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朋友,你走得太突然了! :::

悼印尼华文诗人冯世才 陈博文


偶然在朋友聚谈中听到有关你的噩耗,初则愕然,继之恻然,当时我实在不相信,不测的事竟会发生在你身上。接着又听那位朋友说:“消息是一位新加坡朋友传来,是真是假,还未获得证实。心中不由稍为放宽而萌生一点希望;深愿这样的传闻是假的。不过还是耿耿于怀,为求确证,于是走访好友老羊,因他与新加坡朋友常有来往,必可洞悉详细。

老羊木然的表情,使我有点不祥预感,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那已经是数月前的事了,你看信吧……”原来这封信是你太太爱伦女士寄给老羊的,内有一段这样写:“……感谢你的贺年卡,可惜世才已无法见到了,他于元月廿一日被打重伤逝世……”“信写得很简单,似有难言之隐。老羊和我,相对默然。你的逝世是确息了。但因何被打?何人下的毒手?我们都觉茫然,人已逝矣,寻根究底,也属徒然,我惟有以沉重心情,永远怀念着你这位远方的朋友。

一九九O年三月,第二届亚细安文艺营在曼谷召开,你规避当局的禁令,单身匹马跑到曼谷来,出席参加会议。你在演讲台上,慷慨陈辞。讲述印度尼西亚当局对华文的禁锢,印华写作界处境尴尬与艰苦现状,深获予会者的同情与了解。你我就是在这次遇合中相识而相交。

那一晚我到耀华力路七层楼旅店拜访你,并带去两本出版不久的书《畅言集》和《雨声絮语》送给你,你接后很郑重的说:“希望你以后如再出版新书,勿忘记寄来给我,我们印尼写作界朋友,现阶段对华文书刊需求,真的是如饥似渴,感谢你给我这两本书,我读后会转送给朋友,朋友读后还会再转送……”你紧握着我的手,彼此相对无言。

以后我每次出版的书都曾寄去,可是你有的说收到,有的却不知所终,我怀疑地址搞错,询诸老羊,他说地址无错,错在包装上出问题,包装上只要有一个中文,那边邮局职员就会把它丢掉。原来如此,真令人啼笑皆非。

当我与你正在倾谈中,隔房的寒川和杜诚也走过来,于是你建议到外面走走,看看耀华力的夜市。大家同意步行不坐车,这样我们循着人行道密密麻麻的小食摊挤向前,穿过车潮人潮凌乱的马路,从三角路走到叻察旺四角,右传走向石龙军,短短一段路,花了近半小时,于是我们走进一家叫“宝福咖啡”,各要了一杯雪糕,坐下休息又展开了话盒。

人生最难得的就是偶然的聚会,在座四个人虽都是炎黄血统后裔,但我们却分处各一个国家,今晚竟能凑在一起,这难道不是缘份吗?于是大家肆意畅谈,天南地北,各展豪情,欢乐时间,总是短促,看看腕表已是午夜了。这样又循着石龙军路这边,送你们回归宿处。

别了!朋友,一晃就过了好多年。在这段漫长岁月中你和我的通讯虽不频密,却也不中断,有时你寄来一些小诗短文,你说:“写了在本地不能出版,寄别处又不知何特刊出,倒不如寄给知音朋友,聊博一粲。

在这期间,有一次接到你的信,告诉我你患足疾,不能行走。读后很为你担心,曾去信慰问,却接不到你的回信。过了好久,你的回信终于来了,你说足疾渐癒,行动必须拄杖……从此就没再接到你的信,你我之间的联系似乎中断了。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秒“第三届世界微型小说研讨会”在吉隆坡举行,泰华作协派出六人团出席参加,我也是成员之一。十一月廿六日下午我们抵达吉隆坡,办理入境手续后到酒店已近黄昏,当我们正在等电梯时,门开处从电梯走出人群你也在其中。你见到我竟大声叫道:“博文兄:”一步趋上前把我拥抱,我们相视欢然,你说:“我们又重逢了,这次最少有三天时间聚在一起……”你拍拍我的肩说:“你们先上去休息,我跟大家出去一会就回来。”说后你摆摆手走了。

