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道主义 :::

温.廖哇林(作)小民(译)


那个浓眉大眼,肥厚的嘴唇,四方的脸蛋,身高不超过一百七十公分,大约三十岁左右时的汉子,瞧他的举止,看不出他就是我们穷追不舍的通缉要犯呢。

这是我第二十次端详着录像带里这个男子的仪容,及他的形态特征。那是一部装置在隐蔽处的录象机录下的,他在一条僻静的马路旁的一家小银行,在短短的几分钟抢劫两百万铢时录下的全过程,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无瑕可击。

我们赶到银行检查现场,没发现劫匪留下什么证据痕迹,年轻的女职员告诉我,那个汉子是在银行下班前不久光临的,他默默地站在柜台前大半晌,填写存款单,突然他掏出手榴弹和手枪,威胁在场的职员及两个顾客不许动,命令那个女职员把所有钞票装进布袋。然后猛然冲出门,跨上停放在马路边的摩托车扬长而去。

我一边看录像带一边思索着,最后我判断,这个嫌犯决不是一个惯匪,难怪我的助手早上报告说,嫌犯作案时,竟不蒙面,是不是一时的疏忽呢?不得而知,历史档案也没这个仁兄的任何前科资料,真使人费解。

我们是在三升火车路旁,一家公寓的小房间那儿把他抓住的,他若无其事,乖乖地让警察锁上手铐,毫无反抗之意,我们还搜到手枪和手榴弹,但都是假的,使你觉得很惊奇的是,没有有关他的其它作案罪证,也没有公民证,他供称他叫威.他温,我肯定这是他编造的假名,他守口如瓶,不肯坦白招供更多的东西,任你千方百计,压他哄他软硬兼施,都没用,他是那么镇定,这表明他似乎是一个很世故的人。

向房东了解,也不甚了了,他告诉我,这个人来公寓只住个把月,根本就不清楚他的来龙去脉,我们到区行政公署电脑查证,也查不到什么。既然银行的职员们都肯定这个嫌疑犯确实是影带里显示的匪徒,嫌疑犯也全部坦白承认,检察官根据以上情况立案审判,判处他十八年徒刑,嫌疑犯的态度是那么冷漠,没什么不正常反应,可是,那两百万铢的赃款,在那呢?却是一个谜,这椿抢劫案就像拍岸浪花那般,一下子就去影无踪,锁声匿迹。

自那以后,我对那笔不翼而飞的赃款的下落侦察了好几个月,我请刑务厅给予协助,检查这个案犯寄出去的每一封信,可他像知更鸟似的,他一封信也没写。

这是我们又碰到一椿棘手的案件,尽管银行宣布悬赏条件云;要是有人把被劫持的现款取回,可得百分之二十的赏金,但也是没啥进展。

要不是一天下午那个罪犯由于图谋越狱,而被警卫员击伤送到医院治疗,我早就打退堂鼓不干了。

“发生了什么事呀?”我问主治医生哇他那少校医官,他也是我的好朋友。

“他企图爬墙逃走,被警卫员击伤。”

我静思良久,心事重重,忽而,我竟联想到我的父亲来。

我们是警察世家,父亲也是一个警察,他是一个低级警士,子女五个,家庭负担沉重,因此,我自幼得分担家务。我十一岁时,有一天,老师约见父亲,告我考试作弊,父亲默不作声。我回到家时,他关了门,问道:

“这回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摇摇头。

父亲抬起头讲一段故事说:“从前,有母子俩搭火车来曼谷,那时,十二岁以下的儿童可买半票,但这个孩子是十二岁过一天,母亲按照规定买了全票,她把那张车票交给儿子,郑重地说:“孩子,记住,要老老实实做人,不要因为可少付几铢,就撒了谎,不值得哦。”

父亲望着我的脸,片刻,他说,这个世界有众多种族,亿万人口,五官齐全,但人们的价值观不尽相同,人们的价值观取决于自己如何看待着,认为自己的生命有价值的人,他就会老老实实的做人,不撒谎不骗人,不老实做人的人,他是一个毫无作为的人。你认为是吗?……

我点头。

“这就是说你是赞成这个道理啦,那么你得受到处罚,这会使你牢牢记住这事件事。”

父亲的藤条鞭在我身上,我百感交集,又自负,又自卑,又满肚子委屈似的,很不自在……我这是为什么呢,竟是我父亲的儿子?家又这么穷,为了减轻父亲的负担,我偷偷的去打工,而荒废了学业,为了不留级,为了应付考试,不致留级花多一学期的学杂费而作弊,这我怎么能告诉他呢?

