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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非得失付闲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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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 从天还不亮到早晨六点多钟,伦披尼公园(是乐园)是蝉鸣和鸟语合奏曲的天籁世界。大约六点半钟时分,公园路灯熄灭,这时一片蝉声迅速相继停鸣,鸟语也逐渐稀疏,以致被晨运者们的脚步声、谈话声和许多种运动的乐器音响掩盖于无形……。 我经常在天亮前到是乐园,蝉声使我恍若身在深山。这时我总找个坐处,闭眼听赏,其间不免忆起往事,但因天亮来得快,往往令人有好景不常之感,好在对此种变化习以为常,故淡然处之,但有些时候竟兴起一种有感于人的灵性之消失与麻木,顿觉凄惋。 花在这块几乎是“名符其实”乐园的时间,几乎可说是数十年如一日,大致平均两个半小时;在那儿,近些时来我是坐的时间多而动的时间少。选择了一个有靠背的椅子,我就坐下来闭目养神,应该说我略有成见,深以为养神乃是中国养身术精华,盖从有关养生的文章中,我曾记下这样的一句:“在中国人的眼里,生活的过程就是一个呵护生命的养生过程。” 形式上是闭目静坐,但半点“入定”的意思都没有,脑海中总是起伏波动,想这想那,甚至想的是无聊之极的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和想法,例如当我听到手杖缓慢着地的声响时,我便会想,越过我坐椅的同类,如果有闲情注视到瘦弱的本人,也许他会在心里盘算,那家伙年纪不小,孤零零的坐着干吗?又或许他爱管闲事,居然在想,那闭目呆坐的老头不会没有烦恼,但他既能安祥的坐着纳福,其状心安理得,大致生活已有人照应。不过,天晓得,也许此闭目养神者也有一肚子的苦说不出,他不得不深思筹谋。真的是,人生不满百,当怀千岁忧!那扶杖者也必然连带想到他自己。 我往往清楚的感觉到,不少人是疾走而过,且有讲有说,脚步轻快而有节奏,大致也很潇洒。 有时我也在想,很可能也会有个雕刻家或喜欢画脸谱的人会驻足对我有所欣赏也说不定。平心静气的想,就事论事,一个人到接近耋耄之年,其生命历程总会在他脸上刻出一些轨迹,表示出其不寻常的经验,像一般议论“夕阳红”的文章所说:“老年是以生命慢慢捏塑烘焙出来的艺术结晶品。”我既欣赏这句活,也用这句话安慰和鼓舞自身和一般老朋友们,别羡慕别人。 总之,我的脑海不曾停止掀翻,历来难以平静,因此我常从记忆中找出朱自清的话来暂时安慰自己,“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然而,此话离解脱太远了,远不如陶渊明的“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我到是乐园走动,历史已久,从二十多岁到现在,总归是去的日子多,不去的日子少,主要的原因该是住家离此乐园不远,安步当车,十多分钟便身入其境,何况这里可暂时远离嚣尘。 对是乐园,廿多年前我曾经有如此的印象记在杂记簿中,写的是:“每早到仑披尼公园散步的同好,面孔几乎我都熟习,祗不过彼此不曾招呼,似乎多数的晨运者,皆雅不愿在途间突然扫兴停下,言不由衷的应酬真没有什么意思。我所见到的招呼,多是轻轻的扬一扬右手,但眼神之间却带着关切与诚恳,然后便各自快或慢的继续前行。这并非人的关系漠然,相反的是互相关怀尊重。清晨那么可爱,空气那么清新,时间那么宝贵,到公园来的人,正掌握着全然属于自己的生命与时间放任于一片可能是较少被污染的空间里,正认真地珍惜他轻松时光的一分一秒,让带着朝露气息的景色,一新视界和心胸,把文明的扰攘和生活的繁琐暂时抛之脑后,难得听到的蝉鸣鸟语,一些乐观人士的笑语欢声,使宁静增添了生命力,使内心寂寞的人暂时淡化社会人间的冷酷无情。 恰好就在十年前,我曾参与若干坐在麻堪树下的老人谈论古今。但渐渐地,他们不知哪去了?因而近两年来我习惯了独自怀想。的的确确,许多许多时,我竟怆然而泪下:几乎没有甚么具体的原因,泪水轻弹;例如自己早经身为泰籍华人,小孩当三岁时就会一句“你是什么人”的问句很坦然和天真的答道:“泰国人中国人。”