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蝶衣

今年岁首，有人送我一块日历，我没有悬挂，索性把它搁在窗框上边。若非靠着报纸上的日子，我就几乎忘了岁月的行脚了。

园居寂静，晨起偶见三数僧人，托钵踏过椰林下的小径，袈裟掩映着晨曦，在接受着妇孺的布施。于是我不禁想起，假如自己也着起袈裟来，不知又是一种什么滋味？

午后，徐行出村沿着树荫散步。看见若干公司商店橱窗里装饰着的圣诞树，和雪白长须的圣诞老人，于是我惊觉着，新年又将来临了。

记得童年时代，在家乡过着旧历的新年，年初一那天，心里是感到一种特别的愉快和兴奋，早晨起身后，就穿上新衣服，拿着压岁钱，跳跳蹦蹦地走出去跟邻家的小伙伴，一同逛玩，吃东西，或结伴到市上看“灯屏”泥玩偶，玩腻了，就回家吃年糕、吃鸡、鸭，任所欲为。家长们也尽量让我们自由，随心所欲，绝未提出干涉。至于家长方面，也有他们的乐趣。他们或与邻人谈笑，或在家里招待亲戚，或则跟儿孙辈同乐，迎春接福。

这种童年的欢乐，一到年纪长大，踏入社会做事，就不能复得了。所有一切过年的感觉，换了另一意味，中间也有人情，也有世故，又有顾忌。总之，一切已不能依循一片天真的心灵去肆应就是了。

到了踏入中年时代，对于人生、世事，也许阅历得多了一点，又加以战乱的相侵，灾难的荐至，我对于人生又另有一种看法。我认为在一种无限的欢娱之中一个人就孕育着各不同的错综复杂的预兆的，一个家庭之中，也莫不如此。

尤其是近数年来，因社会、人事，以及思想见解的种种关系，一切就更加走样。

记得儿时在私塾上修身课时，书里有一段是：

门前磨蚬壳，巷口抹泥沙。

赤脚骑狮狗，屈针钓鱼虾。

如今成长大，心事乱如麻。

这一段课文，在童年时读后倒不觉得有什么深味，然而，如今老了，偶一忆及，就只有增加了我心中的一种寂寞和惆帐。

现在新岁行将来临，若问起我的感觉，我心中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欢愉，也没有什么个人的痛苦，即使寂寞，我也还想着要高兴的。我还在期待一个生命的光波。在除夕的午夜，我将独坐在窗前守岁，聆听着各佛寺的佛号和钟声，并欢迎着新的岁月，接受了一个新的启示。

作者：泰国华文作家协会顾问。出版诗集《桥上集》、《扁豆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