十二月底的冷风冰凉,我得紧紧地捂着皮茄克衣领,打量着这穿了好几年的旧夹克,心理惦记着许多往事。恍恍惚惚地,我排除了这些乱糟糟的念头。我刚问讯枪击犯人的警卫员,他报告说,犯人明知他爬墙逃走的地方,警卫森严,根本是无机可乘,可他还是执意爬上去,当警卫员发现时,警告他,命令他别爬上去,他置若罔闻,还是拼命地往上爬,结果他被警卫员开了两枪,一枪击中他的腿部,一枪击中他的肚子,穿肠而过。

经过抢救,犯人处过了危险期,我问护士:“今天他讲些什么话?”

“他只问:这是什么所在?”

“就这些吗?”

年轻的女护士面部有点不自在,凭我多年的经验,她似乎有什么话藏在心里没吐露:“他还跟你谈些什么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他要求我别透露他的隐私。”

“请吧,我不会对他有什么过不去的。”

“今天早上,病人要求我为他写一帮信,并为他寄出去,我就帮他写了,”

我的呼吸有点急促紧迫。

“你把信寄出去了吗?”

“还没有寄出去,在我的皮包里呢。”

那封信的信封写着北榄府三廊讪滴堪巷59/8号,我拆开信封。信里这么写着:

“姨妈:一切就这么结局的,我有自知之明,就按我们计议地办吧,爱您。”

最后是看不出什么意思的签名。

那位名叫玛丽的女人就是他的姨妈吧,我把那封信塞进我的夹克衣袋,以二十年的警察生涯经验来判断,我嗅到银行失掉的二百铢就要物归原主的味道了,若是我能取回的话,我的二十万奖金垂手可得。我再一次透过玻璃窗看多一眼病人,每当我看到被抢击的人,就要回忆起父亲在医院病榻的最后一幕……

噩耗在那天下午传来,父亲在围捕全副武装的匪徒时,六颗子弹射进他的身体,他被推到手术室,输血输液的橡皮管,摇摇幌幌的吊在病榻上方。他还没有死,由于他那坚强的意志。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一幕悲剧时,我总这么想;这可能是他还牵挂着我们五个子女吧,那时母亲因受关节炎折磨了二十五年,刚逝世不久,我是家里的老大,父亲不在家,我是弟妹们的当然家长。我焦急木然地靠着书包坐在医院的木椅上,眼巴巴望时钟的时针一刻一刻地揪心地移动着,折腾着我。

“我父亲能活吗?”我在那儿守候了五个钟头后问医生。

“等等,孩子。”医生安慰我 ,可能是怕我承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他也许不会想到,我们经历的生活苦楚是那么沉重的呀。

翌日,我被允许去病房里看父亲,在他进行手术后的那十分钟是父亲精神清醒的时刻。

“若是父亲死去,”当他看见我站在床前时的第一句话:“……你要好好照顾弟妹们,教大家要相亲相爱。”

我只是安慰父亲说:“你的病没什么,养多一阵子伤就好了,父亲微笑着,像是要提醒我别撒谎似的,他的眼神充满牵挂,忧伤,我也觉得我在说谎,我是一个十四岁的小伙子,还有四个弟妹,老是牵挂在心头上,我多么害怕被遗弃呀,要是失掉父亲,就像在生命的大海中航行没有舵手的旧船似的,前途充满着黑暗的一片。

门牌59/8号是一间单层的破旧不堪的木屋,在这条巷的尽头处,我驾着车在崎岖不平,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行驶,按响装在门前的门铃,见一个约五十多岁的,满头白发的老大娘来开门。

