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情的人至情的文 :::

──谈梦莉散文          司马攻


泰华文学形成于20世纪20年代,开始时泰华文学属于“侨民文学”,被认为属于中国文学的支流。

到了60年代后期,由于国际形势的转变,泰国境内的华侨也由“叶落归根”演化为“落地生根”。这一衍化,促使泰华文学的定位起了转移,由“宾”转为“主”。泰华文学属于泰国文学的一部份已被提出,但反对这种定位的大有人在。

80年代后,泰华文学属于泰国文学一部份的定位,被大多数人认同和肯定。

泰华文学的转位是泰华文学史中的一桩大事,虽是历史必然,但有一些人以“无奈”的心情来接受。

除了转位之外,七、八十年代的泰华文坛的文学现象也有一些演变。40年代到60年代末,泰华文坛以短篇小说为主流,作者群多,作品的质量也相当有份量。70年代后,泰华的散文和新诗得天时、地利、人和之优势,生机勃勃,欣然秀发。尤其是散文,作者和作品数量都位于各文类之首。80年代末,泰华散文无论在质上量上有更骄人的成就,是泰华文坛较为强劲的一个文类。同时有不少散文作者有了自己的个性和风格。

散文风格和个性的形成,梦莉是其中较突出的一位。

梦莉的散文是在夜静无人时偷写的,她这些“偷来”的散文在泰华报刊文艺版发表后,曾引起轰动。

梦莉的散文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她的独具一格的系列散文吸引了不少读者,更有一些读者被梦莉的散文所“迷”,自称为“梦莉迷”。

在“梦莉迷”出现的同时也有少数读者对梦莉的散文有意见,指出:“梦莉的散文不像散文,小说不像小说。”也有人批评梦莉的散文属于“灰色散文”。

其实梦莉的散文并不是“灰色散文”,她写的都是亲身经历和遭遇,她以散文来反刍昔日的苦难与凄怆。

梦莉前期的散文居多有点小说化,而且都写得委婉凄切,令人情牵神会。这些散文大多收在她的散文集《烟湖更添一段愁》中,如:《圣诞情思》、《烟湖更添一段愁》、《故乡的云》、《恨君不似江楼月》、《寒夜何迢迢》、《锦书紧系两颗心》、《又是除夕夜》、《云山远隔愁万缕》、《相逢犹如在梦中》、《雾海情天》、《似水流年》、《聚时欢乐别时愁》、《漫长的期待》、《离情》、《那堪回首话当年》、《坎坷的命运》、《一种相思两处愁》、《关山有限情无限》、《普陀之行思如潮》、《心的碎片》等。

我称梦莉的这些独具一格的散文为“梦莉体”。

“梦莉体”散文自由自在,不受散文规格所限“小说化”“诗化”“戏剧化”揉成了梦莉体散文。

散文是一种个人文体,可以自由发挥,周立波在《散文特写选》的序中说:“掀天之浪,一物之微,自己的一段经历,一丝感触,一撮悲欢,一星冥想,往日的凄惶,今朝的欢快,都可以移于纸上,贡献给读者。”散文的范围非常广泛,因此,我以为无须为散文的体裁下定义,不必给散文订定格律和准则。陆机的《文赋》中早就指出:“体有万殊,物无一量。”

上面举出的二十篇最为“梦莉体”的散文,初读起来,只觉得梦莉以多愁善感来诉说她自身的离情别绪之苦而已。但细心体会,“梦莉体”的散文都属于“起事不为空,因因不妄作。”她以这些散文来描述50年代泰国的一些青年男女,因思念故乡,响往祖国,远离父母、爱人,到祖国读书或工作,结果雁南燕北,落得个“云山远隔愁万缕”。

“梦莉体”散文中的男女主角“大有人在”。文中所写的一时一事,一地一物,都可考证。

我细读上面所举的二十篇梦莉体散文,发觉这些散文不是无聊的吟哦,也非“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梦莉内心的展现,是她对祖国、对挚友的怀念,对昔日的爱的追忆。她写云、写雾、写风,这都象征人生的飘忽无定,聚散无常。正面看来是感慨万端,情丝千缕,但暗示着旧社会的残酷。用追忆往事来描摹现实。

梦莉体的散文中用了很多欲言又止的词句,这些张力很强的句子,强烈的反射出伤感人的心境和感情波动。有很大的感染力使读者共鸣,尤其是那些曾经此苦,为情所伤的人,其感受更加深切。

大凡一个人在事业上的成功比较容易被人认同。文学、艺术方面的成就,就不是那么易被人们接受,往往有不同的见解。

梦莉的散文虽然好评多,坏评的较少,但一些过苛的指责,对于梦莉的散文创作起了很大影响。她有点受不了。

事业上的成功和文学上的成就,几乎是同一时期落在梦莉身上的。

梦莉在商场上奋斗拼打,终于成为一位事业家,业成之后,她稳固也轻松。

梦莉在文学方面几经跋涉,有了成就,成为一位作家,她彷徨且沉重。梦莉彷徨、徘徊于“梦莉体”与“传统散文”之间,好评和坏评使她举笔沉重。因此,梦莉在痛苦中求变,在彷徨中寻突围。

