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叶知秋 :::

 

段立生


(一)

她姓叶,说是从台湾来美国留学的。其实,她的老家在大陆。因为根据《中国姓氏大词典》的解释,叶氏起源于春秋时期,楚国大夫沈诸梁,其封地在今河南叶县,故被称为叶公。叶,古时候读为she,所谓叶公好龙的故事,大概就指此公。

然而据她自己说,她父亲随国军迁往台湾之前,老家在安庆。安徽人,跟河南叶县的叶公似乎沾不上边。

我跟她相识于美国钮约,那时她已经是纽约华埠一家餐厨具公司的老板娘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去找工作,见这家出售餐橱具的公司门口贴着招工告示,便推门进去。

“有工卡吗?”

“有!”我回答。因为在美国当访问学者,比起自费留学生来,最优越的一条就是有工作证,俗称工卡,可以合法打工,也有资格纳税。对非法打工者,移民局像猫逮老鼠似的随时追捕。一旦抓着,便遣送出国,保主亦要受处罚。


在钮约华埠,堂而皇之持有工卡的华人不多,于是我便被这家餐厨具公司留了下来。

我的工作是当杂工,这是比售货员还要低一等的工作,职责无非是搬货、扫地、跑腿、打杂。好在美国人讲求实际,不尚虚荣,无论博士,硕士,也无论出身贫富,每到学校放假,都外出打工挣钱。风尚就是这样,所以我也并不感到委屈。唯一难过的一关是,要受得气。美国老板骂起雇员来,简直比训斥灰孙子还厉害,遇到这种时候,唯一能显示美国民主、平等制度优越性的是,你可以立即向老板辞职。如果你没有辞职的资本,就只有一声不吭地挨骂。隔壁OK餐厨具公司的一位工友,老板就是他妻子的大哥,一天这位工友工作中出了点差错,就被老板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气得眼泪往肚子里流,站在街边看着来往如梭的汽车,差一点就要往车轮下扑过去……

所以,在我决定去打工之前,亲友们都叮嘱我,不但要吃得苦,还要受得气。虽然思想上早有准备,事到临头还是有些受不了。

那天,公司里来了客人,老板娘的姐姐命我去给客人买一杯咖啡,并用英文说要什么Sunk iss是一种不含咖啡因的咖啡。当时我哪有这么深关于咖啡的学问,只想着去到咖啡店鹦鹉学舌地复述一遍这个单词就行了。可是出门没多久就把这个单词忘记了,左思右想都想不起来。我只知道不放牛奶不放糖的咖啡叫Black Coffe,美圈佬怕胖,不喜食糖,我便买了一杯Black Coffe回来。老板娘的姐姐一看大为光火,当着客人的面把奚落了一顿,并唤名叫阿国的工友重新去买。我觉得自尊心受了很大的伤害,至今想起来还有点愤愤然。

比较起来,老板娘比她姐姐和善得多,工友们做错事,她从不当面给人家难堪,而是委婉地提出批评。比如有的工友使用完厕所后忘了冲水,她便在厕所上贴一张字条:请便后冲水,勿因善小而不为。

对于姓叶的这两姊妹,工友们也采取两种不同的要态度,虽然当面不敢得罪顶撞她们,背后却戏谑地称老板娘的姐姐为肥婆,这不但因为她本人长得较胖的缘故,也含有一定的贬义。对老板娘本人,大家都很尊敬她,我从来未听过有人在背后说编排她的话。可见她颇得人心。

公司里有几个打钟点工(Part Time)的大学生,每天只来工作一两个小时,老板娘给他们许多方便和照顾。老板娘自己说,当年她在新泽西州一间大学读书的时候,也曾利用课余时间打临工,在咖啡店里买过咖啡,替病人当过看护,吃过不少苦,受过不少气。最后,命运之神安排她到包厘街的餐厨具公司当售货员,遂使她和这间公司的命运都发生了重大的改变。

这间餐厨具公司的老板姓朱,是从中国福建来的移民。关于这位朱老先生,在纽约华人中流传着许多他的故事,无非是说他如何单枪匹马在纽约白手起家闯天下。他的经历跟多数旅美华人一样崎岖而坎坷。他积攒了一点本钱,便从福建老家把妻儿接来。最先经营杂货生意,没有成功,后改做餐橱具生意,才算选对行,常时纽约华埠只有三家洋人开的餐厨具店,卖的多是做西餐的炊具。然而整个纽约市,则有数百间华人开的中餐馆,做的是中式菜,自然少不了中国的那一套锅碗杓子。“洋人”办“土货”,比不上中国人精明。加之,朱老先生利用语言文化背景的优势,很快把握住许多中餐馆作为长期客户。就在这时候,具有硕士文凭的叶小姐神差鬼使地出现了。她中英文流利,做事踏实,头脑敏捷,颇具帅才。朱老先生慧眼识人,千方百计要把叶小姐长期留下来,经过多方撮合,终于使她成了朱家的大儿媳妇。这门亲事对叶小姐来说,或许有点委屈,父亲在台湾军中服务,虽说是文官,但已达到了将军的级别,将门虎女,下嫁给普通的商家。幸好朱家的大儿子生性忠厚,凡事皆凭妻子定夺。朱老先生年迈退休,大儿子升为老板,叶小姐成了主事的老板娘。