真的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你的率直,你的热情,使我感动万分,天涯知己,大概就是如此罢!我忽然记起你曾寄给我多首小诗,内有一首《重逢》这样写

在人海里随波逐流/浮萍与蓬梗相遇/彼此的眼睛一亮/在脸的废墟上找遗迹/岁月这懦夫最善逃逸/让我们把日子从头算起/唉/只剩一支当年的歌曲/一片阳光/几声莺啼。

重逢,重逢,大概就是今晚的写照。

隔天一早,我们又在餐厅中见面,你拿着两本书交给我:“这里一本送你的,一本劳转给老羊。我欠你的书债太多了,这一本就算是补补利息吧”!我们又是相视哈哈。

《秋实》好一本漂亮诗集,封面设计很美,我要珍重保存的慢慢欣赏。你在卅多年前出版过一本《明朗的日子》诗集,时间隔了卅五年,现在又出版第二本,真是难能可贵,可惜你已见不到人们对《秋实》的高度评价与赞美了。

五月份出版的《香港文学》一八五期,内有一篇《为冯世才一哭》悼文,是东瑞先生所写。一见文题,我即展卷速读,本来我总认为你的死因,必是印尼暴乱,不幸遭遇暴徒袭击所引起。然细读上文,却大出意外,向你施毒手,致你伤重而逝的竟是手能执笔的文人,也可说是你我的同类,同类相残,竟施用如此歹毒凶狠手段。据说殴打你的人是有备而来的。他深知你两腿有疾,不良于行,于是一出手就先攻击你的弱点,使你不能站立而扑倒于地,接着是肆意践踏踢打,你已失去抵抗能力,任令对方残暴肆虐,酿致重伤,亦因此而逝世了。

东瑞先生文中曾说,当他知道事情始末,他为之悲愤哀伤,然竟有人在你受伤期间,表现幸灾乐祸,人性的冷酷竟至于此,真令他浑身起了寒意。就是我这个远隔重洋,各处一国的朋友,虽未能作现场目击,但想象中那场凶残踢打,加在你身上,也为之心惊脉跳。

观乎此次事件发生后,暗中似乎有很大阻力不让事态实况明朗化,就是当事人的眷属,以及东瑞先生的鸿文,措词都很隐约,不顾揭露真相,不知究为何因?难道那个凶狠残忍凶手,竟有庞大恶势力作后盾,使受害者与抱不平者只能忍气吞声,不敢作正面抗衡。

东瑞先生文中有数段很值得人们研究:如:“…归家,我把肇事者的书撕毁了,舍此似无法发泄我心中的悲愤和哀伤……”“舆论有时可以杀人,舆论有时造成迷雾,让真相模糊…”他为什么不说出那著书人姓名?舆论究竟怎么说法?这些疑点,使我们这些局外人,如堕五里雾中,很想了解其中隐情。

不过现在是信息发达时代,任何有悖常理事件发生,很难长期被掩蔽锁锢。何况现代华文写作界,各国都有协会组织,对于一位从事华文创作有四十多年历史的你,身上蒙受的惨事,相信必有正义人士出而代鸣不平。寻求公平合理的答案。

人性是具有仁恕意识的,何况是受过中华文化熏陶,更应懂得仁恕之道,然而这次你遇到的,却是一个穿着人的外衣的动物,是没有人性的,朋友,安息吧!相信必有一天,你的冤情大白于世,那恶毒凶手,必定受社会的惩罚。

二OOO年五月十日

作者:泰国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出版《三不斋谈数》、《蛇恋》、《泰国风采》、《短篇小说自选集》、《桥之忆》、《陈博文文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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