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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华作家速描(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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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喜儒/北京 近来胆囊炎频频发作,疼痛难忍,只好服药卧床。疼痛稍缓时,翻阅《泰华文学》,见目录中诸多文友的名字,不由起他们的音容笑貌。 泰华作家协会于 1992年秋和1998年秋,两度组团来中国访问,我陪他们登泰山,访曲阜,出阳关,去敦煌……,寻幽探胜,以文会友,朝夕相处,言谈甚欢。病痛中,这些美好的记忆,对于我的身心,远胜药石之功效。 1999年 10月5日记 四品司马攻 司马攻就象一杯特级西湖龙井,用温度适宜的虎跑泉水冲泡,静下心来细细品尝,才能知其色其香其味。 一品其人 司马攻不太爱讲话,更不喜欢出头露面。1992年他率泰华作家来访时,我说是初次见面,但他说不,一次是 1987你到泰国访问时,我们一起开过座谈会,一次是你领我们去见过冰心老人,这是第三次。我一时愕然,但仔细想,确有其事。他的记忆力极好,当年的一些细节他都一清二楚。只是他在人群中不显山露水,不言不语,所以我印象淡薄,没有记住。 他先后两次做为泰华作家代表团团长来访,在各地的座谈会和宴会上,他不能不讲话,但每次都惜话如金,从未发表过长篇演说。看得出他对这种类乎外交性的场面兴致不大,更喜欢三五朋友促膝夜谈。去年的丝路之旅,全部行程共十四天,而我们竟有十三天晚上畅谈到清晨两点。我本来也是个话语不多的人,但在他面前,话多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就象面对宽厚温和的长兄,可以尽情地陈芝麻烂谷子,胡说八道,海阔天空,无遮无拦。 司马攻任泰华作协会长以来,积极组织和参加各种文学活动,为促进泰华文学发展,扩大泰华文学影响,加强与各国华文文学的交流出钱出力,呕心沥血。一个以商为生的人,在一个重商轻文的社会环境中,用很大精力做文学的组织工作,实在难能可贵,但他并没有居功自傲,仍时刻不忘泰华文学的发展振兴,不分巨细,事必躬亲,甚至连搬运行李,他都冲在最前面,拿得最多。 司马攻面色严肃,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很难接近,其实他为人随和,心地善良。在敦煌宾馆的小商店,有个打工的小伙子,在T恤衫上画飞天出售。我们进出都在那里集合,一来二去就熟了。一天晚上,小伙子悄悄拿了一卷自己画的画,到司马攻的房间兜售,他临摹的佛像还说得过去,只是字不成样子,简直是糊涂乱抹。他这些东西,不要说买,就是白送我也不要,但在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买的意思时,司马攻却买了一张。司马攻懂书画,藏画甚丰,绝无看上这些粗糙习作之理,而是怕小伙子难为情,失望,才买了一张以示鼓励,其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二品其文 读司马攻的杂文《冷热集镇》,觉得这是学者的手笔。书中的百余篇文章都很短小精致,最长的也不到一千字,但却引经据典,言之有物,倘若不博览群书,厚积薄发,目光敏锐,笔锋矫健,是写不出这些谈天说地,评古论今,针砭时弊的文章的。 读司马攻的散文,感觉与杂文回然不同。文字简洁朴实,清淡流畅,感情真切细腻,如朋友谈心,家人聊天,娓娓道来,亲切自然。 但无论他的杂文,散文还是小说游记,都“常行于所当,止于所不可止”(苏东坡语),不事雕饰,自有风味,尤使我感动的是,他长期生活工作在泰国,但文字上读起来没有距离感,可见他是经常看大陆出版的书刊杂志的。我觉得一个作家,不论写什么,文字上都要讲究些才好。闻一多先生在《庄子》一文中说:“他的文字不仅是表现思想的工具,似乎也是一种目的”。文章的立意再好,但文字粗劣,如爵有沙子的米饭,难以下咽,谁愿硬着头皮,折磨自己呢? 三品其商 我对商务一窍不通,说“品”,显然是在说大话。但司马攻是五福染织厂有限公司及裕曼空房地产有限公司董事长,祥通公司总经理,是个成功的企业家。 在我的眼中,他的举止言谈,儒雅温文,有谦谦君子之风,是百分之百的文化人,没有丝亮的商人气息,无论如何也想不至他二十一岁就投身商海,浮游大半生。在这次东南亚的金融风暴中,虽有损失,但并没有伤筋动骨,可见做为企业家的成熟和老道。 我一直想弄懂他是如何在谲波诡的商场上纵横驰骋,又在书斋中冥思苦想读书写作的?