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心老人(上) :::

陈喜儒/北京


(一)

1980年9月,中国作家协会组派作家代表团到日本访问,团长是巴金,副团长是冰心、林林、团员是:艾芜、公木、草明、杜鹏程、敖德斯尔、邓友梅。当年巴老76岁,冰心老人80岁,为了照顾两位老人的生活起居,巴老女儿李小林、冰心老人的女儿吴青随团出访,而我是随团翻译。全团十二人,不仅有德高望重、在国内外有广泛影响的大家名家,还有四个年轻人(包括现任中国作协副主席邓友梅先生)同行,所以生机勃勃,笑声不断。

中国作协机关历来有个好传统,就是从不称“官衔”,不管年龄大小、职位高低、成就如何,一律称同志,如果有人称某某主席、某某主任,会遭到白眼。但我们这个团,与众不同,大家称巴金为巴老,冰心称巴金为老巴,巴金叫冰心大姐,小林叫冰心姑姑,而吴青称巴金舅舅;全团充满了生活气息,家庭般亲切氛围。

我们这个团,是中国作协恢复以后派出的第二个大型访日代表团(第一个团是1979年5月,以周扬为团长、欧阳山为副团长、梁斌、姚雪垠、冯牧、杨沫、柯岩、林绍纲为团员的中国作家代表团),上上下下都很重视,出国的前一周,全团就在北京集中,开了好几次会,请夏衍、孙平化等有关专家介绍日本情况。记得夏公最后说,你们几个年轻人,主要任务是照顾好两位老人,他们是国宝,不能有任何闪失。又指着巴老和冰心说,你们要对他们施行一点强制,要管住他们。年纪大的人,有一种老毛病,就是不服老。我曾陪过沈钧儒老先生,他就不服老。他走得快了,你说身体真好,他就来劲了,走得更快。他走得慢了,你说还是慢点儿好,他以为你嫌他走得慢,马上加快脚步。人啊,一到这个年纪,就像小孩子一样,争强好胜,这也就是所谓的返老还童吧。吴青对我挤挤眼说,这回好了,有了夏公的上方宝剑,咱们要对他们严加管束。

出访前的准备工作,做得细致充份,包括赠送的礼品,也是全团民主讨论决定。当时巴金从上海带来了程十发、唐云、陈秋草等名家的画作,艾芜从四川带来了十几幅书画,作为代表团的礼品。全团集中在北纬饭店的一个房间里,一幅幅看、选,决定送给谁。屋子小,没地方坐,大家都站着。七嘴八舌地品评,热闹得像市场。当艾芜老拿出一幅猴子时,冰心老人连声说好,这个好,这只小猴子活泼可爱,机敏灵活,今年又是猴年,干脆别送日本朋友,送给我吧!逼得哄堂大笑。

大家选完画后,觉得数量不大够,尤其是我们到达日本的第二天,日本首相大平正芳将在首相官邸接见全团,送什么礼品,颇费踌躇。后来是冰心老人找吴作人先生要了一幅,由萧淑芳画的花卉,由吴作人题字,题目为《友谊之花》,送到荣宝斋裱成册页,送给太平正芳首相。

出发那天,巴老和冰心老人坐在一等舱,我们坐在经济舱。一等舱供应各种点心、糖果、饮料。冰心老人招手叫我们几个年轻人过去,指着酒说:“这小香槟酒不错,喝几口吧。”我滴酒不沾,只喝了一点点,冰心老人笑道:“瞧你,怎么像小孩子喝药似的,大点口。”那时两位老人身体精神都很好,每人手里一杯红葡萄酒,边喝边聊。

冰心老人说“二十年前,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那时还有李季,可惜他不在了。”李季当时在作协主持工作,上个月突然病故,老人家写了一篇《不应该早走的人》悼念他。巴老看她神色黯然,转移话题说:“咱们这是第几次一起出访了?一次去印度,一次去苏联,一次去日本。在日本时,人家送你不少礼品,你都分给了大家,人人有份儿。”

冰心老人抬头看了看我的领带说:“你的领带太素了,年轻人,鲜艷些才漂亮。你看看老巴的领带,多好看,”李小林说:“爸爸的领带全是红的。”冰心老人拍了一下巴老说:“人越老,越爱美。”巴老说:“你还说我,看你那毛衣,比吴青的漂亮多了。”冰心老人忍不住自己也笑了起来。

在京都岚山周恩来总理诗碑前,大家献花默哀、摄影留念后,冰心老人在诗碑下捡了几颗石子做纪念。回到日本式茶室休息时,冰心老人望着对面山上一簇簇盛开的樱花,山下奔流不息的大堰川,挥笔疾书,写下了一首悼念周总理的诗:参谒总理诗碑,谨步总理《大江歌罢掉头东》原韵。

高歌直下大江东,

力挽狂澜济世穷;

仰首默吟低首拜,

岚山一石一英雄。

冰心,1980年4月10日

巴老接过来唸了一遍,说写得好。陪同我们的日本戏剧家依田义贤先生要求冰心老人写给他留念。身边没纸,也没有毛笔,冰心老人就把这首诗用圆珠笔写在随身携带的周总理诗集扉页上,送给依田义贤先生。