根据老板娘自己的回忆,创业初期的生活是很艰苦的,每天一大早便开店门,晚上很晚的时候才歇业,没有什么星期天和休息日,像驴推磨似的连轴转,整个身心都投入到业务中。老板娘用她的做学问的一丝不苟的精神来做生意,全美国凡是跟她的公司有过生意往来的二千多家中餐馆,她都建立起商业档案,即使客户远在千里之外,只要挂个电话,都可以邮购所需的商品。

收获与投入是成正比的,投入越多,收获越大,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然而,我们有时很难用数学公式计算投入与收获之间的比例关系,就是说这间餐厨具公司,十多年来它的利润不是按算术级数增长,而是照几何级数增长;它的资本积累,不是用加法计算,而是用乘法计算。所以,1987年我到该公司工作的时候,它已经有两个门市部,一间餐厨具制造厂,并成了美国资历最老的ldeal餐厨具公司的大股东。在美国餐具行业中沪居龙头老大的地位。

记得有一次,我跟老板娘谈起日本电影《阿信》,我觉得她有点像通过一生艰苦奋斗建立起日本最大的八佰伴百货公司的阿信。老板娘回答说,她不要做阿信。当时我有些不解,直到若干年后才找到答案。

一般人认为,像老板娘这样的华人新移民,年方四十出头,便已功成名就,创下了几辈子都用不完的财富,并有一个温馨的家庭,生育一儿一女,应该心满意足了。可是老板娘并不以此为足,她还有新的追求。她不是追求物质财富的无限扩张,而是追求精神上的解脱,她皈依了佛教。

佛法西渐,这是伴随着华人移民涌入美国以后中出现的一种现象。一千多年前,佛教从“西天”印度传入中国,后来又从东方的中国渗进西方的美国,并有越演越炽之势。对华人移民来说,佛教是对抗美国文化冲击的灵丹妙药。当今美国社会,个人的物质追求极度膨胀,致使道德沦丧,人欲横流。佛教所提倡的断除贫、嗔、痴三毒根,少欲知足的理论,无疑是一种教人转迷成悟的清心剂。所以,巴掌大的纽约华埠,便有十多座佛寺。

我曾随同老板娘到钮约华埠的一个佛寺里拜佛。大殿上香火鼎盛,烟雾缭绕,身披黄衣的善男信女,按着钟鼓木鱼的节拍,随着住持和尚念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会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

抑扬顿挫的诵经声,绕梁不散。在这庄严穆气氛中,闭目静思,此刻我才意识到老板娘为什么要学佛。我们不可以简单地把拜佛概斥为迷信,其实佛学包含着博大精深的哲理。

此后,我跟老板娘有了较多的思想交流,我们之间的关系亦由单纯的雇主与雇员,变成了朋友。老板娘的姐姐,对我的态度也客气了许多。其实,她心地不坏,婆婆嘴,菩萨心。我在这间公司里一干就是好几年,我的太太和孩子们到美国后,老板娘亦把他们安排在公司里工作。我们全家的工资收入,每月亦达4、5千美元,在美国也算是中产阶级。我们是1989年天安门事件以前进入美国的,照例可以取得绿卡。生活的运转本来可以照这样平淡甜恬地进行下去,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什么呢?缺少我的事业和追求。我是研究泰国历史的,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和精力,甚至漂洋过海来美国留学,为的是学问上有所长进,怎么可以贪图物质利益而放弃自己的专业?人首先要生存,求温饱,但这还不够,还要求发展。单求解决生存、温饱问题岂不跟动物无异?经过全家的民主讨论,一致决定举家返回中国。

当我把举家回国的决定告诉老板娘时候,她显得有些失望,她原是打算和我们共事到底的。经过解释,她亦表示理解。因为我们之间毕竟心有灵犀一点通。

人生的历程往往就是这样:退后一步,海阔天空。

(二)

从美国返回中国后不到一年,我又应聘到泰国华侨崇圣大学工作。我的太太仍留在广州,一儿一女通过托福考试,又到美国留学。一家四口分三国,但各人都找到了自己的生存空间,有了自己精神和事业上的追求。

一天,我收到了一封台湾的来信,一看信封上的笔迹,就知是叶写来的。她告诉我,她的父亲已经去世,她到台湾料理后事,把小女儿也带到台湾来补习中文,蓦地,我的眼前浮起了这个名叫Lotus(莲花)的小女孩的天真浪漫的形象。我在美国的时候,她才刚刚蹒跚学步,丫丫学语。

