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新/北京

郜玉琴走了泰国旅游团后，接到了好多封表扬信和感谢信，其中一个名叫阿彤的小伙子还写了一首诗，歌颂她：

你的笑容，像盛开的荷花，

你的声音，像歌唱的夜莺，

你的心灵，像宝贵的真金，

你的友情，像长江和湄南河一样，

永远流淌在我心中……

玉琴看了几遍，又不禁小声读了又读，眼前浮现出阿彤那英俊的面容……

近年来，泰国来中国进行旅游的人日益增多，光玉琴就导游过二十多个团队了。她几乎成了专门接待泰国团的导游员了。为了更好地为泰国游客服务，她开始自学泰语。这次接待的旅游团领队阿彤，听说她在学泰语，就主动地说：

“我教你，行吗？”

“太好了！太感谢您了！”

玉琴高兴地跳了起来。从此，无论在北京，还是在西安，一有机会，阿彤就教玉琴学旅游泰语。阿彤发现，玉琴聪明过人，学得又快又好。同团的其他泰国游客也都夸奖玉琴的泰语说得跟泰国人一样。玉琴听，有点不好意思，她感激地看了阿彤一眼：

“因为阿彤老师教得好呀！”

阿彤也笑瞇瞇地看着玉琴，赞佩地说：

“玉琴可真是个难得的外语人才！她泰语学得又快又好，往往我教一遍，她就会说了。还有，她的英语多好啊，简直跟英国人一样！”

在学习泰语时，玉琴也不时教阿彤学汉语普通话。两个人，在互教互学中，建立了友情。彼此在用泰语和汉语交谈中，加深了互相了解，歹相艷羡的感情一天天加深。

玉琴和阿彤都是多才多艺的。在旅途的火车和汽车上，他二人轮流作节目主持人，动员游客表演文艺节目。他二人更是各显神通。玉琴唱民歌、京剧、评剧、豫剧、黄梅戏等，字正腔圆，声情并茂；阿彤也是能歌善舞，泰歌，泰舞，都很地道，潮剧和刚跟玉琴学的中国歌也都唱得味道十足。大家还鼓动他们两个人对唱中泰情歌。歌声、眉眼都传递着真挚的感情。车厢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像联欢会一般。

玉琴在演唱曲时，她那动人的表情和优美的歌声，深深地吸引住阿彤，他目不转眼地盯着玉琴那樱桃般的小口，盯着她那好看的手势，盯着她那脉脉含情的眼睛。他感到，玉琴那双丹凤眼，是世上最美的眼睛。玉琴发现阿彤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时，她的心怦然而动，脸上泛起了朝霞般的艳丽的红晕。

告别那天，玉琴送泰国旅行团到飞机场，阿彤紧紧握着玉琴的双手，恋恋不舍，四目相对，情意绵绵。玉琴送给阿彤一尊杨贵妃的玉雕像。那是在西安华清池参观时，阿彤双手捧着杨贵妃的玉雕像，痴迷地欣赏了半天，因价格较贵，没舍得买。他对玉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杨贵妃，太美了。真的，我越看越觉得你长得像杨贵妃哩！”玉琴听了，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可真会奉承人！”随后，她暗自买下，作为临别赠礼。

阿彤心花怒放，一下子把杨贵妃的玉雕抱在胸前，异常欢欣地说：“太好啦，太珍贵啦！我要把它放在我桌子上，天天看它，就等于天天看见你一样！”

