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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桥语心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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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岳麓天山 父亲是一名极为普通的路桥工程师,名不见经传,只有哪些呕心沥血的道路,桥梁,恒卧在祖国的天南地北大江上下可以说明他对社会曾有过的奉献和颇具五彩光华的历史。 如今,我家写字台上正中部位放置着他的遗像,镜框里的父亲身着淡青色的呢质中山装、原本尺码合体的衣服套在病体上已显得过于宽松空荡,孱弱身躯不失精神瞿烁依稀可见往日健壮的轮廓,正坐在一围旧式沙发望着伏案的我微笑。笑容中充满智慧与豁达、坚定与宽容,神色自怡的背后似乎在反思坎坷平生的得失兴衰,面庞上显得满足而不失尊严自信、古朴又无矫饰之情。这是他往登极乐前最后一张像片,并不高的摄影师正是我自己。 自从乙亥年的十一月长眠在西部天山北麓孙山脚下之后,他的肉体与音容便随生命寂灭而消失,只留在全家人的记忆深处和相纸上。当初的微笑凝固在相纸上就已有整整四年了,那时他恰好与至圣先师同龄,正应了民间七三、八四之说法。大约在类似如孔子发出“泰山摧乎哲人萎乎”的晚景凄时我正在上海办公务,待匆忙返回时他已入土为安,终究没能见上一面。 多少次为了寻觅他那熟悉的笑容,我在夜深人静妻女熟睡后默坐在相框前等候父亲的神灵,可他从没使我失望过。互相对视的眼神跨过阴阳界河倾入心田、划作无数个闪闪金光的彩桥迎面而来,我知道这不是理性升腾后的单纯幻觉,而是客观实在的大地彩虹,它们横卧在大江大河上接受着时间和重荷的考验,风雨为它们洗尘,涛声为它们歌唱了无数个春秋冬夏,既使在赋予它们存的的主人在生命旅途终止后亦没有停息。 身为路桥工程部,自然以逢山开路、遇水造桥为己任,因而,父亲的足迹也就遍布全国各地的山川河流,在他七十多年的旅途中人生的星光曾南及闽粤、北涉晋京、东临沧沦海、西入藏地,深入沙漠腹地、人烟罕至的蛮荒之地凿路修桥,高耸云天终年冰雪的喜马拉雅山、奔腾不绝一泻千里的黄河长江两岸都留下父亲奋战的身影,然而,始料不及的是他的归宿会在塞外边陲八卦小城旁的鸟孙山。 不知何时天山之父的汗腾格里峰就在注视着鸟孙山的沧海桑田,在峰顶的凝视下骑在马背上的汉家刘细君公主在前往鸟孙夫君为她建造在赤谷城的宫殿途中写下悲绝千秋的黄鹄词,公主在这里驻足吟唱、回首东眺,从此鸟孙山下的河谷里便流传出许多美丽的传说,滚滚喘流呜吟着公主的诗歌、幽怨浪花阻断公主的思念。三十年前的一个寒冬腊月,饱受生活凌辱奚落的父亲带领全家迁到了这块延生名山名水名诗却又依旧贫瘠荒凉的土地,从此,这个曾经在秀丽的三湘大地、繁华的南北都市安顿的家又返璞归真过起了回归田地与世无争,且极为清贫的男耕女织的日子。 塞外朔风吹沙走石、鸿雁哀鸣,塞雪纷坠如掌、彻骨锥心。才在西藏抢险时受过致命伤的父亲,强忍着病体的不适,用那双操测绘水平尺的手又重新抡起了铁锹锄头等最简陋不过的劳动工具向三亩薄地要衣食和温饱,而大地给我们这些不在行的农夫们并不是十分慷慨,蜗住在跑风漏雨的泥屋里,全家人饭碗里多了萝卜、白菜和什粮,经年的食谱是玉米糊加洋芋撒盐制成的大什烩,粗茶淡饭,真个饭后无须用“洗洁净”洗碗,至于鱼肉海菜成为天上画饼,偶尔弄点泥鳅小鱼虾都成了风味大餐。有年秋天,我担着水桶到十几里外的山中以八分钱一枚的好价钱收了百余枚鸡蛋成就了母亲好久一时间的巧妇之炊,归家后母亲那种怜爱的眼神至今难以忘却。