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叶单丛 :::

王呈


饮茶,是我一生之所好,也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一种嗜好。因此,对于茶,以及一些有关茶的事,日就月将,时长岁永,不知不觉地便滋生一些十分独特的感情。

这些感情,有的大致像某一个教徒对某个教主的那种虔诚,有的似那位知名女同胞所说“既是缠绵,又是享受。”

说对茶有着近似虔诚的教徒那样的宗教感情,是因为我对茶既崇敬,又偏爱,生怕生活中一旦失去牠,便会如同失去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失去健康地享受活着的乐趣的根基。然而,我可也不像有的宗教信徒那样,将茶捧之为神祇,日夜加以膜拜,祈求其赐予任何非人的力量以消灾降福。可以大体这么说,我今天有幸忝臻耄耋之域,暂时依然黑发满头,牙齿基本完好,日常举止尚称自如。这些,除了可能因为遗传,以及可能我所选取的生活方式,瞎碰,偶然给碰个错不到哪里去之外,可能也跟我时常与茶为伴多少有些关系。

的确,茶之与我,六七十年来,非但“不可一日无此君”,简直是早晨、上午、中午、下午和晚上,一天这么四五晌,哪一晌都离不开牠。

巴望得到牠,又时常担心得到的,不符合自己的愿望,甚至恐怕连根失去牠。患得之,患失之,难以解脱。这不就是有点儿缠绵吗。可是,当泥炉火红,陶锅跳盖,一杯想望的甘霖入口之后,那种香醇隽逸的滋味,在感官上和精神上,一下子获得一种难言的快意。倘再加上与一两知己“携手望春同茗饮”,那种时刻,天下间,还有何种乐事可与之比拟!这些个异常的感受,或者说,这些混混沌沌、颠颠倒倒的观念,几乎形同用木刻刀,一早便深深地镂刻在我的心房上。我这一辈子,就因为茶而经常弄出一些令人掩嘴的迂腐事来。


一九八六年,也就是距今十四年前,我跟境外的一些朋友到达汕头市。有人忙于去陆丰玄武山拜神,有人忙于赶去潮州开元寺礼佛,有人忙于安排去鼓浪屿探胜,我却同几个乡亲,雇了一部橱车,径直奔向远在饶平县深山的岭头村,希望在那里品尝到日夜思念的真正岭头白叶单丛茶的滋味,以一偿经常将我纠缠得难以自制的那个馋念。

那时,岭头的白叶单丛茶,在中国全国茶叶评比会上,刚刚被评为名茶不久。其名声,倘未到如雷贯耳的程度,起码也到达钟鸣鼓响的地步。

我因为自己家乡出了这么有名气的产品而欢欣鼓舞,而时常有一种自豪感。因此,我简直就如同一个虔诚的教徒前往朝圣一样,兴奋,激越,心事透明得见底地登上由汕头市东去的专车。

车子在饶平县钱东镇掉头向北,转入山区。

经过九弯十八曲,汽车一直在往高处走。汽车周围,已经见不到疏疏落落的村落了,就连守林的山寮,也难得见到一个。但见那薄如蝉翼的云雾,不时向车头掠过。由茶树及其他果树伏盖着的山峦,一时如同茫茫的海洋。我们的汽车,就像一只小笨艇,在那似乎举手即可摸到的天壁底下,在绿色的波涛上,颠簸前进。

当我们的车子刚驶进一处村巷,“鸡飞过篱犬吠窦”,立即出现一个八百多年前南宋大诗人范成大笔下那种闹闹腾腾的可爱场面。也许是一种条件反射,也许是经验告知他们,“或有行商来买茶”啰(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整个静谧的山村,蓦地热闹起来了。

与我同行的一位乡亲说,这便是岭头村。边说,边带领我们朝村政府的办公地点走去。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中国共产党岭头村姓许的支部书记。寒喧了几句,他知道我们的来意后,便把我们带领到他的办公室兼寝室去,升火论茶。不多久,盖跳水叫,许书记熟练地烫杯淋盖瓯。这之后,一股香甜甘畅的味儿,便在这间不大的屋子中飘荡起来。一声请,我这才从蒙蒙胧胧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按照当地的规矩,冲茶者不饮头过茶。而且,这头一杯茶,要让在场那位年龄最大、地位最高或者最受人敬重的长者先伸手拿了之后,其余的人才能跟着拿。当时在场的,以我的年纪最大。推辞不得,只好第一个将手伸向茶船。事实上 ,我想望了不少日子,跑了好多路,目的便是为着饮这么一杯茶呵。我刚才闻到牠的香味,唾液已被催满口腔,这时,我也真的顾不得什么客套了,毫不犹豫地,将滚烫的茶杯,挟在右拇指和食指之间,中指托着杯底,小心在意地把那看去如同古铜色水晶般澄明的茶水,送到唇边,全神贯注地啜了一啜,跟着又抿了抿,吮了吮,啧啧一番。顿觉舌间一阵幽香,迅速向腮帮溢去,流向喉头。剎那间,舌根及咽喉间遍布一股浓烈的龙眼蜜味。这一股味儿,一直沁入心肺,令我一时感到精神分外肃爽,浑身上下异样轻松舒畅。旅途的劳顿,一下子全被扫光。这种滋味带来的感受,不清楚是否已到达讲究的行尊们所追求的,既有骨,又有肉,令人“中圣”的那种境界。

