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的幻影(短篇小说) :::

栾文华译 玛纳‧詹荣著


当两位绅土的身影出现在这个不下百户人家拥挤的大村子之时,日头已经斜挂树梢,火辣辣的光焰已减少了它的威力。携带着水气的西南风吹起来,雨季的湿润重又显现,使人顿感一阵意外的清凉。

这儿的老百姓是很少见到生人的,也许久久有那一次,开车的人经过这里加点油呀,停下来看看野外的风景呀,买点儿农家饭菜、干粮呀,等等,之后又开车上了路。可这次来的两位陌生的绅士却好像是要住到这里。先是孩子们跑过去把他们围了起来,接着是烫了头抹了红嘴唇的姑娘媳妇跑出来扭扭怩怩地偷偷地看,老头们光着膀子,让皮肤晒着太阳,有些人抱着正在吃奶的孩子,大家都围上来看他们。他们要干什么?买不买些什么东西?即使能卖给他们一只鸡或两三个椰子也比什么都卖不出去强呀!可是,看着看着这两位绅士,老人们都怔住了,他们心里都有些纳闷:这两个人怎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乡长的家在哪呢?”身材标致、脸蛋儿有点儿像女人的年轻绅士开言道。

“乡长的家离这儿还有四公里呢!”一个大一点儿的孩子告诉他。

“怎么这么远?”年长的绅士开了口。这个人年纪不小了,可是却长了一付生动的、绷紧的娃娃脸。

嗨!京城人还不是那个样子!乡下人自个儿寻思,也对自家人这么说。吃完了饭,就睡觉,出去坐坐,逛逛,回来又是吃。晚上喝酒,早上喝“甲啡”,真是前世的造化!

“乡长住得远,是因为这一带人家住得分散,这一堆那一块的。乡长的那个村子比我们这个村子大好几倍,还有市场呢。”

“嗯,口才不错!”年纪大的或可称为长者的那个人口中含含糊糊地赞道。

“那带我去找村长……他叫什麽名字?”

“啊,叫宁村长……请,请吧!”

当两位绅士走进村子之时,这里的老百姓之所以会发生大吃一惊这开头的一幕,还必须交待几句才能打开这个神秘的暗结、才能叨出这两位绅士到来之前的两三天前所发生的一件大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个村子有个年轻人,名叫蓝蓬,可这个名字却没人叫。从老头老太太直到会说话不久的孩子,这个村子里的每个人都叫他“阿扁”。

阿扁得让看他的人都有点儿难为情:鼻子扁得和脸一样平,一付招风耳就像插在船上的两只帆,一只眼睛冒出来,另一只眼睛却眯了进去。眉毛上几乎一根毛儿也没有。阿扁有一个朋友,是个老家伙,游手好闲,人家稍不注意就顺手牵羊。除了酒不离口之外,嘛事不干,他的名字叫“孔雀”。孔雀的右脸上有个新伤疤,上自额头下贯耳下,伤疤连着眼睛,眼皮翻了过来。这两个人是全村最讨厌的人。见到阿扁总会见到孔雀,同样道理,见到孔雀也肯定遇到阿扁,他们之间简直是形影不离。

阿扁“钟情”于村子里的每一个人,但没一个人买他的的账,除非是骂他的时候才“搭理”他。孔雀呢,拥到哪个人堆里也没门儿,人家都会把他从自家门口轰走!

瞧瞧自个儿是个娘不亲舅舅不爱的乱世之徒,阿扁对孔雀说,娘儿们到咱不理也不睬,还对咱恨之入骨,看来咱不得不自我流放了!开初,孔雀还不想走,但听了阿扁的一番“道理”,他也同意“离乡背井”了。

“可是……”孔雀嚷道。“咱英雄一世,这块地界咱要把它刮个山穷水尽……临走也要留个“念性!”

