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心

泰国有个如中国圆明园的废墟，那就是离曼谷不到百公里的故都──大城。

我不止一次去那里了。记得第一次去时，翻阅了有关大城府的史料，得知湄南河、巴塞河、富里河、莲河环绕该府，是全国最大的产米区。大城王朝，历传三十四代，统治达四百一十七年，为泰国史上最久的一朝。一七六七年，缅军入侵，把城中所有的王宫、宫闱、佛寺、城门堡垒、人民住屋、完全纵火烧毁，夷为平地。往后二百多年来，只作了少数重点历史遗迹的修缮，大部份还是当年废墟的原貌，保存一种含有悲剧性的反面的美！

第一次的印象是深刻的。当时见到东一片断垣残壁，西一堆破砖碎瓦，以及零星而长满杂草的残塔，身心彷佛被置於一个沧桑而荒凉的废墟世界，不免有点“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有人说：“没有废墟就无所谓昨天，没有昨天就无所谓今天和明天。”因此我几次从废墟回来，总有一种逆向的历史追寻，很想从图片与模型见到昨日大城的繁荣的景象，但一直没此机遇。

今年十月初，我与几位文友，应大城强华学校的邀请，在参观该校即将落成的新教学大楼后，该校的几位校董还热情驱车带领我们参观“大城历史教育中心”。

据说，该中心落成不久，我们的几位文友也都属首次来参观的，自然既兴奋又新奇。一进大厅，便见一座故都大皇宫原貌的特大模型。我不禁一喜：哟！这就是我心中追寻的那废墟再现昨日的繁荣呢！

昨日的大皇宫，的确十分雄伟，富丽堂皇，俨如天宫一般。有以黄金为饰的宫殿，有为君主游乐的后宫，有为观赏鱼乐的与观察星月的亭台楼阁，有豢养白象的寮厩，有训练武士射击枪剑的处所，有举行施僧大典与礼佛的寺庙、有天子王侯藏骨灰的大大小小佛塔……

看了这故城的大皇宫，使我油然想起唐代杜牧笔下的阿房宫：“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廓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勾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的情景！

站在我身旁的一位文友感叹说：“这样美丽的大皇宫，如不被烧毁，留到今天，那该多好呀！”这话说出泰国子孙后代的美好心声。但历史是不会完全顺乎天而应乎人的，不该发生的事也发生了。残酷的战争终于使美丽的大皇宫成为一片废墟。

这当然首先要诅咒当缅军侵略者，惨无人地道把这座美丽的宫城付之一炬；但还应当诅咒当年权者的骄奢荒淫。杜牧在《阿房宫赋》写道：“秦爱粉奢”，“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故此，“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这正是人们值得哀之而鉴之的！

如果说：“废墟是进化的长链。”那么，我想“长链”的一端是素可泰王朝：另一端是吞武里王朝。据史书记载，当年郑信指挥舰队沿湄南河向大城进攻，经过一番激战，收复了沦陷半年的国都。郑信鉴于大城的宫殿、寺庙和城垣已成一片废墟，重建不易，而且交通都都不利，便于一七六八年，在湄南河畔的吞武里府建立了否武里王朝。

陪同我们参观的一位校董指着大皇宫的模型说：现在仅存的只有两处：一是三宝佛庙，一是三座佛塔。

对于三宝佛庙，我每到大城，总要进去礼拜。这建于一三二四年的佛庙最惹眼的地方，不仅门眉上悬挂着“三宝佛庙”的四个中文大字，两个大灯笼写着“合众平安”，而且门两旁是两幅中文对联：“七度使邻邦有明盛记传异域：三保驾慈航万国衣冠拜古都”。“三宝灵应风调雨顺，佛公显赫国泰民安”。进入庙内，便见一尊身高三十七米的金色佛像身被黄色袈裟，坐在正中央。

也许当年三保太监——郑和“灵应”与“显赫”，使缅军的巨火燃不着，烧不掉，而今仍然完美无缺，巍峨壮观！故此，该庙应是佛国的宝中宝！

至于三座佛塔（越拍是讪碧佛寺），十八年前，我就去凭吊这一历史的遗迹。只见在荒草丛生的原野上，有三座用红砖砌成的尖塔，排成一字形，寂寞地站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其塔身经历了烛天的巨火与岁月的剥蚀，已是伤痕斑斑。它的塔顶虽然还那样尖尖地指向天空，但却是显得是那样的绝望，彷佛在唱着一曲颤抖旋律的哀歌！

我们从“大城历史教育中心”转了一圈出来，便急忙到府城之西的越猜越搭那兰佛寺。这佛寺是七年前才修缮而成的，游人不少。放眼一看，十分壮观，中间有一座锥形的红砖古塔，塔中有一条梯阶直达塔腰，四周也有十几座红砖尖塔。整座塔群的建构，给人有些像吴哥窟的感觉，具古朴又庄严，散发出那玄奥而久远的历史的底蕴。

这时太阳已西下，远边也出现半天乌云，忽然刮起一阵风，也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些落叶，眼更快要下大雨了！

我心里有些焦急，问同来的人要进去吗？他们表示如我要进去，他们可在外面等。我也来不及犹豫，急忙邀了林牧，便买了门票，周围的树木苍翠，花卉吐艳，草坪翠绿，都顾不及观赏了，只直奔那塔群。塔群的围墙，裂痕斑斑，似当年被焚烧痕迹的历史凝固。进了围墙，往四周一看，倒叫我大吃一惊：在塔与塔之间，有那么多用水泥“铸”成的人一般高大的坐佛，至少有上百尊以上。尊尊都似被打毁一般，周身是“伤”。有的断臂，有的残身，有的缺脚，几乎没有一尊有头。看来，这不仅是当年侵略者的焚毁，而且还有内贼窃去偷卖给古董商的。

鸣呼！一个建于一六三O年的“国宝”，竟成为如此的废墟，我不禁怅然向天叹息！

我用照像机摄下这尊尊的佛，外形虽残缺不全，但在我心中还是完完整整的。因为佛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从塔群走出来，正好迎面奔来上百名学生。许是学校组织他们来“凭吊”，或是来重温这页蒙受奇耻大辱的历史？！

在归途中，下了一场大雨，路面积满着水。我脑海似乎也堆积着“废墟”，彷佛旋风般在转着，转着……

汽车到达曼谷，正是万家灯火。顿然，我似有所悟：没有昨天大城的废墟；哪有今日曼谷的繁荣！

1999.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