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

将近30岁的阿派要回乡下探望祖母。说到阿派，她是东北部黎府人氏，她在十年前由一个老妪顾客介绍到我店当佣人，新来的阿派穿着一件小花纹圆领衣围纱笼，手提一个装着旧衣服的塑料袋，头发蓬松像一堆枯黄乱草，面颊深陷，眼睛呆滞无神，干瘪的身躯几乎像一具骷髅，一副病唏唏神态。

“别看这孩子身体孱弱，干起活来挺勤奋的”！老躯看见我与太太在犹豫，马上抢着为阿派说情介绍：“这个孩子够可怜，一出世父亲就有新欢，母亲又另有姘头，全靠她祖母养大……阿叔，阿姐就收留她在店里帮助做琐碎工作吧！”最后她用要求口吻对我与太太说。

阿派就这样留在我店工作，我店里原已有好几个女佣人助店前售货工作，新来到的阿派就负责帮助清洁及炊煮工作。

土头土脑，满身农村气质的阿派头发又生满头虱，原有的女佣人不愿意和她同桌吃饭，同房睡觉，将她排斥孤立，太太为了她费了不少精神，带她去找皮肤病医生，买新衣服，改变她的形象，使她像个曼谷人，不久她身体渐渐丰盈了，脸色也红润恢复少女原有的姿色，真是黄毛丫头十八变，这么一来引来邻近花心萝卜男挑逗，但任你出尽混身本领引诱，她只是默默不语，最多嫣然一笑而已。

可我店里的女佣人是老曼谷，晚上一经收店，借口找亲戚，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逛街去，惟独阿派不与她们为伍，不几年原有的女佣人都跟男人去了，店里的女佣人换了新人，阿派变成老资格在店前帮助工作，她指挥同事，分配工作头头是道，成为最好助手，她的薪金从三百铢升到三千铢，她除留点费用之外，余者全寄给祖母，原来她的祖母还代她母亲抚养二个年龄尚幼的儿女，阿派同母异父的弟妹。

有一次哒叻内邻店失火，总电流被截断，虽是白天，整个哒叻一片灰暗，祸起骤然，人人惊慌失措，一片混乱，人声鼎沸，我与太太被这突发之祸吓得手忙脚乱，看着满间贷物发呆，最后还是我较镇定，指挥那些呆若木鸡的佣人装货物准备搬开，减轻火炎损失。

幸得来了几辆灭火车，消防队员启开水喉，无数条水柱灌注那间肇事的商店，终于把火扑灭，不致酿成灾难。混乱了半天，一场虚惊终于平息。

“怎么不见阿派？”太太发觉店里有不正常的问，经太太这一问，店里的人才发觉阿派不见了。

“她先逃跑了。”一个女佣人冲口而出。

“这个小妮子别看她平日埋头工作，沉默寡言，原来是个自私鬼，在危急关头收拾细软跑掉了！”我心里一面想，一面游目四顾，看看这个自私小妮子跑到那里去。

“这自私小家伙大概不会来了。”太太拼出这句括，原来她的想法与我不约而同。店里的女佣人你一句我一句批评阿派这个自私鬼。

“阿叔阿姐只顾店里货物，阿嫟（我小女儿）在楼上忘记了吗？”阿派抱着那六岁大的阿嫟从人群中挤进店里说：“我把阿嫟先带出去安全地方，刚才好危险！”

啊！我的天！那天是星期日，阿嫟没去上学单独一人在楼上竟忘记了，刚才若不能把火扑灭又没有阿派把阿嫟带出去安全地方，下场真的不堪设想，我看见阿嫟余悸未消，马上从阿派手中接过来，在她吓得发青的小脸颊上亲个不停，使她心稍安定，我心中暗暗诘责自己粗心大意，刚才对阿派一场误会也内咎不己。

弹指十年过去，将近三十岁的阿派回乡探望祖母及弟妹，看她一身充满着女人味，一定有男人追求，太太也觉得她应该有个归宿了，很关心的提醒她：“你乡里的女人出嫁了没一个能偕老百年，你要看准准，找个勤奋的男人结婚，此生才有归宿，不致吊儿郎当！”

“呀！阿姐你有所不知，我乡里的女人不到十五岁都跟男人同居，像我这把年纪，是个“老太婆”怎会有未婚男人看中……她顿了一顿再说：“不少才十二、十三岁女孩子也跟十五、十六岁男孩子姘在一起了！”

阿派这一说教我太太吃了一惊，“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尚不能照顾自己，与男人同居，有孩子怎么办？”太太问。

“生了孩子祖母养，男女同居不合则各分散另找对象，在我家乡是平常事，没有换对象那才丢脸呢，人家会看不起，我乡里的人认为不受人瞩目的人才没有新对象，在我家乡，那些更换新对象频仍的人才有光荣感，自己也觉得是一个了不起，人见人爱的人，我的母亲十三岁就生孩子，已不知和多少男人同居，连她也不能确定那一个男人是我生身之父！阿派若无其事的说：“我们的祖辈也是如此，一代传一代，已成风俗了。”最后两句似在对自己说。

我太太哑口无言。

“我最多去七天就回来！”阿派自言自语的说，她似乎很怅惘，又恢复平日沉默寡言神态。

阿派或许不满意她家乡那种风气，促使她对男人冷漠！真是出污泥而不染，保持玉洁冰清到底！

这是二十四年前之事，及后我结束营业再转业，阿派已是三十五岁的女人了。

“我该回去和祖母一起生活了，祖母年迈乏人照顾……”可能是我结束营业之故，使阿派萌生回家乡念头，她正式提出辞职，她心境平静，但口气很苦涩，隐约间似有一股凄怆感涌上心头……。

转眼间又过了十多年，阿派该是一个五旬年纪的人了，她在家乡是否还是个云英未嫁的人？祖母是否还健在？弟妹一定早已分散，她若还在人世，岂不是孤单一人……啊，不会不会，她可能侄辈绕膝，她的弟妹会把儿女交她抚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