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毅

（一)

新年。

周承义刚满四十岁。若说女人四十一枝花，那么男人四十更是花中花。

承义这个名是小时由他父亲取的，但目前要是提起承义可没人认得，左近邻里的人一向来只叫他阿义。

阿义长得一身结实，父母早丧，性格老实可靠，有时老实得近于痴愚。

别看阿义外表老实憨直，其实却面懵心精，人家有时却无备而裁在他的掌心里。

生活方面，阿义一直倚靠一辆古老的小型载贷车，小货车是他父亲遗留下来。平日他将这辆货车与巷口的长生店挂勾，偶有善信施棺，长生店便凑集成数由阿义载到慈善机构。死人出殡，亦是阿义的份儿。阿义除了驾车，有时亦代丧家放冥纸，甫到山庄，又帮忙抬棺，工作爽俐全不计较。

阿义除了善于驾车及代人帮手之外，亦精一些小修理，譬如人家的自来水管有问题，电火开关有毛病，找到阿义，他能给人家修得牢固，只要人家自买零件，工钱一士丁都不收。那份乐于助人的热情，一直为左近人家所传颂。

（二）

一早。

斜对门的八叔在阿义家门前探头探脑。阿义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手拿一瓶白开水，正准备攀上他的小货车。八叔眼瞇瞇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说：“我有几句话要向你说，这几天都不能碰到你。”

阿义冷不防抬起头来对八叔说：“今天我可能早点回家。八叔家中的水喉又漏水？”

“不！”八叔又是笑迷迷说：“不是我的，是关于你自己的事。”

“我的事？”

“阿义。”八叔慎重地问他：“你今年多少岁？”

“阿义有点腼腆说：“新年刚满四十。”

“三十无妻，四十无儿，孤老……”

“八叔。”阿义截断了八叔的说：“八叔为什么说到这里来？”

“你识得街口阿明的母亲吗？”

阿义想了想说：“认得，她的儿子去年车祸死了。”

“阿明的母亲因为阿明死了，家中留下一个三十未到的小媳妇，这个小媳妇你认得她吗？”

这时阿义眼前浮现明妈那小媳妇，生的娇娇俏俏，水水凌凌，皮肤滑滑嫩嫩，活像一朵清丽可人的鲜花，尤以那对眉黛含春的桃花眼，谁给她瞅上了便会感到心醉。

八叔说：“她家这个小媳妇相信你认得。自从阿明死后，明妈眼见这位三十未到的小媳妇，不止一次给她暗示，希望她回娘家，自己另觅出路。但这位小媳妇却无动于衷。明妈家目前生活虽然过得，但家中这么一老一少二个女流，似乎尚欠一条梁柱。因此……”

阿义不等八叔说完，又是截断他的头说：“我知道八叔要就什么，这时我急于到长生店赶工去，今晚我早点回来，留在家等你。”

（三）

经过八叔的穿针引线，阿义终于成为明妈家中的梁柱，左近都看好这门亲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

阿义春风满面，着一套父亲遗留下的长袖白衬衣，配着一条赭色长裤，平头发留下新新的发脚，着的却是一双半新不旧的拖鞋。

吉时一届，不用吹打，不必抬轿。八叔伴着阿义走出家门朝向明妈的家而来。

明妈的家摆了二席喜筵宴请至亲友好，以作为阿义到黄家入赘的见证。

阿明的遗孀穿着一套红花点上衣，一条尼龙质的贴肉长裤，隐隐看见纤腰，突出隆臀，风情万种地周施于亲朋之间。人生这种过程在她已并不感到陌生，在她的内心，这种欢悦甚且并不比当年与阿明新婚时逊色，因为在她的生命中又降临了另一次春天。

（四）

欢乐的日子最容易溜走，明妈这个小媳妇与阿义结合，生活如鱼得水，如沐春风。

一个月满满的三十天过去。

阿义的举动一反常态，足不出户，每天都是日上三竿才起身，吃饭，看电视，有时呼呼睡大觉，对于生计完全置诸脑后。

最初几天，明妈当然不敢表示什么；小媳妇刚在蜜月期中，当然亦不敢多话。

今天已是同居满月，明妈眼见阿义家中生计完全不闻不问，再亦按捺不住，看他靠壁观看电视，轻声软语向他开导说：“义呀！俺家目前生活虽无问题，并不急于要你出外挣钱用。”

“我知。”阿义懒洋洋说。

“当然。”明妈说：“作为男人，不可终日赖在家里，最少亦得出外走走。”

阿义充耳不闻，明妈说的一点没有反应。

明妈接着又加重语气说：“俺家的经济目前虽无问题，积聚的丁点钱，要是有减无增，再过些时就是一座“考猋”的大山亦能吃掉呵！”

这句颇为刺耳的话使阿义有反应了，他听后横过脸来朗朗对明妈说：“嫁夫随妇；嫁妇随夫。我又何必再到外面抛头露脸！”

明妈始料不到这个老实得有点痴愚的家伙竟将这么一句抵住他，一时无言以对。

阿义见明妈的脸色变得难看，得理不饶人，再说下去：“目前在名义上我是明嫂的丈夫，是阿明的代身，分明给嫁到妇家，靠妇过活根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明妈听了为之气结，又追问阿义一句：“当初八叔对家计一事难道没有向你提及？”

阿义亦认真起来说：“这不关八叔的事。要么，你们婆媳搬到我家，让我真正做起小娟的丈夫，让你老人家当作母亲好好奉养。”

婆媳俩人听后沉默不语。

阿义接着说：“我可以挺起胸膛外出干活，我有信心可以使你们生活得舒适。”

（五）

阿义说到做到。

废置了一个月的小货车又忙碌起来，阿义的生活亦忙碌起来，为了养活一家三口子，阿义活得比前更加忙碌。

明妈婆媳搬过阿义家之后，阿义真正做起小娟的丈夫，作为家中的梁柱。

二ＯＯＯ年三月

作者：泰国华文作家协会理事。出版《黎毅短篇小说集》、《黎毅文集》。一九九六年获“亚细安华文第一届文学奖”。现任曼谷《新中原报》文艺副刊《大众文艺》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