玉琴的脸腾地又羞红了。

阿彤没有准备礼物，他忽然摘下自己的项链，不容推辞，就给玉琴戴上了。

玉琴读着阿彤那感情炽热的情诗，好像又看见了他那双火辣的盯着自己的眼睛。

二

少男少女，谁个不爱怀春？谁个不爱钟情？

玉琴和阿彤，在中泰两国友谊的沃土上，萌发了爱情的蓓蕾。北京和曼谷，一条红线把两个异国情侣的心，紧紧地联结在一起。两个人通过网络，谈情说爱，红红火火地热恋着。

阿彤从中国旅游回国后，开始经营房地产。前两年，生意火爆，赚了近千百万泰铢。他跟父母商论，准备置办他与玉琴的婚礼，爸爸、妈妈早已认定玉琴是个识书达礼的中国姑娘，他们看了玉琴的许多照片，又看了儿子在中摄制的录相带。上个月，老两合又借去中旅游为名，暗中“考察”了玉琴。玉琴并不知道游客中有自己未来的公婆，但是，她那无微不致的一流服务，她那彬彬有礼，落落大方的俊秀仪容，使得两位老人喜出望外 ，暗自为儿子找到这么好的未婚妻而庆幸，巴不得快点把玉琴娶回自家，一听说儿子要操办喜事，两位老人欣然赞同，并表示，把老两口多年经商的积蓄拿出一半，给儿子办婚事。

谁知，就在阿彤和玉琴的婚期来临前的两个月，泰国突然爆发了金融危机，其势如暴风骤雨，席卷而来。阿彤和他的父母，如五雷轰顶，一下子被打得蒙头转向，家里的买卖破产了，银行里的储蓄的钱还不够还债，顷刻之间，阿彤家就从一个中产之家变为一个穷困之家。

阿彤置办喜事的美好计划，好肥皂泡一般破灭了。家里所剩的财物，能维持一般人家的生计，已经很窘迫了。阿彤看见父母的花白头发，很快都白如霜雪。他愁思万种，忧心如焚，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他万般无奈，只好跟父母提出延期举行婚礼。

他父母都不同意。父亲把家中汽车的钥匙给他，母亲也把自己的金银首饰都拿出来，让他去卖。阿彤流着泪说：

“不能啊！汽车和首饰都不能卖！爸爸妈妈的心意我知道，我不能在咱家这么困难的情况下和玉琴结婚。不能让她来泰国过穷苦的日子。我相信，我们国家的困难会很快克服的；我们家的困难也会排除的。我已下定决心，苦斗两三年，改变困境，使咱家重新富裕起来，那时，我再和玉琴结婚。”

阿彤把推迟结婚的想法写信告诉玉琴，他没有说明家境困难的真实原因，只是说自己刚二十七岁，还年轻。谁知，玉琴来信，表示不同意：

亲爱的阿彤：

接到你的来信，我感到很惊奇！两个月前，你还急不可待（我也是！）地要结婚，怎么忽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呢？我结婚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连飞机票都已预订好了。那时，我俩都共同认为，你二十七岁，我二十五岁，年龄者不小了，是最好的结婚年龄（我的很多朋友都是廿二三岁就成婚），怎么这回倒又成了你推迟婚期的理由了呢？

我近来几乎每夜都梦见我俩婚后的幸福的、甜美的生活。阿彤，我们还是原订时间结婚吧！……”

常言道：“瓜熟蒂落”。玉琴和阿彤的爱情确实已经成熟，不论从年龄上看，还是从心理上看，他俩的婚事都应按期办理。玉琴早在半年前，就已着手做结婚的准备工作。她的几位女友，自愿组成筹办小组；她父母、兄长和妹妹，也都加重视。玉琴的亲友们都把她的婚事视为“国际婚姻”，都想办得体体面面。他们听说阿彤及其父母也准备很隆重地迎娶玉琴，都很高兴，认为这是中泰两国人民日益亲密的友谊的象征。他们听说阿彤要推迟婚期的消息，都如晴天霹雳，难于理解。有的人甚至怀疑阿彤变了心，劝玉琴要做好吹的准备。

玉琴听了，摇头说：“不，不！”阿彤是一个忠厚的泰国青年，他对爱情，是忠贞不二的！我想，他一定是遇到意想不到的逆境了。这其中的原由，我得摸清它。

三

阿彤梦见玉琴欣然同意延期结婚日期，他想：这大概是玉琴给他托的梦吧。他对父母说：“我决定去咱家南方的橡胶园去劳动，不怕苦，不怕累，艰苦奋斗两年，赚回钱来，再结婚！”

