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

(一)

那是卅多年前的一个风和日暖的好日子。

那天，云陶的心情，舒畅得像碧空一般豁朗。

那天，他将告别五十年的独居生涯，难怪一早起来，他把心中的喜悦，通过灵魂之窗，笑得宛如绽开的花朵。

新娘的年纪比他小约廿岁，但看上去，他较她还年轻得多，这是因为新郎仍是一名原庄的王老五，而新娘则已是人生道路上的第二春。

纵然如此，新郎还是满肚子胀满喜气，他绝没想过这个日子，会在相隔廿多年悠长的岁月后出现。

(二)

云陶的父亲是中国海南到泰国谋生的正宗唐人。

凭着中国人刻苦耐努，省食俭用的美德，他空手创业，独资用开办一家颇具规模，座落在湄南河畔的火锯厂。

本着中国人思乡念土，热爱祖国的意识，他在云陶十岁时，便将他送回南海岛接受祖国文化。

云陶自小便长得清秀潇洒，性情温顺，谈吐儒雅，一派书生气质。

日本军国主义发动侵攫东南亚国家之前，南海岛还是一个半开发的鸟屿，文化落后，人民贫困。故当云陶修完初中课程，他便转到广州续继升学。

在广州，他认识一位名叫黎薇的同班广东姑娘。

由的情投意合，他俩自高中二年级开始，便沐浴在爱河之中。

(三）

高中毕业前，他俩计划好同时投考广州的中山大学。

焉知人算不如天算，日军入侵中国，得寸进尺，整个中原，一时风声鹤唳，战云密布。

黎薇的父母，为策安全起见，遂决定举家迁居西南大后方的昆明。

云陶因来不及整装，未能和黎薇同行，只好相约在昆明再见。

云陶计算好黎薇一家人，最快也须半个月才可到达昆明，便只身先回泰国。云陶是老大，有二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的母视是泰籍华裔，因担心她的三个儿子都被送回中国，故坚决争取云陶的二个弟弟必须留在她的身边。

如此一来，倒促成云陶无后顾之夏。他在曼谷逗留一星期后，便急如星火取道越南。自西贡乘直达火车前往昆明，抱着早日和黎薇聚首的热望。

在昆明，他花了十来天的时间，始终打听不到黎薇一家人的下落。

在失望的困扰下，他苦等了一个多月，才接到黎薇不幸因患了恶性疟疾，已病逝于贵阳市的噩耗。

被这碎心裂肺的恶讯之打击，云陶从满腔希望顿化为绝望。

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和一个空虚的灵魂，他赶到贵阳，在黎薇的墓前泪如雨下，伤心欲绝，立下终身不娶的誓言。

（四）

由于太平洋战争爆发，他不得不留在中国，立辗转到四川重庆，就读复旦大学的外文系，主攻英语。

大学毕业时，刚好抗日战争已到最后关头，盟邦美国也派军到中国协助作战，云陶毅然投身行伍，担任中美联合部队志愿翻译官，在最前线出生入死。

日军投降后，云陶跟随大批官兵复员，并取道香港重返泰国的老家。

通过报章征聘的启事，云陶被远在泰北边陲的一所国际学校礼聘为英语专任教员。

云陶乐得僻居山野，以便治疗心中创伤。由于专心教职，他深得校方赏识。

自任职的第三年开始，校方便安排他担任第十二级（毕业班）的级任导师=

开学的那天，出现意外的传奇事迹。

一位来自曼谷名叫乍丽雅的女生端坐在课室中的前排。

只对望了一眼，云陶顿时被吓得目瞪口呆，整个躯体宛如被电流吸住，手脚几乎僵直。

那不是黎薇吗？

一对明亮，乌溜溜像龙眼核般的眼珠，一头天生美若蒙娜丽莎的秀发，一张鹅蛋形浅桃红方脸庞，配上二点深深埋在两颊的笑靥。

充满活力的青春气息，少女天真无瑕的丽质，他一时忘记出现在他眼前的乍丽雅是一个影子，是他心中多年来不曾消失的一场春梦的复活。

可是，一瞬间，他便清醒过来。

他告诉自己那铯不可能是黎薇。

但自从乍丽雅出现之后，他早已熄灭了的生命之火又开始复燃。也因此，他更加落力埋头工作。一线微弱的希望再从他的心田中慢慢滋长出来。

由于年龄的差距，也由于毫无基本感情，云陶只好在暗中窥望，沉醉在幻想的天地里。

当然，乍丽雅不知道云陶在想些什么。她的心中，只当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好导师。

不过，从那时起，云陶的确活得相常快乐。

（五）

转瞬间，乍丽雅毕业了，还听说她马上将回曼谷和一个门当户对有钱的亚舍结婚。

临走时，云陶鼓起勇气向乍丽雅道别，并毫无头绪的向她说：“祝你的婚姻美满，一生幸福。同时，希望你不要忘记我这个穷教师会永远的想念你。”

当然，乍丽雅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乍丽雅回到曼谷后不久，便披上婚钞，当起少奶奶，过着鱼水之欢的新婚洞房生活。

(六）

很快地，五年的时间静悄悄地溜过去。

云陶自乍丽雅走后，他的心静如止水，依然在边睡的国际学校执教。

可是，乍丽雅的命，却应了那句“春宵苦短，好景不常”的话。

他的丈夫，因太有钱，过惯花花公子的生活，不久便因酗酒过度，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罹上严重的肝病。

拖了近五年，终告药石罔 效，一命鸣乎。

可怜的乍丽雅，年纪轻轻便在一夜之间，变成守空房的新寡文君。

虽然她的丈夫，遗下一笔足可供她再过三世也用不完的遗产。可是，却不能弥补漫漫岁月里她心中空虚。

在一个只影孤枕深夜里，她忽然忆起云陶对她说过的话：“希望你不要忘记我这个穷教师会永远的想念你。”

于是，她下决心并且鼓足勇气拿起笔写信给云陶，告诉他不幸的遭遇。

(七)

云陶绝没想到，隔了十年悠长的日子，乍丽雅突然会写信给他。

他喜出望外马上把压在心头上的秘密向乍丽雅倾诉。

经半年多的信件来往，云陶向乍丽雅推心置腹，并明言他并不计任何飞短流长，并愿忠心耿耿照顾她的下半生。

再经一番周折，乍丽雅终于在放弃她丈夫留下的大笔遗产件下，投进云陶的怀抱。

像一场春梦，云陶的心中，认为是老天怜悯惯他的真情，让黎薇再世，与他续缘。

像枯木逢春，乍丽雅的心中，认为黑夜中的一道鍚光，带给她人生的第二春。

这是卅多年前的事了。

那天，云陶到曼谷，迎接乍一雅同乘火重回到泰北边锤，开始过夫唱妇随的生活。

虽然他们都已白发苍苍，虽然乍丽雅一直来孱弱多病，可是他们是快乐的，幸福的，过着人世间真正无忧无愁的恩爱生活。

作者：泰华文学研究会执行理事，出版中篇自传体小说《野人山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