻子纵然觉知我四十多年前这个秘密和曾经对她编织一段谎言,相信她会原谅,毕竟四十多年已经流逝。 尽管苦若挣扎,尽管众志成城;但经济没有着落,《七洲洋》自一九五八年创刊至一九六一年惨淡经营了十八期不得不悄然结束。留下的是一伙年青人心灵沉重的创伤。 陈汉庭、天兰、许静华、还有不少资力上精神上行动上支持过《七洲洋》月刊的热心人早已魂归乐土,活着的有者已经举步迟纯,老态龙钟。 《七洲洋》月刊于四十多年前在泰华文坛出现,事经四十多年后,相信当年的读者内心仍有它的闪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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