虽然如此艰难,仍不失家庭温馨和天伦之乐,至少可略回避些尘事间四海翻腾、五洲振荡的人间风浪,再者,那时代农家百姓饭碗里谁也比我们家好不了多少。闲时,父亲读书时说“书里有孔子闻韶乐有三个月不知肉味的记载,我们赛夫子可不闻韶也照样不知肉味”。当时我尚年幼,不知论语为何物,自然体会不到个中涵义。语虽这说,可他那阵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原本深沉的他变得更加沉默与忧虑,率领我们兄弟鸡鸣而起、日没而息,翻地打梗、播籽锄禾,月落归居、更深读书。几年下来我们的身体和学识真正在劳作中得到裨益。二十五年以后,当写这篇文字时,不堪回首的岁月仍令我心灵不寒而悸。我刻意的煮了些洋芋和南瓜品味着,想寻踪当年那模糊而遥远的感觉,可它却与流失的时光一样难以复得。女儿说:“谁吃这玩意?”妻子则问“你还想回到那种日子?”我无言以对独自思考了许久。 耕作并没有使父视忘却天外世界和社会责任感,他十分明白发达国家路桥的发展现状和我们与他们的现实差距,正当大洋彼岸的美国城里高架桥彩虹挥舞、林间小路都是硬质路面,还有些老外号称厌烦了钢筋水泥的日子,想过归属自然的洞穴生活时,谁能相信这偏僻一隅方圆百里无一尺一寸的沥青路、倾泻的河面尚没有一座固定桥梁!牧民们骑马驱畜沿随形走势的悠悠山路缓进,探石而涉、策马泅渡,千年未变。即使行旅惶惶的旅客遇“水涌喘急”也只有“路宿滩头”困守待渡,清代谢彬在写《新疆游起)时就将涉足这段名河的感觉纪录了下来。 父亲不能再沉默了,他柱着一杆手杖四处探查和游说一些与他当时农夫耕者无关的家国大事与子孙长计。真情感动天地,终于有人邀请他出山做事。为解决牧民以牲畜转场牧道的问题政府准备在特克斯河上修建钢索吊桥,备有建筑用的一切物品,唯独没有技术人员,那时候落后得还没有招标这个说法,稍懂一点技术的人都称谓“走白专道路”而坏了名声,谁都不敢、也没个本事去搅事作秀。管事者听说乡村里埋没着一位修过十几座大桥的硬牌工程师时,县里的领导乐了个屁颠,竟然亲顾茅庐敬请关照,须知在那种年代算得上难能可贵的了。当一辆旧式吉普车停在我家的泥屋旁边,风尘仆仆的父母官拜见父亲后并提出请他去修桥时,父亲的眼里流露知遇的感激。 很快,居家与工地之间的五十里土路被父亲的双脚走了个烂熟,不久,一架结构极为简单却坚固耐用的吊桥终于落成,如镶嵌在滚滚波涛上的彩虹,吊桥给牧民方便快乐也给父亲自己以慰藉。政府官员给他很高的评价,当然只是口头的褒扬而已,并没有赏赐我们清贫生活所极需的食物。即使如此他已经非常满意了,毕竟他能作的事情已超出了耕作之外,这是十分不易的。随后父亲又义务指导修筑了许多的牧道和桥涵,所有这些被人视为政绩的仁德善事在他来说只不过是意味着无须报酬的奉献与义务。 在百倍艰难的边疆生活岁月里,父亲最得意的杰作是一座横跨特克斯河颇似古代名桥“赵州桥”的四孔“科布石桥”,尽管石桥同样没给他多少物货与精神上的恩赐,给予我们的也只是些心理上的虚荣满足感,可在某种意义上讲它充分显示了父亲天才的艺术创造,成为他理想与实践的完美结合。 七十年代中期,文明世界的脚步已经振振作响,一日千里!而一条跨越国境的河流上游源头没有一座永性的桥梁,致使南北相阻,无论从大到战略战备、微至经济运输都是说不过去的,况且战争的阴影正笼罩着整个中苏边境,伊犁又是国家之西大门最直接的受到了来自北极熊的威胁。这次领导指示要修一座永久性桥梁,头发花白的父亲晚年旅途中又一次闪耀出光芒。他沿河道徒步勘测选址,最终将谢彬描述为“盘石如门、高险可观”咽喉之地的科布古渡口列为首选,那时这里仍是荆棘丛生、卵石淤泥,落日荒凉,稀少人迹。勘测完毕父亲在笔记中写道:“大桥竣工后,疏通河道,挖掉中滩淤积,辅以防洪导流工程,使河水自然归槽。