这句答话我一直非常欣赏,说这句话的孩子现今已是朱大文学系的研究生,因选习中国语文的关系,两度进入北京大学钻研,认真或走马观花的看了不少中文书;在她的头脑中,泰中两种文化在交汇,而汉文的重负使她认识到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穷毕生心力也看不到尽头。我内心在想,她不愧是我的女儿……。 我一直客观的欣赏一个从幼儿园到大学受泰国教育的孩子坠落在另一种文化深渊里的勇往直前,对方块字书籍的贪得无厌,回过头来对她爸爸的书呆子气和杂乱书橱兴无限敬意。 我的这个“泰国人中国人”的孩子,目前已深深认识到,乃父只能是一个难以变通的中国人……。我因此曾和她半开玩笑地说:“你是泰国人中国人”,爸爸是“中国人泰国人”。孩子知道乃父怀有既深且重的中国情和中国心,故默然以对,所显示的似乎是面对中国知识分子深不可测的肃然起敬。在这样一个天伦之乐的书香境界中,在如此重要而有意义的刹那,我对她透露了一个其所未知的“讯息”。我说:“爸爸的祖父,也就是你的曾祖父乃是一位进士”。正醉心于中华文化的孩子顿然惊谔,以严肃而带无限敬仰之喜悦问:“爸为什么不早说?” 我没有答孩子的问题,但禁不住热泪满腮;我脑海里出现的,是去国四十年后所见的老家,“进士”以及其它匾额均“负罪”早被消灭,致令一个怀着“书香世第”心情流亡远去的游子登时悲泣。幸而这只是某一段疯狂、幼稚和无知的悲剧过程,但损失之重,心灵上的伤痛永难医治,所能致力的,只有休提往事……。 身居佛国逾五十一年,纵然深深的爱着泰国,但一经想到汉时李陵所说的“远适异国,昔人所悲。”我仍有泪沾襟的情怀。然而我无怨无悔,心平气和地带领着一个势将永远栖息在此的家庭。另方面对拥有方块字的大中华依然魂牵梦萦,一草一木,一点一滴,乃至对诸如乡亲二字的被省去大部之郁郁不乐,虽然我以简易繁的改革并不反对……。 在天还不亮的是乐园怀抱中,的确我孕育过很多计划,想过许多问题。很久很久以前,我想到某些作家之终于自杀的有关问题,甚至他们的作品。譬如海明威,写了很多东西,最后以《老人与海》一书获得诺具尔文学奖,自此之后他竟渐感江郎才尽,终于自杀。笔者之提起此人,并非因他的名声大,而是我自己也写过一个《老人与猫》的故事,但因既有获诺具尔文学奖的《老人与海》在先,我把小说名改为《妙儿》;《妙儿》的结局之后,的确悲观之极,一个无依老人把被车辗死的爱猫埋葬之后,于夕阳西下时踏上归途,这时他骤然想到,不远的将来谁来埋葬自己?,他不敢想,于是擦干眼泪高歌:“太阳下山明天一样爬上来,花儿……。 这篇小说似乎仍存放在旧作档案中,当然与我目前的想法和心情已大异其趣。我现在所求的是澈底的淡泊宁静,力求泰然而静寂,修怡然而动顺功夫,在家中,我用心于静坐自省,在外面,因我胸中坦夷,故昂然阔步,因为我力求心欢无瑕,无求于名,也无求于利,所以我怡然自得,我非常欣赏“无求品自高”这句话……。 在是乐园的晨曦中,我静观每早来运动,来散步,来饮茶谈天的人群,似乎都无忧无虑,绝少愁眉苦脸;在练各种气功的人群中,他们欢快轻松,认真进退,醉心于该做的情况之中。我曾一再的观看和欣赏,乃至有些羡慕身体尚无迟钝之感而活着的人群。大致除非他们家中有老父老母,多半都还不会在脑海里有夕阳的阴影。而每想到夕阳,我多半会以尼采在《老人之喜乐》一文中的来自我安慰,他写道“老人之喜乐近乎思想者与艺术家,将其较好的自我寄寓于其作品中,渐见自己的体力与精神之消损,与时俱颓。也感到一种恶意底快乐,正像他在角落里觑见有贼在窃开他的钱柜,而他自己明知道其中没有什么,一切财宝皆寄存妥当了。” 我目前的心得是,必须设法自得其乐,尽可能去发掘和观赏别人的乃至自己的优点,而在落日余辉时保持自信,以感激之心爱这个自然和人类,使情有所寄。 温暖煦丽令人叹为观止,情不自禁。 这是夕阳,化瞬息为永恒,老人勿妨留下所能留下的东西,我如此的希望和鼓励人人,但不愿留下或无所留下也不必在意。 注:题系引韩愈《忽忽》之末句。(脱稿于二OOO年四月甘四日》 作者:曼谷《新中原报》《内地版》与《黄金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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