4月11日下午,东道主在京都会馆举行纪念中国作家代表团访日文化演讲会,巴老讲了《我与文学》,冰心老人讲了《我与小读者》,林林先生讲了《中日文学交流随想》。巴老的讲稿是旅途中写的,林林先生的讲稿是在国内写好的,独独冰心老人,即席讲演,没有讲稿。她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千名听众,不慌不忙,娓娓道来,如拉家常,亲切自然,赢得了阵阵掌声。

回国后,我根据记录整理出一篇三千余字的文章,发表在湖北《艺丛》杂志上。我把原稿送给老人订正时开玩笑说:“没想到您老人家还杰出的演说家,出口成章。这篇讲稿,我只是照当时的记录往下抄,根本用不着取舍整理,很快就弄完了。”老人得意地说:“别忘了,五、四运动时,我可是协和女子大学学生会宣传股股长。不过,我得感谢你,你为我记下了一首诗和一篇讲话,不然,我可一无所有啊!”


(二)

1980年5月11日下午,我陪冰心老人外出办事,同乘一车。她指着身边的吴青说:“她是个野猫,管九家事,不管在那里,看到老鼠就抓。她小时候,经常挨打。为什么打她呢?她调皮、不听话。一问功课,她好像全会了,其实不会。比如语文吧,叫她读课文,她读得很流畅,但用一张纸,中间挖个洞,一个字一个字问,她就不认得了,说明她没有真会。我三个孩子,就她叫人操心,也不知道她性格像谁?”吴青说:“像娘呗。”

老人问:“最近写文章没有?”我说译了几篇散文,有的已经发表出来,其中有一篇是水上勉先生的文章。老人说:“这篇我看到,里面引用禅宗六祖慧能的偈诗有误。“说着在一张纸上写了八句: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原来我在引用时,把菩提本非树,写成了“本无树”。我说这张纸条给我吧,将来出集子时一定改过来。

老人说:“你好像很忙,好几次打电话都找不到你。”我说近来小孩总是发烧,抱他跑医院。老人说:“弄点鲜芦根熬水,常给他喝点,可以清火。这种水不苦,不用灌。稍放点糖,孩子更爱喝。你试试看,很管用。”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丁玲:“我去看了丁玲,她精神很好,我很高兴。出国前,我给医生打电话,问丁玲手术的情况。我对医生说,有什么说,都可以跟我说,我不会告诉丁玲的。其实手术早就该做了,一直拖到现在。发现瘤已经一年了,孩子们不同意做,陈明也拿不定主意。医生主张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劝了好几次,总算通了。我回国后,又详问了一次。医生是我的老朋友,他讲手术很成功,没有什么问题,我总算放心了。什么时候我得去看看医生,谢谢人家。“


(三)

1980年10月10日,我去北京医院看望冰心老人。上午吴青来电话问我一个日本的人名字,因是英文译音,我没有查到,就顺便带了本日本人名辞典,请她自己查。

老人住在北二层204号房间,吴文藻教授、吴青和陈恕夫妇都在病房 。吴先生正在劝冰心,好好养病,不要着急,这里条件好,回到家里吃药打针都不方便。我走上前与老人握手。老人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脸色苍白,两手又干又瘦,说话有气无力,两个月不见,我几乎不敢认她了。

四月中旬从日本回来后,老人得了脑血栓,偏瘫在床,好不容易治好了,但行动迟缓,走路困难。老人刚强,练习走路,但因太急切,不小心跌倒,大腿骨折,动了手术,用钢钉把骨头接上,医生说癒合得十个星期。老人整天卧床,生活不能自理,心里着急。

老人问:“咱们作协最近怎么样?”我说事挺多,很忙。老人说:“听说你从日本回来写七、八篇文章。大家都写了,就我没写。巴金回来也写了不少,发在香港。”我说:“记得看到您一篇《光辉灿烂的虹桥》,是写鉴真和尚的。现在养病要紧,不要想写文章的事了。我本来早就想来看您,但在日中文化交流会报上,看到井上靖先生到您家做客的照片,您很精神,以为您早好了呢。”

老人说:“那时是好了,可谁想到又跌了一交。”说着叹了口气,“我家很小,又破,本来不想叫外国朋友来,但他们非要来看看,没辨法,来就来吧。后来陪同他们来的同志说,没想到你的家这样小,感到很惊讶。实际上就是这么小嘛,有什么辨法?”

我多次去过老人家,那是学校宿舍楼的单元房,好像是三间,但面积很小。我说:“您的写字台很小,像个学生用的双人课桌。我第一次看到那张小桌时,既惊讶又感动。您就是在这张小小的桌子上,写下了天下传诵的文章。”

老人说:“那是人家厨房里用的桌子,我的屋子小,摆不下大桌子,就换来了这张小桌子写东西。”我说:“您的小桌子、小房子,可比那寸草不生的广厦华屋有价值。”老人苦笑道:“这样也好,可以留给你们将来写文章。”

与老人告别出来,吴青说:“赵丹就住在210房间,昨天病故。他生前说,不开追掉会,不搞遗体告别,把骨灰一半埋在日本聂耳墓边,一半撒在江河,希望开个书画展。他还说,我是个演员,应该给人们带来欢乐,不要放哀乐,要放贝多芬、柴可夫斯基的曲子……”

我说:“这些别告诉老人家,免得她难过。”

(下期续完)


作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日本文学研究会理事,作家、翻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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