商场和文坛,这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领域,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把其中的一件事干好,就已大不易,而他却在商业和文学这两个舞台上实现了自己人生的价值,取得了成功。 我倒觉得,司马攻不妨写写商。他熟悉商界的生活,沉浸其中大半生,酸甜苦辣大概都尝过的,几十年的生活积累,一旦喷发,不难形成一道独特毫丽的风景。亦商亦文,以商养文,以文写商,岂不有趣? 四品其名 初见司马攻三个字,感到奇怪,不知为什么用这样一个充满火药味的笔名?复姓司马,还好理解,因含其本性,而且中国历史上不乏司马迁、司马光、司马相如等闪光的名字。日本有个写历史小说的大作家,就是因为崇拜司马迁,取名为司马辽太郎。但用一个攻字为名,不知何意? 查辞海:1为攻打。2除病、治疗。3指责。4通“工”,巧善于。5制造加工、引申为治学、用功。6坚固精致。查来查去,似乎只有第五解有点可能。 那时与司马攻不熟,不好意思贸然相问,以免失礼,过了好久,我才问司马攻,他笑着说,那里有什么深意?只是写文章时,想起了《三国演义》中的诸葛孔明坚守,司马懿率兵进攻,随意起了个笔名而已。原来如此简单,但却害得我好苦。 品来品去,虽不能说无所得,但其色其香其味,还仅是皮毛而已。何时把为商的马君楚,为文的司马攻两者完全重叠在一起才能进入范仲淹的佳境:不如仙山一啜好,冷然便欲乘风飞。 梦莉的世界 在北京京伦饭店,不少人跟着她,围着她,想与她合影,想叫她签名。她一再否认自己是琼瑶,人们就不信,甚至有人颇为自信地说,你就是琼瑶,我敢肯止,别骗我,弄得她哭笑不得。 我没有见过琼瑶,不知像不像,但琼瑶小说的缠绵悱恻,梦莉散文的婉约哀怨,确有几分相似之处。追星族穷追不舍,并非空穴来风,是对她气质风度的一种认同。 有人说梦莉是泰国的“阿信”。这种说法也对也不对。说对,是因为她有阿信坚忍不拔的精神,创办了自己的公司,成就了自己的事业。说不对,是因为她在创业初期,到处奔波时,就不仅仅是为了走出家庭,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还有一个浓得化不开的中国情结。在中泰建交之前,两国还不能直接进行贸易时,她为了帮助中国与泰国开展贸易,冒着政治风险,克服通过香港转口的重重困难,坚持不懈地开拓市场,把中国的船机产品引进泰国。她成功了。八十年代后期,她经销的中国齿轮箱,一度占泰国年销售量的70%。一些日本美国的商人也希望她能代理,但她拒绝了。 可能她的精神感动了天地,所以进入了心想事成的佳境。去年我陪他们去兰州之前,她对我说,她到过北京、杭州、上海、无锡、福州等生产船用陆用柴油机电动机齿轮箱的厂家,但没去过兰州电机厂,这次想顺便去看看,只是来时匆匆忘带了电话,届时请帮我打听一下。 在兰州机场餐厅,我问当地陪同兰州电机场的电话,邻桌一位正在吃饭的女士突然插话说,我就是电机厂的。原来她是这个工厂的外贸处长,因出差在这里就餐。偌大个兰州,茫茫人海,竟有这样巧的事,岂非天意?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喜欢吃烤白薯。有朋友去泰国,带给她一袋烤白薯,她舍不得吃,放在冰箱里每天拿出一小块细细品尝。她说泰国的白薯水分大,糖分少,不好吃。在敦煌的一个小胡同里,我发现有卖烤白薯的小摊,买了几个大白薯带回宾馆。她很高兴,马上分而食之。敦煌干旱少雨,日照时间长,白薯格外甜,格外面。她吃得很开心,说你到泰国,我要请你喝最好的鱼翅羹。我说,那我一定保证烤白薯供应,但我第二次去找烤白薯的小摊,却没有找到,所以成了空话,而我去泰国时,她却请我吃了两次堪称最美的鱼翅羹。直到如今,我还欠着她烤白薯。 梦莉的散文,多梦,多哀愁,多感叹。夜深人静时,她常常回忆起充满苦难的童年,人生的坎坷劫难,青年时代的孤独无奈……。她那含着泪水的倾述,造成一种诗的境界,一种淡雅朦胧的气氛。我希望她走出自己苦涩的天地,走出自我,接近人,接近大自然,大胆地欣赏,赞美和追求。 梦莉的世界是丰富的,多元的,有商有文,有诗有画,有现实有梦幻,有月光有云雾,有淡淡的哀愁,有绵绵的思念……,但是多彩的,美丽的,值得留恋和质赏的,恰如罗洛先生赠梦莉诗云: 如兰如馨,如菊之英, 如画无声,如诗无形。 “白令海”新解 记得是在北京去济南的火车上,正准备入睡时,突然闻到一股酒香。我们坐的是软卧车厢,四人一室,上下两层铺。我看了看我们的房间,无人饮酒,于是寻而去,见白令海在另一个房间的上铺,盘腿而坐,身边放些简单的下酒小菜,自斟自饮。房间里灯光暗淡,加上酒香和车体有节奏的摇动,自有一种出神入化的意境。