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路(散文) :::

林文辉


路有千千万万条,我独爱这条故乡路。

从简朴清静的平屋,跨出门槛,就是一个小广场,是家畜活动的小天地,有鸡有鸭,也有猫拘,小鸡紧跟着母亲周围吱吱叫,雄鸡像斗士般振翅高啼,也有母鸡哥哥叫蛋,小狗顽皮地绕着母狗嬉戏,雄狗却不时监视着安全。

小广场的一边,是晒衣架,另一边是晒胶架,一片片如白布的胶片,正迎风摇曳。虽然不成篱笆,也围着疏疏落落的花木,高的浓青,低的翠绿,大花碎花,红黄相映。芙蓉花和绣球花,几乎是长年开放的。

在阳光普照,和风拂拂之下,走过小小木桥,桥下流水淙淙,随着弯弯曲曲的小沟壁流出去,清澈见底,泥沙上覆有落叶用树技透入水中轻轻翻一翻,乍见小鱼惊窜而出。除了两边落着小草的倒影,尽是上方高大参天的茂密树影。

泥路,有大有小,到处有羊肠鸟道,如血脉四处伸延。大泥路,都是村民合力填筑的平坦可行车,踏着柔柔的泥沙,发出沙沙有拍节声音,配合着大自然的风声,鸣虫声,胜心悦耳。走在舒服的泥路,不必抽紧每根神经,不必时时警愓着车马的安全。有时十分二十分钟没有遇见一辆单车或行人。

走在日影斑斑的橡林中,没有一点灸热,穿过一行行的橡树林,有低洼,有高丘,有河,有桥,有茅舍,有板屋。时不时还可见到一个个比高的“白蚁堆”。

“白蚁堆”是远瞻的“了望台”,也是童少们最喜欢攀玩的“小山”。原是一种吃木的“白蚁”,钻进土里筑宫殿而把泥土啣出来,筑在土面上,起初是一小堆,累月连年,才成了一个大土堆。“白蚁”的组织,也与人类相似,有工兵,卫兵,战士;宫殿分为多层,内外都有通道,蚁王蚁后居中,层层有蚂蚁保护着。

有人用锄头去开掘,土质十分坚固,“王殿”更密实。掘破后,那一个橡猪肚的“王殿”,不因层层“宫殿”被毁而破,必须另外劈开,才见“蚁王蚁后”。大加食指的 “蚁后”,有人视作补阳的珍品。

老一辈人有教训,出门不可随便爬上“白蚁堆”,更忌大小便,以免冒渎“神明”,但玩惯的地方,倒没有禁忌。

经过一条河,横架河面的桥,从前是木桥,踏车经过,有些摇晃,后来改建灰桥两边加上栏杆,坚固又安全。站在桥上,望着湍急的流水,鱼儿三五成群,忽隐忽现,偶见白鳞一闪,正是游鱼在嬉戏。水上方来自树林深处,水下方也流向绿荫远方。

过了桥,近河边有一处竹丛,又青又密的竹叶,真像一只巨兽。但走入竹丛,又是枯叶满地,杂草不生。这是我和友伴垂钓的地方,还有一根根从土里冒出来的小竹笋,成为附近人家采笋地方。

有过一个时期,每到下午,不知从哪里涌来许多人,有的踏单车,有的驾电单车,他们不许童少们进去。我们却越想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后来才知道他们在“开花会”。

“花会”这个名词,后来才知道是一种地下赌博。听说有三十六门,一块钱可以赔三十块。邻居有人上了迷,夜里冒雨出去,说是去“找机会”,天亮才回来。也有人不断猜着什么“谜”的。

“花会”使许多人没有心工作,连女人也爱赌一赌。

从老远就听到机声呼呼,那是犁田机在橡林里犁草。橡树园里,虽然橡树成行,但树与树之间,总有一个距离,野草就在这空间生长。割胶工人,没有时间锄草,多在落叶时节,才僱犁田车来犁草并翻土。大园主就不一定在落叶时犁草,他有自购的拖拉机,什么时候草长,晴天就可工作。