我自我介绍:“我叫玛诺,他威要我把这件信交给您。”

玛丽老大娘打开篱芭门,请我进屋,我审视屋里四周,只见都是古旧的,但相当整洁的简陋家具,我把那封信交给她,我细心地审视她读那封信的反应,只见她拆开信读着读着,眼泪盈眶。

“他死了是吗?”大娘细声问。

“不,他没死,这阵子他在警察医院里治疗,我是那里的工作人员,并不认识他,只是他要求我帮他送这封信给您。”我编造了这套话,为的是要从他那里了解到真相。

我擦拭脸上的汗珠,尽管那是冷天,可是这个四方盒似的房子闷热得很呢,我脱掉皮夹克搭在椅把上,审视四周,一个小女孩在屋角那儿玩布娃娃。

“是他威女儿吗?”我问,大娘点头。

我走近女孩,她还照样地玩她的布娃娃。

“缴答,拜拜伯伯呀,”玛丽大娘说。

女孩抬头望着我。合十顶礼,“您好,伯伯。”我回礼。那位大娘说:“你先到卧房里玩吧。”

女孩走进卧房时,不慎拌着我脚跌了一交,我把他抱起来,她张着眼望着我,我心里一怔,她的眼睛没眼珠子。

我的眼光跟玛丽大娘的对视着。

“是呀,她是瞎眼的,当她母亲生她时,心脏缺乏氧气供应,使她瞎了眼,她母亲也一命鸣呼,是我在照顾她。”

当我驾着车回办事处时,我静思良久,心里感到那么惆怅,不知所措,我差点忘掉我曾经经历过的像这样遭遇的厄运的往事,多么不幸呀,为什么,时光过了这么多年,可我们这个世界还是不好过呀,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这么倒霉,同时有些人与生俱来的却是无所匮乏,为什么世间不尽相同,有的地方食物充斥,吃不完,到处抛弃浪费糟蹋,而有些地方的孩子们倒是因缺乏食物而饿死。

或许世界人口太多了,或许那是发展规律!

我的起伏的思潮被大哥大的声音打断,传来了越他那大夫的声音说:

“坏消息,你审理的案子的病人死掉了。”

我觉得身子像跌落深渊似的,就像我获悉母亲去世的噩耗似的。

“你不是说他脱离生命危险吗?”

“是呀,多么奇怪呀,看来还得验血找出原因,然后报告你,有一件事似乎与你有关,下午一时,他昏迷不醒人时,他迷迷糊糊地说着话,有一段他说……

我皱着眉头问,“什么”

他说:“藏好……,在天花板上,姨妈。”

“在天花板上?……是。”

我眯着眼:“是否指的是那笔钱搁在天花板上?”

“很有这个可能。”

父亲把钱藏在卧室的地板下,他撬开地板一个洞,把零钱储存在里头,哪一天,父亲手头有余款就把钱掉进这个洞,解决了我们好几顿饭,免遭挨饿,父亲说,要是这个洞里的钱积少成多,可让我们买礼物,当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样的愿望时,笑声四起,最小的妹妹说她希望有一个千秋,第二个弟弟说想吃一大盆鱼翅,因为想知道为什么这么贵,又有什么好味道,而我呢却想一件皮夹克,我看过一部电影的主角是警察,就穿皮夹克,帅着呢。

可是梦想总不能成真。

十天后,父亲伤重逝世,我一直守候在他身边,我紧握他那冰凉的软弱无力的手,父亲在逝世前的眼光盯着我,似乎在告诉我,“看来父亲不能满足你要一件皮夹克的要求了吧……”