美国的华裔小孩,一出世就要比其它小孩承受更重的负担,因为必须同时学习两种语言,在家学习华语 ,出外学英语,Lotus有一段时间由我太太照看,所以华语的表达能力较强。后来送她进幼儿园,跟着美国小孩在一起,英语就显得不上。有一天从幼儿园放学回家,嘴里讲了一大堆“叽里咕噜”的话,谁也听不懂,既不是汉语,也不是英语,大家都猜不透。后来才知道,她听见美国小孩“叽里咕噜”讲英语,自己听不懂,便“叽里咕噜”乱说一通,以为这就是英语了。Lotus发明的英语,一时传为笑谈。

叶作为事业上的女强人,也要跟普通的母亲一样腾出时间来关心子女的生活与学业。Lotus 刚学会说话,她就买了一叠小图片教她识字。

“这是什么?”

“汽车。”

“这是什么?”

“大象。”

“这是什么?”

“Dog(狗)。”

Lotus中英文兼用,她大概自己也分不清哪句是中文,哪句是英文。图片上的东西她大多认识,当我们拿她不知道的图片问她时,她一概回答说:“这是东西。”是哪,“东西”一词,真可以囊括世间的一切,我们不得不佩服这位两岁小孩的回答之妙。现今,Lotus已经长成少女,由于念的是美国学校,英文有长足进步。她母亲把她带到台湾补习中文,用心可谓良苦。

我给叶写信,邀请她来泰国看看。我知道她信佛,便以泰国是佛国为理由。果然这个理由很有吸引力,今年春节前夕,她带着女儿Lotus来到曼谷。

分别六年在曼谷廊曼机场相见,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在她身上似乎找不到岁月流逝的痕迹,依然保持当年那副模样,只是她身旁的女儿,窜起了一米多高,其神态长相,俨然是叶的复制克隆。

我们各自道述别后的情形,似平有说不完的话题,我发现这几年来,叶的外貌虽然变化不大,但内心世界却更加佛教化了,简直成了一位带发修行的居士,她随时随地恪守佛门戒规,断除贪、嗔、痴三毒根,她虽是拥有百万家财的富人,生活却异常节俭,在曼谷旅游的那几天,我们天天都是去吃最便宜的粿条米粉,而且她常常是把碗底的每一根剩菜食尽,把每一口残汤吮干。她认为一个真正的佛教徒,没有理由暴殄天物,她买东西,总是挑最贱的,花每一铢钱,她都算了又算。这并不是说她小气悭吝,她在帮助别人的时候非常大方。比如说,她知道我出书缺钱,就帮助了三千美金。

人,一旦摒弃物欲,便能活得潚洒超脱。

这些年来,叶已经没有把太多的心思放在生意上,因为她已经没有欲念无休止地去追求物质财富。那天,我们恰巧路过约翰百货公司,这是日本八佰伴百货公司在曼谷的分店,由于受到经济危机的影响,这家百货公司已经倒闭。叶意味深长地说:“凡事有盛必有衰。”由这句话,我想起从前她曾表示过她不愿当阿信,不得不佩服她的先见之明。

在泰国,我们愉快地度过了四、五天。我驾车陪她去佛统瞻仰佛教城,去挽巴茵观看泰皇的行宫,去大城凭吊战火劫后的遗迹,去三宝公庙拜谒七下西洋的郑和,去诗丽吉皇后办的艺术培训中心参观艺术精品,去芭提雅海滨游泳嬉戏……正所谓,“浮生聚散云相似,往事冥微梦一般。”

又轮到我去曼谷机场为叶送行了,我们的心情都很平静,因为我们知道,聚散本是寻常事,有聚便有散,有散才有聚。特别是叶,像一片树叶,飘忽而来,又飘忽而去。

果然事隔没多久,叶又打来长途电话,说她将携带女儿到尼泊尔和西藏拜佛,于某月某日在曼谷转机。我又按照指定的时间去机去迎接。这次旅行,她母女俩吃够了苦头,高原反应,使她们头痛欲裂,但她们都以坚忍不拔的态度对待,并没有少去一个地方。她们去看了西藏的许多佛寺,又到尼泊尔蓝毗尼园佛的诞生地参拜,颇有些舍身求法的精神。

我对叶的现状既满意又羡慕,她己经解决了生存和温饱问题,可以一心一意地去追求精神上的发展和解脱。她最初从一位普通的留美学生,变成老板娘,积下了万贯家财。她没有像有的美国人一样,被物质财富所桎梏,成为一个物质拜物教徒。她在美国生活了几十年,也没有被西方文化所俘虏,而是超凡脱俗,从佛教中去寻求最后的归宿。

人的一生,不过是短短的数十个寒暑春秋。人生的历程,也跟自然时序的变化一样,春天播种,秋天收获。我不厌其烦地讲述了一个普通人的故事,无非是想证明:一叶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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