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海外华文文学史》 陈辽/中国

1993年，《海外华女文学史初编》由鹭江出版社出版后，我曾写过一篇书评，肯定该书的出版是“‘海外华文文学’新学科建立的标志”。时隔6年，由陈贤茂主编，吴奕锜、陈剑晖任副主编（他们都是《初编》的主编、副主编）的200万字的四卷本《海外华文文学史》又由鹭江出版社出版了。通读全书，我认为《海外华文文学史》既是对《初编》的新超越，又是对如何编写好海外华文文学史的一次新探索。

说《海外华文文学史》是对《初编》的新超越，主要表现在以下三方面：

一是自觉揭示海外华文文学展的特殊规律。凡是华文教育比较发展的国家，那里的华文文学也一定发展得比较好。《海外华文文学史》史所论述的新加坡、泰国、马来西亚等国的华文文学就是如此。二是海外华文文学与中国古典文学传统、新文学传统一脉相承的规律。《海外华文文学史》在论述东南亚诸国及欧美华文文学时，都指出了这一点。三是海外华文文学与海外华文文学社团、华文报刊同兴衰的规律。当着华文文学社团和文学报刊兴盛时，华文文学就强劲发展；反之，当着华文文学社团和报刊萎缩和受到压制时，华文文学的发展也就遭受挫折。泰国、印度尼西亚、菲律宾等国的华文文学都曾有这样的历程。四是华文文学的命运常常与所在国对中国的态度是否友好相连接。当着华文文学的所在国对中国友好时，该国的华文文学就发展，就出现好势头；反之，当着华文文学的所在国政府与中国对立时，它们对华文文学就加以摧残和严控，那里的华文文学也就跌入低谷。印度尼西亚的华文文学就是这样。苏哈托发动政变后，印度尼西亚政府对中国长时期不友好，对华文文学甚至予以禁止，因此印度尼西亚华文文学几乎有三十年时间受到禁锢。直到近几年印度尼西亚政府对华态度有所转变，印度尼西亚华文文学重新复生。泰国、菲律宾的华文文学也曾一度出现过这一情况。五是华文文学的发展与华人移民高潮密切相关的规律。本世纪初，随着闽、粤等地居民大批移居到马来西亚、泰国、菲律宾、印度尼西亚等地，那里的华文文学就开始崛起；六七十年代，台湾、香港、澳门的知识分子大批移民到欧、美，美国和欧洲的华文文学也飙然而兴；80年代后，中国内地的知识分子成千上万地向欧美和澳大利亚、加拿大移民，那里的华文文学也出现了新景观。六是各地区华文文学的艺术质量与各地区华文文学作家的文化素质悠切相关的规律。新、马、泰、菲、印度尼西亚、欧美以及近十年出现华文文学新趋势的澳大利等地区的华文文学，之所以艺术质量较高，和那里的华文文学作家文化素养较高是有很大关系的。七是海外华文文学越来越本土化的规律。随着华文文学作家的加入所在国的国籍，随着华文文学作家对所在国民众的生活越来越熟悉，随着华文文学作家对所在国的文化习惯、风土人情、礼仪服饰、典章制度越来越了解，越来越认同，随着华文文学作家对所在国的华人生活方式、思维方式的渐变越来越清楚，华文文学中的本土化倾向越来越加重。华文文学的本土化是必然的，这也是好事。《海外华文文学史》自觉揭示华文文学发展的这些特殊规律，是对《初编》的另一新超越，是写出了海外学文文学与中国文学的互动互补。在《初编》中，较多地论述中国文学对海外华文文学的影响，说的当然是事实。但问题还有另一面，即海外华文文学对中国文学的反哺。这在新中国对外开放以后表现得特别明显。《海外华文文学史》对此着重作了论述。是海外华文文学的学者对中国内地学者以学术思想的影响，如夏志清对沈从文、钱锺书等人的“高度评价，使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者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突然看到了一片新天地。”又是海外华文文学中的一批新儒家专家对内地以相当影响。“改革开放之后，新儒家不仅影响了学术界，而且也影响了领导层。”海外华文文学作品对中国内地文学也产生着潜在影响。如陈若曦的《尹县长》，是内地“伤痕文学”的先声。内地作家在新时期到来之后得知，早在“文革”期间，陈若曦即写出了“伤痕文学”《尹县长》，因此益增其“伤痕文学”创作的信心。再如聂华苓、于梨华写旅美知识界的作品，白先勇写台湾的妇女生活的作品，对于中国内地作家如何写好知识分子的心态和生活，如何写好当代女性，在形式、技巧、手法上，在显示作品人物的心灵世界上，都有着一定的启迪。《海外华文文学史》如此写中国文学与海外华文文学的互动互补，比之《初编》的只是着重讲中国文学对海外华主文学的影响，显然是一个新超越。