当时,我们热烈地论茶,从从容容地一杯一杯往口中倒下茶水。大家情绪都比较高亢,进言都相当激动,看法则大体上一致。结论便是,这岭头自叶单丛茶,的确名不虚传,在中国茶界,的确应该坐上一把恰如其分的交椅。

不清楚过了多长时间,忽然有人说,这泡茶已冲了十五六次啦,还换不换?我凑近仔细一看,可不是,茶过十五六巡之后,茶色已比起初略呈浅薄,气味也略显清淡了。

“好茶不过半”,虽然已经连下好几杯,每杯也不过三几毫升而已。馋是解了,意又未了。因此,主人倡言再换一泡,我便未加阻拦,这样,我们又似痴如醉般,一杯一杯地细品起来。

到这时,我才问起这白叶单丛的来历。许书记毫不在意地,就像在谈着与自己毫无关的事一样说,有一天,他在山上发现一株小小的白叶茶树,把其挖了,移栽到园里,给牠起个白叶单丛的名字,加以培养 。经过繁殖,几年之后,岭头的山岭,大都就被这白叶单丛茶占领了。

他说得十分平淡。事实当然不是这么简单。我因此设身处地替他挖掘出一些思想活动,以及培养、管理和大面积推广的艰苦的过程,并且很快地联想到名茶碧螺春的引种和开发。没有有心人,人世间的奇迹,便难以出现。我想,这是可以肯定的。

我们造访的那个时间,就凭这种其商品名字全称为岭头白叶单丛茶的茶叶,这个从前外人罕到的,既穷困又偏僻的深山村,这个游击时期的老根据地,便较快地甩掉了贫穷。居民家中,不但钟表、收音机和缝纫机为普通常见之物,彩色电视机,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宝贝了。与县城黄岗镇,与省城广州市,与京城北京市,几乎就近在咫尺!


我正在为这个山村发生的变化,以及她的前景而想入非非的时候,突然眼前一亮,一抹强烈的白光,把整个屋子,照耀得就像处于中午室外阳光下那么亮亮堂堂,瞬间令我的眼都难以睁开。

原来,山中的茶虽只过了两泡,时间却已过去三四个钟头。我们下午二时许抵达,直到天全黑下来了,尚未觉察。

我因此猛然省悟到,我又办了一件迂腐事了。

本来打算抵达岭头村后,先到茶寮中,尝一尝刚刚焙就的白叶单丛茶,看看这种茶的制作全程,然后,到茶园中转转,见识见识,再买点茶叶。想办的一些事,因为“贪杯”,统统给忘个一乾二净了。

“茶旗经雨后,石荀带云尖”的样儿,“青裙玉面初相识,九月茶花满山开”的画面,依是种浪漫的想象。这一点,也许终于要成为我毕生的一桩憾事了。

那时,我定神之后,意识到,剩下唯一一件能当场办到的事,只是买点茶叶,立即返鮀。于是,我提出卖给我们每人一斤刚才饮过的那种茶叶。许书记听后,脸上藏着一种耐人寻味的玄机,微笑着说,我们刚刚饮过的那种茶,是春后几天,在拂晓太阳未出来时采的,全部是被称为茶枪的茶尖。几个人,采了一个早晨,采得那么一点茶尖儿,制成这么一斤多点的成品。其中,有一半按规定,送到有关部门去,存下的,作为特级品,作为样品,保存起来。你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对我们敬重有加。我们也不负你们的美意,例外地冲了两泡。许书记言外之意,非常清楚。

我马上对我的无知,和过份的要求,致以歉意。

哪里知道,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许书记竟十分爽快地说,这样吧,我将库存的,给你半两,让那些难得亲到岭头的境外同胞,尝一尝这由故乡山川灵气聚敛而成的精华;让牠,为我们岭头村扬扬名。

就这样,我怀揣那半两白叶单丛茶,就像揣着老天爷奖给潮汕一块空前的大奖牌,心满意足地离开这个电灯光芒闪烁不已的深山村。


耀华力某茶行的那位老头家,曾多次告诫过我,“茶喝太好将没茶喝。” “意思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直到现在,十余年来,我的确没有饮到比岭头白叶单丛茶枪更好更合意的茶。实际上,那位老头家,也许只讲对百分之七八十。没有好的,那有次的,对吗!要不,好人的印象,便不会那么强烈,那么持久,那么难忘。

一九九九年,在这一年中国全国茶叶评比会上,被评为首屈一指的那一两茶叶,以四万元人民币叫价当场成交,其价格,竟然比黄金贵十几倍。许书记当年给我的那半两茶叶,虽然与同时在该村供销部门买的一点茶,一起付了钱。然而,我总感到,这些茶叶,尤其是那半两茶枪,到底是难以用货币计算出其价值的。就在于,这些茶叶里面,溶入了我的半腔迂腐,半腔痴憨,以及岭头人的一片心意。


二OOO年月曼谷

作者:泰华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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