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折 寿(散 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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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沙 “国际老人年”(一九九九年)瞬即消逝。去年间,我曾经思考一些关于生命的终结问题,但始终没有什么结论;然而心里在想,自己该算老了。老了就想的更多,顾虑也多,以致于显得迟钝。我老了吗?我曾经认真地想过,怎么还不老,写文章时,很熟的字都想不起,鲁字写成鱼字,斋字写成齐字,甚至把“老子”写为“孝子”;许多不该错的都错了,错到事后发觉心里难过,自责粗心大意。结论是,不能不承认老了。尽管有人在说“人生七十才开始”,在说“八十还是小弟弟”,我自己快就八十了,除了在学海领域感到自身幼稚,是小弟弟而外,其他一切均全无小弟弟的勇气和感觉,有的是懒惰和心虚……。 究竟多少岁才算老呢?似乎中国的老观念是六十岁才算“寿”,现在则六十岁的人还显得年青力壮,也有的八十、九十了也还相当健康。我自己或许说不上健康,只类乎抱病延年,但我还在乘巴士到报社工作,而且是全力以赴,自以为命苦。 在我来说,该活多少岁和能活多少岁的问题常常使我想到一件事情,数十年来,我不曾听到任何人谈过这样的事,也不曾从书报杂志上读过这样的事。我要说的是“折寿”,就是祈求上苍把自己该有的阳寿折一些给父亲。一直到现在,我不知道苍天有没有接受这个祈求。但无论如何我对这个祈求是欢喜的,因为至少我还曾经尽了一点孝道。 这已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我七岁时,父亲已是花甲之年,我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我清楚的记得,父亲病了,他老人家很虚弱,我母亲很担心父亲一旦发生什麽事故,四个儿子会很可怜。当时母亲除了找医生到家来切脉开药方外,还决定了一个祈求上苍的“办法”。 记忆中,家中客厅外摆了一张桌子,贡了香花茶水,点了红烛。在香烟缥缈间,母亲叫我们儿弟四人齐齐跪着,眼睛望向苍天。这时我耳里听到母亲在说:“天啊!慈悲的苍天:我们孩子还小,须他父亲养活,锦堂(我父亲的名字)是个好人,现在祈求上苍发慈悲,把四个儿子的阳寿各折十年添给他们的父亲;此后,我将好好教育孩子,要他们一生敬天地,规规矩矩做人。”这以后,母亲还说些什麽,我听不到了,只见她嘴在动,似在祷告:母亲一脸悲愁,不断落泪。这时我以万分至诚的心,仰望着苍天,而心中很难过,深恐父亲或许快就要抛弃我们而去了,因此跟着母亲流泪。 折寿祈求过后,我和哥哥弟弟都不敢讲话,连走路都小心翼翼,怕苍天不愉。然而只两年,家中最大的悲剧终于上演,父亲以六十二寿终。悲剧使我们忘了折寿的事,而必须对生活的磨难。 一转眼,七十多年过去。这麽漫长的岁月中,我总不时回复到当时的情境,香烟缥缈,母子仰望长空,泪如雨下;父亲那麽伟大而重要,母亲那麽沉着,不求亲友而虔诚祈求苍天……。 十二年后,母亲去世。这时,我自己身在远方,接噩耗时,也只能仰望长空,对白云流泪,但在梦里,母亲一直健在。 数十年来,我不曾透露过关于“折寿”,的事,包括我的孩子。对别人来说,我以为都不会以为这是什麽值得说的事,对我的孩子来说,我不忍心对她们增添任何近乎悲剧的故事,因为她们十分孝顺,而我已岁薄耄年。 大致由于近些时来记忆力减退,病痛也多,兼之也特别关心社会世态,更觉得真诚,淡泊,仁义道德之可贵,而“孝道”尤其值得提个表扬,所以想起“折寿”这件事来,也许说说不妨。我同时也想过,为什么不称之为“添寿”而说“折寿”?大致母亲认为,祈求苍天为篇父亲添寿也许是过份的要求,而且道种要求不一定获苍天接受。不如要求把儿子的阳寿折一点给父亲,或者更理直气壮能被接受,因此之故,那次虔诚的祈求称之为“折寿”,这是多么虚心而且为苍天的方便着想的想法和决定。当然,我作如是想的原因,乃是母亲曾饱读诗书,而且谦虚客气处处为别人着想,凡事宁可自己吃亏忍让。 提到“折寿”的事,我最近曾经想到,如果当年苍天已经记录在卷而且接受的话,父亲既然从儿子们折寿给他那天起只多活了两年,则照四估儿子的寿岁实算,我的阳寿应该只折去半年。我不知道苍天是否如此打算盘,也说不定苍天登记了十年,就不结算究竟真折了多少。在无聊的时候,我算过这盘帐,虽说对苍天失敬或甚至会被视之为荒唐。不过,我仍自我警惕,勿以凡人之心度苍天之腹,苍天很可能根本没有登记。天可怜见!当时苍天或许已因我母亲的祈求之诚,增添了两年阳寿给我父亲,而不接受折我弟兄们的寿。关于这件事,虽然我全不在乎,也不信苍天能做折寿和添寿的事,但我内心一直是好过的,而且非常感谢母亲在我少不更时为我做了一件称和之为“孝道”之事。 作者:新中原报内地版与“黄金地”编辑,在世界日报发表长篇小说《阁逻凤》、【中篇小说《宁北妃》与《点苍春寒》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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