犁田机后面拖着一排大割刀,转动的时候,不单把杂草割碎,也翻起新泥,好几天都蒸发着一片泥香。

长长的工舍,高的大厂房,那是一个大园公司,每天把胶汁集中在这里,用机械制作,再把生胶片掠在熏房中,直至薰成熟胶片。

这里有我的华文老师,有我的同学和朋友。我天天都到这里来补习华文,不读书也来找朋友嬉戏。

这里有一个羽球场,我们下了课,就在这里打球,直到暮色苍茫才回家。

别小视这个小小羽毛球场,它曾举行过多次“友谊赛”,邀请邻区或邻镇的球队来参加,也曾培养出三四位区域选手,参加过全国提拔赛。

这个大公司依河边建筑的,所以还有一处供人洗澡和玩水的河弯。我们也常到这里玩水。

过了大胶园,由小泥路变成大泥路,铺过碎石,平坦宽阔,汽车也可行驶,左方可直抵山边,右方通到市镇,路边住屋也渐多起来。

那一处不种橡树的庄园,却是闻名远近的榴莲园,占地四五十莱,可能是他的先人在这里聚居,所以分成许多小园,各拥有一块小榴莲园。有的占地一百多棵,有的只有二、三十棵。榴莲成熟的季节,各在树下搭个临时小亭,日夜镳在那里,榴莲熟了落下一个拾一个,互不混乱;同时也在小亭作买卖。

我和朋友是“常客”,那个时候,还没有优种榴,只有土产货。买卖也以个计算,大个的四至六七,小个的一至三铢,我们踏遍榴莲,也熟悉那一棵榴莲的质量。

过了榴莲园,又有一处红毛丹园,前者是泰人的,后者是华人的。那个时候还没有普遍的“那讪学校种”红毛丹,这里多是当地货,叫不出名堂,人们多以外貌取名,如“长毛”、“长种”等等。

满树红彤彤的,一串串的红毛丹压得高大的树干变矮了,令人一见而垂涎。红毛丹有两种,果肉酥脆的叫“脱核”,果肉软柔的叫“不脱核”,前者清甜,吃肉去核,后者酸甜,吃肉连核吞,不受人欢迎。所以,园主多种在园界路边,以防“顺手牵羊”者捉采。

那时的红毛丹,也以五十粒,一百粒计算,有的一百粒才卖五六铢钱。到果园,还有到处尝试的优待,这是我们最喜欢去的果园。

再过一座大桥,就见几座用红砖砌起的旧烟囱,高高矗立在大路边,像几座小塔。据说日本军南侵以前,这一带是大木茨园,烟囱是蒸茨粉的厂房用的,现在已成历史陈迹。

旧烟囱后面,有一片低地,可能是厂房遗址,不知用来做什么的,留下几条小沟,长年有水,因而繁生着不少热带斗鱼,我曾跟人去捉鱼,我也曾养过不少斗鱼=

横过泰马铁路,就是市区,每次踏车过铁道,都要左右兼顾,以防火车骤然开到。据说过去曾撞死过路人,留下一些鬼话。

过了铁道,便是一所学校,前身是华校旧址。自华校被封后,一直没有机会重开华文,故由校董们改为泰文学校。

我虽然不曾进过这间学校,但这间学校的名字和外貌,深深印在我脑海里。当我七岁那一年,父亲说明年就要送我入学了。我多么高兴,也时常作梦,梦想不久就有机会到那广场与众多同学嬉戏,与众多同学一起读书练字了。可是,学校被封了,我的希望也成了泡影。

我走过许多路,就是没有一条比这条故乡路好走,我从懂事走到大,从脚底走到心底。


作者:泰华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多次获奖,部分作品收入“赤贫儿女”合集里。

 

<< Back

   Copyright (c) 2001 Thailand'sChineseLiterature.
   All Rights Reserved.
   Designed By
Webspt Co.,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