“我想好了!”阿扁说

阿扁立刻实施他的“搜刮”计划。他从县里和学校老师那里专门换了一些刚刚印好的崭新的钞票。他把这些一叠叠面值一铢的新钞票拿给同村的人看,用兴奋的语调说道:

“你们瞧,咱们泰国人多聪明……”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捻开了成叠的崭新的钞票。

“印得不赖吧?这么能干天底下谁能比得上?一架小小的印刷机,再用一些药水──不过它贵得要命──就能印出票子来,可现在只能造一铢的票子,因方这种‘药水’好弄些。那种十铢的、二十铢的、一百铢的票子药水太贵,可他算给咱们的印费每张才五十士丁。这事你们知道就行了,千万可别张扬出去,若不不但发不了财,还得被枪毙,或者成年倒辈坐大牢!”

“帮我买点儿五十士丁一张的……”村民们嚷成了一片。

“这回卖得太快,我手头已经光了,我还得去曼谷给他 “药水”,谁想买就把钱交给我,让他们给你们印五十士丁一张的。你给我一百,你就可以得到两百;你给我五十,你就可以得到一百!”

村里有点儿脑筋的也想戮穿他,他们说:“在曼谷就有人拿一百铢的票子行骗…他们说,买一张可以得四张,等他弄到了几万铢以后,就逃得一点影儿也没有了……”

但是,老百姓一旦信了他们的圈套,你就是用大象或拖拉机拉他,也休想拉动。阿扁忙得连收钱记下买者的名字都来不及了。

“娘当五十铢,娘忍一百铢,娘簧廿五铢,娘翁八十铢,娘明三十铢,娘银二百铢”等等,等等。

阿扁记呀记呀记呀,记得手腕子都酸疼了。阿扁赌咒发誓,等他把“药水”买来,这些交钱的人就会立刻得到双倍的报偿。他把“印好的”每张一铢的崭新的钞票让每个人都看了一遍,此后阿扁和孔雀就再无踪影了。

当两位绅士经直向宁村长家里走去的时候,村民间却爆发了一场悄悄的争论。

“那个家伙……就是阿扁……”一个女人她邻居说。

“阿扁怎麽变得这麽漂亮了?”

“大概在曼谷脱胎换骨了吧?”那个女人继续发表他的看法。

“好像马来小黑人脱掉了黑皮,那个家伙就是猫脚孔雀,不会错!”

“可……哦……阿扁和孔雀这俩骗子舒舒服服地把咱们的钱给吞了,他们回来莫非是让咱们撕破他们的脸?走,咱们到宁村长家里,看看他们怎么说!”

在这一带,在这个村子,各种议论纷至沓来,有人说他俩就是阿扁和孔雀,有人说不是。但阿扁自己却笑在了心里。村长的女儿最瞧不起他,说他是个连狗也吃的东西,对着他的脸吐唾沫,然后当众宣布道,就是这个世界的男人死绝了,只剩下一个阿扁,那她也要老死不嫁,本琳、兰敦、甘莱,还有那小美人娘赛尤也糟蹋他,好像他是从坟地冒出来的魔鬼。可现在他已不是“阿扁”了,鼻梁高起来,好像洋人;两只眼睛一样了,而且变成了双眼皮;面颊、眉毛、下巴、脖子分明,头发梳得像电视里的人一样油光可鉴,惹得情窦初开的少女们、媳妇们眼里直放光。

阿扁气宇轩昂地登上了村长的家,他只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握住对方,摇了摇。作为贵族遗民的孔雀也依样画葫芦,“捉住”了村长的手,猛摇了几下,这种举止与洋人的区别只差说一声“好肚油肚”了,可孔雀拥出来的却是泰话:

“你好哇?”

“哦好,大人!”宁村长回答,以为来者是个大人物。

“请阁下随便坐!”

“路过这里好几次喽,本以为这里是荒山野岭,所以就没下车来看看,可亲眼一见,证明我是大谬不然。这地方原野广阔,森林葱绿,山岭极美,真像我五月份刚刚去的国外哩…”

“是的,大人。”

“这儿有宾馆吗?”

“还没有,可大人屈尊住在我家也可以。”宁村长立即发出邀请。

“还要包饭噢!每天的菜里要有一种鸡。怎麽算钱啊?”

