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雯

窗外的漫天秋雨使人心烦意乱，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似的。这时收音机正播出那首──“情人的眼泪”的歌曲。我呆在那兒，无限感触地似听非听，此刻的我心头确有千千结，那难言的苦衷，该怎么说呢？看看坐在一旁的好友，正焦急地等待我的回答。

“芳婷，………答应我吧，快说一声你肯去………明晚约七时，我来接你好吗？”在她带着哀求的口吻下，我终于默默点头，屈服了。

由于那突如其来的邀约，顿使我情绪反常，怅然之情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害怕。我原以为他已从我的心灵中永远消失，不料，我们又再重逢，而且久别重逢还能使我心中激动，它好似一颗石，投进了我久已静止不动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昔日欢乐的回忆又重新涌上心头，他的形象，那曾是我心坎里“不散之魂”，又在我眼前出现，同时我在想，事隔多年，不知他可记得我？那个当年矮个子的黄毛丫头，如今在他那求善美的艺术眼光看来会是什么感觉？不知不觉中我已走到镜前，揽镜自照，第一次仔细观察自己的身段，脸上的皱纹，头上隐约可见的丝丝白发，于是我决意去改变一下发型。打开衣橱，想选件晚装，不知怎么，总是觉得件件都不满意，心想还是去买件较流行的罢……等到从美容院，服装店回到家里后，我又暗笑自己，紧张什么？难道我还期望他怀念自己吗？何况明晚的欢宴，也不过是几个旧同学为他返泰探亲，表示接风洗尘而设的宴会而已。他（何文）是我们当年学生时代七个死党的一位。

当晚我彻夜难眠。追溯二十四年前，我和何文同时考上离家不远的学校，那时每天上学，放学我们几乎都走在一起，甚至做作业，温课也常在一起。他经常地处处关怀我，体贴我，我们间无所不谈，对双方的生活情况了如指掌。偶遇我闹孩子气时。他会很识趣地不哼一声，或会特意送件精巧玩艺儿，逗着我，直到我开心后，才捏着我的鼻尖说：“小姐，再这样一哭二闹的，小心你将变成母夜叉！”

“我真不顾作这倒霉的数学题……唉，真是的，人生有几何，学了这些“代数”，“几何，又如何？”有日他突然不耐烦地埋怨起来。何文天生的嗓子好，喜爱表演舞蹈，但对数学方面就很差劲。渐渐地我担任了他的数学铺习人。记得有次，他在练习纸上写道：“得一知已，死可无憾，”我看后甜在心头，却装腔作势地责备他说，“你再如此醉翁之意不在学，我不教你了。”他开怀大笑！

我们同时也是校中课余歌咏团里的团员，每当校方有文艺晚会时，我们的歌咏团都有精彩的节目演出，在排练和演出时，我为他保管衣物，为他送毛巾，送茶水………。他报以会心的微笑，或说声谢谢，我感到无上满足，我们两小无猜，多么地知音共鸣。然当时对两人间的情感也道不出是友爱或是情侣之爱。

光阴似箭，转瞬间，六年的快乐中学生活结束了。由于人各有志，何文为了自己的爱好和实现理想，远离家园，到外地的艺术学院进修乐声学和舞蹈科，他的远离使我茫然若有所失，生活中也像失去了兴趣和志向。惟有他的来信才能给我莫大的欣慰，信中字里行间流露的真情实意，时常令我泪如雨下……。后来不知是谁先没有回信，我们间的信件中断了，距离也远了……。我怀疑我们是否只有情而没有缘？终于，我让老陈闯进我的生活中。听说何文的艺术生命也有一番成就，就不知为何故？总不尝听说过他要娶妻立室……。

踏进会场中，同学们差不多都来齐了。有人尚时时翘首外望，急不及待地想看看我们的艺术家如今是甚么模样？不久他来了，我们不约而同地起立鼓掌，表示欢迎。瞧！他容光焕发，神采飞扬不减当年，体型比前略胖，那响亮声调和往年一模一样，尤其那双眼睛仍然是那么乌黑明亮。这时我的呼吸几乎窒息，我竭力克制内心激动，深深呼了一口气，好让呼吸恢复均匀，尽量想使这欣逢旧人的气氛保持自然，於是我装着若无其事地等他转头过来，一看到我时，四眼相投的剎那，他先是惊愕，后才从容微笑着走前来，与我紧紧相握。