且经过植树育林、水土保持,荒丘变为良田、交通畅通无阻,在很短时间后大桥南北将成树荫成行、果树飘香、景色宜人之地”。 取山石造拱桥的建桥方案很快拿了出来,并以罕见的速度付诸实践,父亲如同焕发余光的老珠,白天亲监采石打椿施工现场,夜间伏案绘图预算。浩大工程在他的调度下循序有度,物各有用,寸铁不弃,终于在他花甲之年完成了一座组合轻巧,巧夺天工的大石桥。如今这座全一百五十三米、承载百吨、寿命达五百年以上的大桥已成为当地人文景观。这个完全用山石砌成,未以任何现代建材的庞然巨物,充分地融合了力学、美学和建筑科学、依然是新疆今天最大、最长、最美的石拱桥。每当日出日落,四个净跨三十米,拱高六米及其十七个耳拱形成的弧线,拢聚着浪涛的怒吼与晨曦斜晖相融屡出在摄影作品和当地《砂物志》中,成为了当地百姓的骄傲,甚至也是官员们标榜政绩的物证。 诚然比起位于纽约港的跨度达4260年尺、以意大利人名命的当时号称世界最大的“维拉赛诺”桥(Verazano)相比,父亲设计的石拱桥算不得什么惊世杰作,可是在他真正一穷二白条件下、基本没有多少现代测绘仪器、建材和设备的前提之下,仅凭一颗赤子之心和对事业不计报酬的诚热追求,利用自己的丰富的路桥建设实践经验在天堑险阻上创造了人间奇迹,在建桥的工地他曾对我说过:“由最简单、最合理的弧线建造的大桥是世间兼最优美的物体”。 大桥建成后父亲回到了乡间小屋,平稳得只是外出闲游了一番。不过他还没有维桥设计师Othmar Amman那么幸运,他被人遗忘了!在由政府头面人物主持有上万人参加的、隆重的大桥通车典礼正如期进行,无数烫金的请柬发出去,唯独忘记了曾为大桥倾煮心血的老人不说,矗立桥头经过精心凿刻的碑文用世间最好的文字辞藻赞美大桥及铭刻参加建设的各支劳动队伍来自的省籍,也没一字涉及到它的设计者和建造者。这是何等的不公平,后来也才知道图纸的设计一栏亦被他人占据了,父亲对他呕心沥血的作品已没了任何名分,今天被人称之为知识产权的各项权利全被剽窃者褫夺。在他们看来奉献者的牺牲与奉献之举纯粹是义务,无须什么权利可言,只是他们递升更高官阶的踏脚板而已。 在理性社会里,真理与道德是至高无上的,敬仰直理崇尚道德的程度代表社会文明的发展水平,在那种道德如破履、假暴力为真理、藐视知识、泯没科学的时日,善良的人要寻回公道,恐怕只有大逆不道、罪该万死“皇上万碎万碎万万碎”了。父亲在建桥之前曾对政府表态不要半文钱的设计费和操劳费、算是为边疆的建设事业作了点小事。后来事实证明当事者也只有在这点上完全满足了他的愿望。 回到乡下父亲依然无怨无悔,不怨天、不忧人,以宽容的态度处理生活中的日常琐事和毁誉之言,勤俭养生、克己进德,每当有鸣不平者发表异议言词时,均以沉默寡言或者顾左右而言他对之。“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父亲的伟人乡邻曾这样说。黎民百姓早有公论,早已树起了一块道德的丰碑,又何泥拘于名誉与金钱这些身外之物? 父亲靠不停的劳作和微薄的退休金维持生计直到生命的尽头,也尽量不要子孙孝敬的钱物,生怕因此加重我们的负担。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我考察归家之日,是父亲入土之时,福地头枕丘山、脚抚流水,父亲已成为冬云白雾下的一拢黄土,念之情意深切。曾饱受人生奚落的他,没有用颓废之心渺视社会,而是致力于奉默社会,其功何硕、其德何磬欤! 1998年10月8日初稿 1999年11月13日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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