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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除夕,火炮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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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羊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年,在炮火下过的农历(那个时代叫阴历)除夕夜。 那一夜,也是英军放弃新加坡的前夜。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本飞机在新加坡投弹之后,便疯狂地从北马进攻,南侵而下,势如破竹,很快便接近新加坡。新加坡市面,从早到晚处在日机狂轰滥炸的恐怖气氛中。撕裂人心的空袭警报,响了又响,刚解除不久,又发出紧急笛声。有时敌机已冲到市区空上,来不及发预备警报,紧急警报巨响使人措手不及,引起阵阵混乱。人们相继搬离市区到或远或近的山芭去“避警报”。我们家也在临近农历除夕时,搬到了半郊区的鸟桥。在亲戚的树胶园中,搭起一间小小的亚答屋,并在屋旁竹丛下,挖了个并不深的防空洞。 不几天,发觉局势惊人的变化。日军轰炸机竟然在我们所在的胶园上空掷弹,日军的炮弹越来越紧密频繁地飞过我们头上的低空,每一次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尖叫,接着便是炮弹着地的轰隆震响,以及地面的颤动。简直要把大地震裂。 不必具有高度分析能力的人,也可以直觉地感到局势的严重,新加坡已是朝不保夕了。 胶园里,渐渐发现有溃退的英军散散落落的影踪。有的满脸胡须,有的军装不整,大多神色疲惫不堪。 人们赶忙躲进挖好不久的防空洞中。我们一家数口,带了一“听”饼干和一个盛满水的热水瓶,像老鼠一样钻入了地下。时已黄昏,这时刻,从来是家人团聚“圆炉”的良辰佳节,可这回是在黑朦朦地下,对着一盏小火油灯,对着未来命运的无能为力,各人脸上都没有一丝笑影。没有心情谈话,也不知谈些什么。炮声越来越近,炮弹从上空飞过时令人满身爆疙瘩的嘶啸,着地时使人耳聋心跳的矗响,地面上传来的震颤,窒闷的不安宁,预告着黑暗的时刻,恐怖的日子来到身边了。 蓦地,似乎地球停止转动。四下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没有炮声轰隆,没有机翼振波。憋不住探头向防空洞外眺望,天已亮,我也顾不得什么危险了,爬出洞外,果然胶园中已确是一片静息。家人陆续出来,不约而同惊呼:我的天!我们躲入防空洞前来不及收起的一些用具、面盆、砧板、大菜刀、煮水铁壶等等,无不被弹片射击得遍体鳞伤。……母亲忙着去生火烧饭,我到四周走一走,有的树干被炮弹片削去半截,有的屋子倒塌,有一个防空洞中了弹,成了个坑。……… 忽然走过来一群印度兵,人人全身被汗水湿透,有的干脆脱去上衣。奇怪的是,他们疲乏不堪的脸上,却是流露出高兴情绪,并且用生硬的马来语对我说:“不用再打了!” 看来,这些雇佣兵的话是可信的。此时四方八面出奇的宁静,这里那里的躺着被丢弃的长枪。从防空洞走出来探望情况的人陆续出现。看来,战争是停止了。 我惘然、凄然,从许多人的脸上,我发现有着与我一样的惘然与凄然。战争停止了,日寇的铁蹄即要践踏进来了。 这一天是一九四二年二月十五日,是农历新年正月初一。以往年年如是的爆竹开花的兴奋,没有了:以往年年如是的成群穿新衣的孩童嬉戏欢笑,没有了:以往年年如是的“新正如意”“新年发财”的唱贺,没有了。替之的是一片险森恐怖惊惶的阴影,是为苦难命运到来的伤怀。 父亲说要我和他一同到大坡家中看看。我们吃了点稀饭,换衣后便急急上路。居然还可以搭到的士。到得家中,屋子裡空空洞洞,匆匆收拾些必用品,便下楼梯。熟悉的猫叫声来到了我们跟前,可怜的老花猫,我们离家到山芭去之前,只给牠留下一大碗饭,天可怜见,牠多么瘦啊!居然没饿死。听牠那又喜又饿的叫声,令人心酸。我抱起牠来,决定带他同到鸟桥。 时已正午,市面上静得不祥。己经叫不到出租汽车,更看不见公共汽车的影子,唯有人力车,偶尔可以见到。我们背着提着,只好步行。一路上踏着玻璃碎片,虽插不进鞋子,却刺着了胸中的心,阵阵隐痛,阵阵愁慽。行经皇家山,高耸的旗捍上,飘扬着的已不是英国旗,而是日本旗。 新加坡沦陷了。…… 满载全副武装的日军车,排成长龙扑面向市区而来。我们仓惶闪进骑楼下,加紧步伐,恨不得长出翅膀,我离市区。 路经小坡,饥肠作响,就近到一个姓郑女同学家找点饭吃。她家开药店,在大街上。那知行抵门口,碰上关门大吉,她弟弟闻声开了门,招待我们坐定,便去通知姐姐,出来的竟是一个黑脸婆,乍一愕,又立即自明─为的是逃避日本鬼子的兽行。前些日子传来这方面的消息太多了。她换个髻,穿上黑色大筒衫,脸颊涂黑。……父亲和我狼吞虎咽填了肚子,带来的猫儿也饱餐一顿。她父亲出来,顾不得客套和礼貌,直截了当说:“听说五点要戒严,你们快回去好。”我们道声谢,又赶起路来。 路上凄清,我们的心更凄然,好不容易来到鸟橘区,进入文德律,接近我们临时住处的树胶园大路口,不免为一个怵目警心的场景所怔住了。—一大群人,有华人,有马来人,也有印度人,嘈嘈嚷嚷拥挤着从一座大仓库冲出。这去空手,出来时或肩负,或手抱,或扛抬,大箱小箱,大袋小袋,……不知这群乌合之众是怎样打开仓库大门的?猛然又想:似此情景,恐怕不只这一处。………(不久后知道了,仓库主人不甘愿让日军没收,打开门,让附近居民与过路人等去搬取。) 我的心,直往下沉,沉。…… 从大路转入小路,胶村林然静谧。 黄昏渐近。我拿了毛巾到井边冲凉。却又被另一个惊心怵目的场景所吓呆了。六、七个高大汉子,正在树下宰牛。那条牛的头角和四肢,分别被用粗绳索缚紧,绳子另一端分别绑于几棵树。我见到时,他们已放下斧头,用大铁锯锯牛头。 看来他们虽是工人,可并非宰牛工人,如此杀法,太残忍了! 牛头被锯下来,鲜红的血从中喷出。牛身却还站立着,忽地颈中发出哀鸣之声,然后侧倒在地。 真令人不忍卒睹。不知这牛是从哪里走失来的,还是这几个人用什么办法得来的。……然而我联想了:从现时起,呼法西斯强盗持着大铁锯,大斧头,对着我们——狮岛上的每一个人,将我们当作牛猛斩狂锯。 过了炮火下的除夕,接踵而至的是三年八个月水深火热的地狱苦难。 日本鬼子的屠刀,挥向新加坡各族人,用大卡车一车车运走,一去无踪,多少父母呼哭儿女,多少妻子苦盼夫归。抗日志士备受酷刑,惨遭杀戮,教师、学生受迫害,知名学者纷纷逃亡,藏匿…… 时光已流过逾半个世纪。然而多少年来,每过农历新年,我常常禁不住要忆起在炮火下过的那年除夕,忆起当年的苦难岁月。 怎么可能忘记,那年除夕,炮火下…… 1999.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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