他目我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以为我也尝酒,邀我对饮。但我素来与酒无缘,不要说白酒,就是杯啤酒,也能把我打翻在地。他见我滴酒不沾,大失所望,遗憾地摇了摇头。酒是火,可以点燃激情和热血。酒逢知己,毫饮高歌,才是最佳境界。一个人喝闷酒,大概是没有多大意思的。但同行的泰华作家,除白令海深爱杯中物者,他只好独酌,颇为寂寞。 吉人自有天相。一路行来,不但宴会上常常遇到善饮的中国作家,使他自然地成为全团斗酒的勇士,一展身手,就是就餐的饭店酒楼,如曲阜的八仙阁,南京的醉仙阁,都充满了浓郁的酒文化的氛围,使人想起杜甫的“酒渴思吞海,诗狂欲上天”的豪言壮语。 但白令海喝起酒来,脸不变色心不跳,温文尔雅,高深莫测,使人望而生畏。他酒德甚佳,喝得文明,喝得斯文,喝得恰到好处。看他喝酒,简直是欣赏一种艺术:止于陶陶然,飘飘然,但绝无昏昏然醉卧不醒之态。 登泰山那天,雨雾瀰漫,山风刺骨,我穿毛衣还瑟瑟发抖,而白令海只穿了一件短袖衬衫,不知他体内储存了多少可驱寒的酒精。 一次闲聊时,我问他,你生在鸟语花香的泰国,为什么用多风暴雨雾,冰天雪地的白令海做笔名?莫非因为喜欢鲸鱼、海豹、海狗而爱屋及鸟?他大笑说,我这三个字与白令海毫无关系。白者,白酒也。海者,海量也。令者,酒令也。看来他雄心勃勃,非超过嵇康、阮籍、刘伶、陶潜、李白不可。 去年访泰,没见到白令海,听司马攻说,他在养虾。我想他养的虾,肯定是活蹦乱跳,鲜美绝伦的,因为是天然醉虾。 怀念曾天 去年访泰,得知曾天病故,心中凄然,为失去一位文友而悲伤。 初识曾天,是1987年访泰时。他身体魁梧,声如洪钟,热情奔放,满身洋溢着诗人的豪情,1992年他参加泰华作家团专访时,我发觉他的身体大不如以前。他大量饮水,动则虚汗如雨,且情绪亢奋焦躁。我没有细问他的疾病,只是在生活上尽力照顾他,减轻旅途劳顿。 曾天回泰国后,写了十几篇文章,刊在《新中原报》副刊,详细记述了旅途见闻。其中有一篇文章是专写我的,赞扬我正直热情,细致周到,认真负责,是“最好的全程陪同”,“工作无懈可击”,总之,说了许多好话。 说我工作认真负责,我不否认。因为泰华作家朋友组团来访一次并不容易,做为东道主,应该在食宿交通方面尽最大努力,使朋友们住得舒适,吃得香,行动便利,同时要考虑到他们是作家,不是旅游团,回去要写东西,所以在日程安排上要丰富,要有文化文学。但要说“无懈可击”,则不敢当,因为不仅有“懈”,而且不小。 1992年时,在中国旅行还不象现在这样便利,尤其是坐火车,是令人头疼的事。一是车票难买,二是行李难运。我们是乘九月九日凌晨一点的火车去济南的。泰华作协的朋友带了许多书,以备餽赠各地作家,行李非常重。让他们扛着箱子过天桥地道上火车,显然是不现实的,只能托运,但我托运,但我押着行李提前到车站办理托运时,人家说短途火车不办理,没有办法,只好临时决定由车站的红帽子将行李运到月台,我们上车后再搬到车厢里。 我乘车口东方饭店,接泰华作家上车,走进月台,没有看到行李,头一下子大了,急忙寻找。原来红帽子把我们的行李放在了月台西面,而我们乘坐的软卧包厢停带东面。月台很长,上车的,送站的人很多,再加上开车时间很快就要到了,急得我满头是汗。幸好那天栾文华,李锦琦来送站,我们三人象演杂技一样,手忙脚乱带吆喝,总算在开车前把行李弄上了车。 着急上火,再加上出汗受风,到了济南,就觉得肛门又痛又痒。我无痔疮,所以也没在意,但到了上海,肛门肿胀难忍,连坐不敢坐了。在街上买了点药,胡乱涂上,但毫无用处。到达广州时,越发严重,只能头朝下躺着,肛门火辣辣地疼,里面好象长出个什么东西来。 曾天看我面色憔悴,走路迈不开腿,问我怎么回事,我实情相告,他马上给他在广州当医生的弟弟打电话,叫他当晚到白天鹅宾馆来,并叫我在电话里详细介绍了症状。晚饭后不久,曾天的弟弟就带着药箱和医疗器械来了,为我做了认真检查,诊断为内外痔,并留下了许多消炎清火的药。在泰华作家朋友归国前夕,炎症已经得到控制。但从此落下了病根,一着急上火就犯,所以外出旅行时,少不了带些有关药物。 曾天回国后来过几封信,并寄来了他的访华文章,后来就断了音信,但我以为他忙于生计,著述,无暇写信而已。去年访泰时,本想当面好好谢谢他,没想到他已乘鹤西去。 常言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而我却连感激的话都没有机会说了,心情黯然,只能以这篇小文,寄托哀思。 作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日本文学研究会理事、作家、翻译家,出版翻译作品多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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