我还记得我是怎么度过那段严峻的日子的,自那天以后,为了自己及弟妹们的生活和前途,我干各种繁重的活,就像把整个沉重的地球抬在自己的双肩上似的,我没怨言,每一次我感到疲乏,我抬头瞧见父亲的肖像,想着,他比我的负担更沉重呀,每当我闪现想发横财的念头时,我记起父亲讲的那个买火车票的故事。岁月如流,我开始能睁眼张嘴,生活好转了,我为自己买了一件皮夹克,每穿着它,我不期而然想到父亲。不久我就要退休了,同事们曾嘲弄我说:“你只是一个老警员,每天光上班,下班等待回家照顾孙子。”我只是干笑。自我青年时代到现在整整地干了二十四年警务工作,我忠于职守,只是一个警察上尉的小官,我的同僚,好几个是将军啦,我在郊区还有间小房子,也有一部旧汽车。朋友挖苦我说:“你呀,笨蛋,当了警察,怎么会是一个穷光蛋呢?”……我知道我如果随波逐流,稍为装傻,就不得了,可我虽是穷,我却是个硬骨头的人。

我驾车到玛丽大娘家去,刚从局里办妥搜查证,就在我的口袋里,我坚信,他威抢劫来的那笔款,就藏在这所房子里,我正要去取。

我停了车,当下车时,车里大哥大响起来了,那是越他那大夫的声音:“有头绪了,你的犯人不是死于枪伤,而是死于肝癌症,两瓣肝都百口千疮。”

肝癌,我的思潮起伏。

“病了多久呀?”“六个月至一年之谱。”

肝癌,还没办法治愈的沉屙恶疾,但是这句话,使我能猜透他威的所作所为的原委,他威有自知之明,他就要死于肝癌症,因此在死前他去抢劫了银行一笔巨款,那是为了他的残废女儿的一生的享用,这样冒险如果不会成功的话,也没什么,由于他早晚都要死去,他也就不在作案的时候蒙面,最后他的越狱潜逃,也是有思想准备的。如被抢击死亡,也就从病痛中解脱。

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想起瞎眼的女孩子,想到他威的抢劫案,想到父亲,想到父亲藏在地板下的钱,想到银行要将二十万块的奖金付给我……

尽管拿二十块奖金对我来说是起着多么大的作用也罢了,可是,那不是一切,而是我的职守,才是我的精神支柱,此刻,在诚实和人道主义之间,我得选择其中的一项。

这是背道而驰的选择。

我从车子里跨下来,有点踌躇,玻璃里反映着我的斑白头发,脸上的皱痕,由于我干着那些“笨蛋”的工作,要是我闭着眼睛让这个案件像波浪冲击海岸,销声匿迹也是没有人知道真相,那个犯人也像我父亲那样有为自己家庭担忧的顾虑,他威跟我父亲的遭遇如出一辙,当年,我每天夜晚都躲在角落里,静静地流眼泪的时候,有哪一个人将人道主义赐予我呢?就不谈外部世界,还有多少家庭,比这个家庭的景况更困苦呢?是的,我不必要干那些违反我的原则的事。

然后,我下定决心,我察看搜查证后再装进裤子口袋,当我按着电铃的时候。额上渗出来汗珠。

“如果不诚实的人,就是什么也没有,因此,父亲就得鞭打你,为了使你永远记住这些话……”在我耳边回响。

门打开了,玛丽大娘缓慢地走出来,她稍停,没有与我对视,她那久经风霜的脸庞,对于我再次来访,毫不在意也不感到惊奇,抢劫来的那二百万铢的钱就在眼前。

“您要取回去吗?”她的第一句话刺进我的心窝。

“是呵。”

大娘点点头很理解我的意思,引我到屋子里,她的语言像从遥远的地方传送过来似的:

“对您,这东西很值得的吗? ﹕

我想到银行的二十万块的奖金及父亲存在地板下的钱。

“是呀,他使我想起父亲的教训,使我懂得困苦及忠实的含意。”

大娘,点点头,同时把钱交给我。

“我走啦,大娘……对不住,我把那件夹克衣忘在您家里好几天,今天才来取回……。”


译者:泰国华文作家协会理事。与陈春陆合译:《断臂村》(短篇小说集。泰国克立.巴莫着)。《泰国中短篇小该集》。合着《泰国华文文学初探》、《海外华人传说故事选》。为已故泰华作家陆留编辑出版《陆留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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