“在乡下吃几顿饭算什麽钱啊!”

“嗯,那就多谢了!”他抓住了村长的手,“抖”了几下,“摇”了一次。

“我这次到这里是想为外国公司买些土地…直率一点儿说,我也想赚一点洋人的钱,比如说这一带山地每莱是三四百铢,我可以转手卖给洋人七八百铢,明白吗?买卖千把百莱我就可以成个富翁,谁和我合股他也可以成为富翁。洋人计划在这修大工厂,这一带人就有了活干。是炼油啊,组装汽车啊,还是炼铁啊我说不准,等买好了地人家才能告诉你究竟干什么用。等工厂盖起来,我们的子弟就有福可享,有官可做喽!即使当工人吧,那也会是领班一级的,每天的工资可领到十美元。”

“十美元?”宁村长嘴里咕哝着,“十美元可不行,大人,这儿做一天可得十五铢哪!”

“唉,一美元等于二十铢呐!你算一算,一天多少钱?

“二百铢!”孔雀代为回答。

“现在,另一个代理人他也在大量收购土地,但他去了另一个地方。如果我们先下手了,洋人买了我们的地……我们就会发家致富,所以时不等人,谁要入我的股,那就得快点儿。以土地入股得拿地契作抵押;将来想做工的人要有人担保,资产应该不少于五千铢:如果让我作保,那我每人得收二百铢。如果我不收钱,那我还不得破产!到不对?如果村长收老百姓二百九或三百,那就悉听尊便,反正我只收二百,你交了钱我就立刻给你办手续……”

他拿出签好的合同、担保书……还有他住的佛寺弄来的假地图和假公司的照片给村长看。

“招工的事我包了!”村长一边说,一边拍了一下地板。“大人收两百,我按我的情况收……土地的事不用担心,谁都得入股的。”

“不入股也没关系,那就不要卖地好了,我有全权。”

从那以后宁村长便去跑他发家致富的营生了,接待客人的任务留给了女儿,孔雀得以与村长的老婆耳须厮磨,以目传情。另一位“年轻的绅士”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只不大一会工夫就成功地接近了西仑,两个钟头之后西仑就坐到这位富有魅力的京城人的怀里,他们拥抱、亲吻,如胶似漆,恨不得一口把对方吞进去……

通过西仑他认识了本琳、兰敦、甘莱和赛尤。他始终采用阳一套阴一套的方法,常让西仑带着在田地间兜着圈子,有时也假扮一下别人。宁村长则每天跑出去招工人,使得同干这一行的人已经有点讨厌他。

阿扁打开花名册,记下名字和保人。让他担保的得给他二百铢,除下的当然归宁村长所有。日子一久,积少成多,积沙成塔,弄来的钱也就上千以至几千了。

“咱们回去吧!”年长的“绅土”建议道。

“别急,我正在兴头上呢!”他回答,“阿叔想先回去也行,钱你愿意分多少就分多少。”

“看来现在我也回不去,村长老婆怎麽舍得让我回去呢!”

在人性中爱恋和嫉妒也许是如影相随。日子一长,阿扁就陷入手争风吃醋的漩涡里,村长周围的“仙女”们都像打翻了醋罈子,搅成了一团,西仑和本琳厮打起来,和甘莱争吵不休,他怎么劝说也不见效果,这就使他们伤透脑筋。另外钱已被他捞得差不多了,足可以让他在曼谷花天酒地一番了。

“我得回赵曼谷了!”

“要回去?”宁村长高声叫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会尽快回来…和公司的洋人老板一起回来。”

“交了钱的人,人家不放心啊,先生!”

“像我这样的人他们不放心?”他火了,嚷道。

“这样吧,你跟我一起走,西仑一块去也行。”

“这么办就再好不过…老百姓担心,睡不着觉啊!”

“仓天在上。请吧!”他嚷道。

“我也得去…”村长老婆娘婉也加入进来。

“好么,我不反对。”年长的绅士回答道:“热烈欢迎!”