《海外华文文学史》《初编》的第三个新超越，就是从众多的海外华文文学事实中概括出了海外华文文学的几个特点。这不仅在《导论》中作了深入论述，而且在各章中也渗透了同样的思想。在《海外华文文学史》编写者看来，海外华文文学的第一个特点是：“海外华文文学既具有与中国文学一脉相承的血缘关系，又呈现了与中国文学迥然不同的多姿多彩的独特风貌”第二个特点是：“海外华文文学大都坚持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作家们都具有强烈的社会使命感，因此较少创作流行小说。”第三个特点是：“语言运用上的浓郁的本地色彩。”这些特点的概括，符合海外华文文学的实际，是从海外华文文学的纵向发展和横向比较的无数文学事实中研究出来的，使读者在阅读海外华文文学作品时可以更好地把握海外华文文学的艺术精髓。

当然，《海外华文文学史》对《初编》的新超越不止这些、但这三大新超越却是主要的。《海外华文文学史》不只超越了，《初编》，而且在如何写好海外华文文学史上作了新的探索。例如对海外华文文学的前途作了比较正确的预测就是一种新的探索。本来，已有的当代文学史都只对写及的时期内的文学现象、文学运动、文学论争、文学思潮、作家作品等进行分析评价，都不对今后的文学前途作出预测，但在海外华文文学史中却必须对海外华文文学的前途问题给予回答。有位海外华文文学知名作家曾评论说过：“海外华文文学必死无疑。”假若海外华文文学的前途果真如此，那么，对“必死”的海外华文文学写史虽然也有意义，那这不过是为它唱了一首挽歌而已。所以，海外华文文学有无前途，海外华文文学史应该就此问题作出回答。从《海外华文文学史》中看出，海外华文文学不仅不死亡，而且还要扩大，还要向前发展。《海外华文文学史》的编写者认为，由于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向上，华语、华文在国际上使用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华语华文教育的范围也越来越大。有华文教育的地方一定有华文文学，此其一。随着中国的更加开放，有着12.5亿人口的中国必然有相当一部分民众和知识分子向海外移民。在这些人中间又一定会出现华文文学，此其二。华人虽然加入所在国的国籍，但他们的“中国情结”是永恒的，他们用华文创作华人和所在国民众生活的作品的欲望，是谁也扼杀不了的。此其三。因此，我曾在论述汉语文化圈的扩大的文章中说过，到21世纪，将出现非洲华文文学、拉丁美洲华文文学以及印度、巴基斯坦、阿拉伯国家里的华文文学。《海外华文文学史》到未来华文文学前途的科学预测，使我对汉语文化圈在21世纪再次扩大信念倍增。

有此三个新超越和新的探索，我认为，《海外华文文学史》的撰写是成功的。不过，世上绝无尽善尽美的著作。《海外华文文学史》也有缺失。如对90年代出现的网络华文文学尚无论述；对华人作家用外文写作的反映中国人和海外华人生活的作品后来又译为华文的华文文学（我称之为“再生华文文学”，如《京华烟云》、《喜福会》等）只字不提；都是可以商榷似可在修订版中加以充实和补正的。但是，瑕不掩瑜，《海外华文文学史》仍然是海外华文文学研究的大收获、大突破。我十分乐意向海外华文文学界和广大读者推荐这部学术著作。并希望有更多的学者研究海外华文文学，有更多的读者阅读海外华文文学作品！

附注：本文文中的引文，均见《海外华文文学史》。

作者：主编《世界华文文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