父母也无计可施，只好同意让儿子去受苦受累。他们了解儿子是个很要强的孩子，一向说到做到。再说，年轻时受些苦累的磨炼，对他今后干出一番事业来也大有好处。

阿彤在橡胶园里，起早贪晚，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他计算了一下，一年能产多少胶，卖多少钱，两年后卖胶的收入，足够他结婚的开支了，还能供一家人过上中等人家的生活。那时，玉琴来泰，也不会跟他吃苦受累，他会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

阿彤的美梦又破灭了。有一天，他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宿舍，就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突然中风住院，还说玉琴来了信。阿彤一听，连个澡都没洗，立刻坐火车回到曼谷。

爸爸住医院抢救，花了很多钱；玉琴在信中表示反对延误婚期。这两件事，如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每天到病床边护理爸爸，不时在爸爸耳边安慰说：“爸爸，您要挺住啊！您不是常常教我“真金不怕火炼”吗？我们会熬过这暂时困难的！”

阿彤虽然对生活没有失去信心，但他清醒地知道，在两三年中要冲出困境，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快变成了无产者了。他能给玉琴什么呢？他怎能忍看玉琴来过困苦的生活呢？他怎能忍看自己的心爱的人受到灾难的折磨呢？不，不！他宁可一个人独撑危局。眼前的一切苦难，本应由他一个来承受，决不能让玉琴也受株连。

阿彤苦苦想了几天，翻来覆去，激烈的思想斗争，使得他苦不堪言，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最后，他心胆俱碎般地痛哭了一场，给玉琴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玉琴：

你不同意延期的信，我看了又看。我必须告诉你，根据我目前的境况，我绝不能跟你如期结婚！我不能也不应该耽误你宝贵的青春年华，为了你的幸福，我只能决绝地对你说：我们从今后，只以一般的朋友相待吧！我衷心地祝愿你早日完成你的美满婚姻！

永远忠于友情的阿彤

玉琴看完阿彤的信后，心如刀绞，她好像从温室里一下子坠入万丈冰渊，从头到脚都凉透了。她哭成了泪人。她父母和亲朋听说阿彤提出退婚的要求，也都愤愤不平，有的人骂阿彤背弃自己订婚的盟誓，是个“负心汉”；有的人骂他是个“陈士美式”的家伙，玩弄了玉琴纯真的爱情。玉琴自己对阿彤也有埋怨情绪，但听到亲友们的一片责骂阿彤的话语，她心里还难于认同。她仍觉得，阿彤与什么陈士美是两路人。

阿彤退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开了。很快，玉琴相继收到了不少信和电话。其中有几个小伙子在安慰她之后，还坦诚地向她倾诉了爱慕之情。有的自称是“年轻有为的经理”；有的自夸是“百万大款”。玉琴看了这些信，都毫不动心。不知为什么，阿彤的音容笑貌，却怎么也挥不去。

玉琴是个细心的姑娘，她善解人意，对别人总是体贴入微。她稍微冷静下来后，又不知看了多少遍阿彤的信，从字里行间，她似乎感受到阿彤对自己深挚的爱情。从几个模糊的字迹中，她认出了阿彤的泪痕。她眼睛订着“目前的境况”五个字上，她不禁发问：“倒底是怎样的境况呢”？

玉琴自阿彤来信要延期后，就再没收到他的电子邮件。网络中断后，她打长途电话，也打不通。她不知道，阿彤为了节约开支，早已关闭电脑和电话。玉琴只能靠写信来和阿彤取得联系。她想，为了尽快了解阿彤“目前的境况”，她必须通过网络或长途电话，跟其他泰国朋友来调查清楚。

她的亲友通讯录中，有泰国朋友二三百人，那都是她导游过的泰国游客。她问了十几个人，终于摸清了阿彤退婚的底细，她心里如弄倒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言难尽。她完全明白理解了阿彤退婚的苦衷，她不但完全原谅了阿彤退婚的举动，而且还深切地自责：“他是为了我的幸福，为了不让我受苦受难才提出退婚的啊！我怎么能责怪他呢？”她从阿彤的退婚的无奈中，体验出他对自己爱得多么深挚，看出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她泪流满面，面对南天，遥向阿彤说：“阿彤啊，我要和你终生患难与共！”