于是,手里攥着一大笔钱,体态潇洒,脸蛋像女人一样甜美的绅士和仪表不俗的老先生就带着宁村长一家登上了公共汽车,向曼谷进发了。到了曼谷他们就僱了一辆出租车,带上村长一家游了曼谷。

他俩带他们去看电影,到豪徉的饭店里去吃饭,到是乐园里看跳舞,看舞剧,总之,在曼谷没有哪一次这次玩得这么痛快,玩完之后又住上了高级饭店。

早晨,宁村长从收音机里听到一条消息,吓得他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消息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村长所在的那个区域的老百姓怀疑两个陌生男人招工和收取保证金有诈,于是告到县里,县长到出事地点调查,结果“替洋人公司招工”的两个掮客逃到曼谷去了。

宁村长立刻跑到那两个人住的隔壁房间,但他们已快了一步,躲出去了。宁村长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换了衣服,马上去追那两个“陌生男人”。

出了饭店大门,村长立刻打听到了那两个人坐的是一辆黑色的黑牌轿东,号码是多少也大致弄清楚了。他立刻跳上一辆出租车去追赶,但那辆车在兜圈子,一时不知上哪条路去追赶它。身材英俊的和年老的两位“绅士”让租来的车直奔野虎路,他飞快地掏出美容院的介绍来看。

“开快一点儿!”他命令道,“去美容院!”

“‘中华’是吧?”他的同伙插了一句。

“快走吧…那是咖啡店!快开!”

田子“吱”地一声停在了美容院的门前,那时刚刚天亮不久,他立刻去敲经理的门,一位态度谦和的中国血统的男子开了门。

“您是来美容的吗?”他问。

“记不得我了?”阿扁问,“我就是那个把扁鼻子做成高鼻子,把塌眼睛、鼓眼睛做成一样,再植上眉毛的那个人。这个么,就是磨去伤疤的那个人!”

“哦,是,我记起来了!”

“你要多少?……如果把我们恢覆成原样。”

店主迷惑不解地笑着。

“没做过,我们只美容,不毁容。出什麽事了吗?”

“我讨厌五六个女人在同一时间都爱上了我,你想想,这谁不烦哪!”

“你躲开不就行了吗!”

“躲不开!”他嚷起来,“我的时间很紧,你做不做?”

“您说什麽?”店主后退了一步。

阿扁立刻裤兜里掏出枪来,将手指抠上了扳机。

“你做还是不做?”

“做,做!”

“快打麻药……别出卖我,我这支枪可不饶你!”

阿扁被打了一针又一针,有的是麻醉药,有的是镇静药,还要吃全身麻醉药。美容医师切开他的鼻子拿出来垫上去的塑胶,鼻子立刻就塌了下来,绷紧的一只又被松开,又变成一只鼓出来一只凹进去的老模样。之后便是年长的那位“绅士”本已被缝合的斜贯的伤疤,只留下像钢笔画上去的一条线,这回粗大的疤痕重又展现出来,他又变成了昔日的孔雀。

“恢复原状了……六天以后才会消肿。”

“谢谢!”他们付了钱,离开。

一件想象不到的事情重又发生,那一带老百姓,又骚勤起来,村子里又议论纷纷:

“阿扁和孔雀道俩家伙又回来了……”

“阿扁回来了!”

“孔雀也回来了!”

这种议论闹得人声鼎沸之时,阿扁却对人们笑嘻嘻的,他把从老百姓手里骗去的钱按照原定的“价格”还了回来,而宁村长见了阿扁和孔雀却放声大哭。

“阿扁,我上了人家一个大当,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他点着头,“从报纸和广播里听到的。”

他又见到西仑,向她微笑。

“你好吗?西仑!”

但西仑却躲了他,并且吐了一口唾沫,“阿扁少来讨厌,我烦着呢!”

阿扁又像过去一样耷拉着脑袋垂头气起来。

译自玛纳‧詹柴的短篇小说集《你好,老人们》


译作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泰国法政大学客座教授,出版论著有《泰国文学史》、译著《画中情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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