梦莉后期的散文在题材方面有了转变,那些“云山远隔愁万缕”的“情愁”散文写得较少。她终于面对现实,坦率的叙出她的家风身世,以及她的生活状况,这些散文分别收在《在月光下砌座小塔》和《相逢犹如在梦中》这两个集子中。如:《小薇的童年》、《万事东流水》、《逃出狼穴》、《寸草心》、《黄莲搾出来的汁也是苦的》、《泪眼问天天不语》、《春梦了无痕》、《在水之滨》、《心中月色长不改》、《我家的小院长》、《落叶.残咽》、《客厅的转变》、《在月光下砌座小塔》、《片片晚霞点点心帆》等。

梦莉后期的散文更有内涵和意境,充满着诗意和情韵美。最有代表性的是:《客厅的转变》、《在水之滨》、《在月光下砌座小塔》、《我家的小院长》。

《客厅的转变》写的是她家中一间客厅布置的转变,“客”文中不单有生活情趣同时内涵深广。从客厅中的全中式布局转变为中泰式兼容,而且将有以泰式为主的演变,来象征泰国华人泰化的趋势。

“我家三楼有一间客厅,这间客厅是我亲自适心安排布置而成的。

可是,几年后,我的几个孩子渐渐长大了,家中有女初长成,她们的势力也逐渐由卧室向这间客厅扩张。

泰式摆设在客厅中所占的份量越来越重,地方色彩愈来愈浓。

梦莉本来想把孩子们适心培养成中国化一些,但是时不与我,形势迫人,终于泰式越来越重,地方色彩愈来愈浓。

虽然如此,梦莉还存着希望,中国的传统道德将永远得到人们重视和珍惜。因此,她深有所寄的写着:

“由于客厅的转变,我发觉中式的红木家具,有一种淳朴、谦虚的气质,它们很容易相处,即使和其他各式家具或别类摆设相组合,搭配在一起也显得十分融洽、协调。我相信,在很久很久的将来,这套中式红木家具,依然会以坚实精致的木质,静穆幽雅的造型,永远赢得人们的重视和珍惜。”

《在水之滨》写得很含蓄,洋溢着浓厚的抒情氛围和情韵。

“可能我和湄南河有缘吧!几次迁居,家都距离湄南河不远。”

“我曾在湄南河畔,向惜别的人挥手,我一边挥手,一边流泪。我两眼泪珠盈盈,凝视那载着他的轮船渐去渐远……”

“来来往往的船那么多,顺流的,逆流的,在我眼前经过,在我眼前过尽千帆,但惟独不动的,是我。……湄南河和我有缘!迁了几次家,总是离不开她。多少年来,湄南河水淘去了多少流沙,淘去了不少各式人物,但这河水却淘不了我的心中的思念。”

《我家的小院长》是梦莉散文中艺术手法较为高超的篇章,叙事、抒情、寄概交叉流动,行文活泼自然,不单突现了“小院长”,同时也流露出自己的心境:

“我了解小燕,正像了解年轻时的我。

她的响往,她的梦境,也是我当年曾经拥有过的。我的梦破了,难道她要续我的梦……。

《在月光下砌座小塔》曾得到天津《散文》月刊举办的“中华精短散文大赛”优秀奖,是散文中的精品,是一首很耐人寻味的诗。梦莉的散文多诗意,这里我引用王松先生的话来概括《在月光下砌座小塔》,“这篇只有一千多字的短文,成为耐人寻味的诗篇。”

《在月光下砌座小塔》是一首耐人寻味的诗。

“如果我再砌一座属于我的小塔,你还会把它毁了吗?”

这一句是诗眼。

梦莉的游记散文也很有特色。梦莉的游记不单涉及历史、地理、掌故,她写景,景中有人,人中有我,同时还将她前时的往事,胸中之情思移在境中。

《美国记行》、《夏游富春江》、《人道洛阳花似锦》、《过白帝城》、《水悠悠情悠悠》、《夜宿西陵》、《念念不忘炳灵寺》是梦莉游记的代表作。尤其是《人道洛阳花似锦》和《念念不忘炳灵寺》,这两篇游记如诗似画,有诗意也有意境。

“人道洛阳花似锦,我却没有留恋洛阳的花,更看不到那国色天香,华贵雍容艷冠群芳的牡丹。

是我来得早呢?还是牡丹花开得迟……

我并不是不爱花,而似乎我与花无缘。我留在中国时间较长的大都是秋天,我常常看到秋天的落叶,难道,这也算是缘……”(《人道洛阳花似锦》)

梦莉的人物散文和追念前辈、故人的悼文也不少,主要有《李伯走了》、《珍藏一个喜悦的拜见》、《临风落涕掉英灵》、《寒花晚节香》、《心祭》、《温暖的手激动我的心》、《缅怀秦牧老师》、《冰心,永在我心中》、《追念许征鸿世伯》、《人生那得几回聚》。

梦莉已结了三个散文集子。这对一位业余作家来说已是相当可观了。尤其是梦莉,她的文学道路并不平坦。家庭事务,商场业务是她文学创作的最大阻力和拖累。她尽力想办法在家务商场和文学创作的种种矛盾中保持平衡,力求双方面顾及,因此,梦莉不滥写,不随便下笔。

梦莉后期的散文,在题材方面比前开拓得多,从小我到大我,由儿女私情扩展到友情、故乡情、祖国情,但她的笔调依然是情依依,心悠悠。就是在欢乐之中也时不时隐约着丝丝愁闷。

梦莉还是梦莉,她是个至情的人,才写得出至情的文。

2000年8月

(该文为“第十一届世界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暨第二届海内外潮人作家作品国际研讨会”论文)

作者:泰华作家协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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