四

在阿彤心目中，玉琴像从天上飞来的仙女一样，突然来到了自己的身边。在医院父亲的病床边，要不是玉琴与自己久久地拥抱在一起，要不是玉琴的热泪滴进了他的脖颈，他简直难以相信这是事实而非幻梦。两双泪眼，相对无言。许久，阿彤说：“我不能让你受苦，才……”。

玉琴不容他说下去，吻着他，梳理着他的黑发，深情地说：“咱们应当做患难夫妻！两个人分担，困难不就小了一半了吗？”

玉琴告诉阿彤，她前些年，有近六十万元的存款，她父母和亲友又资助了她五十多万元。她的嫁妆，已被她所在的旅行化整为零，托来泰旅游人的带来了。她提出，一等爸爸病愈，他们就结婚。

阿彤感到真是喜从天降，他那重重愁云密布的脸上，又喜笑颜开了。他感到自己心中充满了希望，浑身充满了力量。他对玉琴说：“我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因为我将有你这样的妻子！”

玉琴的到来，使阿彤的家中，又不时传出笑声。当玉琴发现阿彤父母原来是自己的游客，得知两位老人暗中考查自己时，格格地笑个不停。阿彤母亲也笑得合不拢嘴。最让人难以置信的奇迹在阿彤父亲身上出现了，玉琴刚一来到病房，老人脸上就出现了多时不见的笑容。一个星期后，老人的神志恢复了过来，在阿彤和玉琴的挽扶下，已能走路了。一家人高兴地抱在一起。阿彤爸爸激动地拉着玉琴的手，颤声说：“我的病，是被忧愁压的，你一来，把咱家忧愁都冲没了，我心里可豁亮了，病也就好了。这回呀，我就可能和你妈一起，为你俩主婚啦！哈哈！”

玉琴和阿彤决定，把玉琴带来的一百多万人民币做本钱，开办了一家“中泰友谊旅行社”，专门组织中泰两个人交相旅游观光。因为他们“微笑的服务”，以诚待客，业务精熟，旅客日增，人们都称赞他任的旅行社是“旅客之家”。旅行社从小到大，一天比一天兴旺。

阿彤和玉琴商定，水灯节后办喜事。水灯节那天，他俩一起去逛水灯节，那天，曼谷市洋溢着喜庆的气氛。虽然金融风暴还未过去，但是，来河边和湖边放灯，观灯的人却依然很多。河畔湖边，人山人海，熙熙攘攘。人们把火灯放在水鸟耳，祈祷祝福，希望灾难随水漂去，祝愿来年平安发财。

月光如银，晴空万里。玉琴和阿彤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来到了湄南河畔。阿彤指着两岸的景点，结玉琴讲解着。玉琴看着碧波粼粼的湄南河，看着各式各样的穿梭般的大船和小船，看着那彩灯熠熠的佛塔、大厦、寺庙和树木，看着广场上正在举行的联欢会和联选美会，她完全陶醉在这诗一般的良辰美景之中，她拉着阿丹的手，不住地赞叹说：“啊，真美呀！这简直是诗的节日！”

湄南河水静静地流着。水面上，镀上了一层银色的月光。一盏盏水灯，千姿百态，大的如莲花，小的似葵花，在水中漂荡，满天星斗，与水火交相辉映。歌声、笑声、乐声，回旋荡漾。湄南河变成了一条彩虹般的河。

阿彤和玉琴，点燃了他俩精心编制装饰的水灯船上的香烛，两个人紧紧相依，双手合十，举在额前，虔诚地祈祷：“愿我俩白头偕老！”然后，把载满他们爱情灯船，放到母亲河水面，望着它破浪漂向远方。此时，阿彤又诗情满怀，他与玉琴，手拉着手，肩并着肩，面向湄南河，激昂地朗诵出发自腑的誓言：

湄南河啊，

我亲爱的母亲河，

请您为我们作证：

我们的爱情，忠贞不渝！

我们永远手拉手，

我们永远心连心，

我们永远肩并肩，

我们永远不离分。

我们的美好爱情啊

像您一样，永远奔腾，奔腾！

作者：北京语言文化大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泰国博仁大学仁客教授。主要著作有《文化之花─梦莉评传》主编《世界文化史故事大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