“婷婷（他对我的惯称），我们又有缘见面了，近来你生活愉快？”他两眼紧瞪着我说。

“你可真的回来了，能见到你，我们多高兴。我目前还好，谢谢你。”，我暗暗惊奇自己的镇定。

“啊，今晚你真漂亮。来，让我仔细看一看你。”他站得进一些，开始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

“你比前略是高了一点，但孩子气依然如故。”哦，他对着同学们，扮个怪样说：“不知是我变矮了，还是她长高呢？”惹得哄堂大笑。“婷婷，你的样子还是那样可爱，看，如今加上那成熟的妩媚，你可说是“老来娇了。”又是哄堂大笑，我在他那逼人的目光前不自然起来了，低下头胡乱与他就了几句。(心想，他仍然那么风趣健谈，是否有意要让我知道至今我在他心目中还占有份量？)

他就在我身边坐下，整晚像以往般护着我，倒茶夹菜，同学们聚首叙旧的欢笑声，喧闹声把我带返那天真淘气的童年，忘记了生活中经历的辛酸苦辣……。

“婷婷，他待你好吗？说来你也许不会相信，我这次完全是为你而来的，不瞒你税，多年来我的生活中总是若有所憾，我始终没忘记过你，不知为甚么？一想到你，我就有力量克服困难。”他凝视着我说，“年轻时，我胸怀大志，憧憬未来，可是至今我得到的是什么？婷婷，我真傻，当初我只知道心中何等喜欢你，但没有想到要娶你那回事，也许那时年少幼稚，还不懂事，可是直到后来，我也没给你个约期。那是我最大的过错！”在送我回家的途中，他向我倾诉着，这时我才晓得他内心也有苦衷，我也看清楚他面部的变化：眼角上已出现细细的皱纹，两鬓也有丝丝白发，只有那眼神丝毫不变。

“何文，你的话令我神经紧张，别忘了我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人面桃花，今非昔比，还说那些干什么？我以警告口吻提醒他。（但内心世界早被他的那种后悔莫及的情绪所感染。此刻童年的幻想，紧张的情绪，难忘的文艺晚会；月光下骑脚车兜风的情景，还有他唱的那首“蓝色多瑙河”歌声的悦耳旋律！都一一在我面前映现，我再次陶醉在往日的欢乐中，然回首一想，太迟了，一切已无挽回的余地，我心酸。

“你可说是我初恋的情人，说真的，要我忘了你实在不易，尤其你那甜蜜的笑容和美丽的眼睛，已铭刻我心。你知道吗？”人到丧失了他心头最喜爱的东西时，越发感到那东西对于他是何等的重要和宝贵。“我真渴望时间能够倒流，那该有多好！现在我才明白，人的一生中真正的爱只有一次，而我那唯一的一次是属于你的。历年来的体会证明，没有第二人能像你那样在我心里扎根。由于我的过失，造成了此生无可挽回的遗憾，我恳求你原谅我！并请允许我在有生之年，保留我的感觉，那就是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是最可爱的姑娘。你能有个好归宿，我就心安了，这也是我常常默默祝祷的。婷婷，祝你永远幸福，再见，相信我们后会有期。”在家门口，他最后这样说，似乎想拥抱我，但突然又止住了，只伸手与我握别。

我呆若木鸡地站着，望着他再次离我而去。猛的回头，为我开门的老陈正以怜惜的眼光望着我！我感到有点内疚，情不自禁的很快投他的怀中。他拥着我说：

“你终于见到他了，高兴吗？有人说，世上最大的幸福，莫过于能与最心爱的人共渡良宵。今晚你玩得开心吧？”老陈素来就如此善于体谅别人，他语气虽诚恳，但我看得出他内心的不安。

“我想，那只是我生命中的一段插曲，它将像历史般成为过去。谢谢你的谅解。我说的是内心之言。”老陈感激地紧紧拥抱我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