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滇缅路上话当年:::

──献给回国参加抗日的南洋华侨机工英雄们

春陆/佛山

八十年代，我到云南昆明参加全国民间文学工作会议，正是甲天下的红艳艳的山茶花盛开之时。

年少的时候，曾听说过活跃在滇缅公路上的南洋华侨机工的不少抗日英雄事迹，非常敬仰。会余，便特地前往西山“南洋华侨机工抗日纪念碑”凭吊。

“南洋华侨机工抗日纪念碑”建在风景如画的滇池之滨──昆明西山公园，碑身以汉白玉砌成，矗立在绿树丛中。碑的正面镌刻有“南洋华侨机工抗日纪念碑”九个鎏金大字，落款是“云南省政府立”，格外雄伟庄严。整个纪念碑的设计颇具匠心，碑旁有一位双鬓斑白，高瘦个子的老者告诉我：碑前两层台阶均为七级，象征“七．七”抗战；碑的上端雕有“南侨机工回国抗日服务团荣誉纪念章”；四条墨石横带象征当年四万万同胞齐心抗日；碑身的两侧砌成两面旗帜形状，象征爱国主义精神和国际主义精神，旗帜上雕刻有三个字“七．七”纪念章，代表着回国抗日的三千多名南侨机工；碑座的正面刻着，“赤子功勋”四个，是对南侨机工和海外华侨为祖国抗日作贡献的高度赞誉；碑座侧面和背面刻着碑文。

“七．七”事变爆发，日寇疯狂入侵，神州大地烽烟四起，国土沦丧，生灵涂炭，中华民族处于危急存亡的关头。母亲的哀号，呼唤牵动着千万游子的心。

1939年，在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主席陈嘉庚先生的号召下，3,193名从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缅甸，从北婆罗、印尼、菲律宾，从澳大利亚、巴拿马、墨西哥，从整整半个世界回国赴难的游子，抛弃了海外舒适的生活，自甘吃苦，用性命和鲜血抢运了45万吨抗日物资，成为活跃在滇缅公路上的一支抗日生力军。直至抗日胜利的时候，一千多人为国捐躯了，九百多人复员回南洋，剩一千多人留在祖国。

为了缅怀南侨机工的这段光荣历史，追忆他们当年的斗争生活，会议结束后，我便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同行从昆明沿着昔日的滇缅公路一直到云南西部的大理。

一早从昆明出发，过市郊十里，晨霜片片，星影摇摇。晨曦渐现，清楚地勾划了万物的轮廓。车行于高原山区地带，寥寥村落还在沉睡里。偶尔三两早行者都瑟缩在刺骨的晨风中，增添了不少寒意。及至日出，景况豁然开朗，寒山转苍翠，溪水潺潺……

没有料到的是，在车上又见到了纪念碑前双鬓斑白、高瘦个子的老者，我们很快地成为旅途中的朋友。

“我是南侨机工，姓黄，今年已八十有余。家在大理，特地到昆明来看看刚建立不久的‘南洋华侨机工抗日纪念碑’的。”

他说后，便轻轻地哼起了当年南侨机工《马达进行曲》：

马达轰轰响，

我们的队伍向祖国行进；

用我们的血肉作胜利保证，

在我们面前永远光明。

我们的雄心和马达共鸣，

这套好身手今天显出救国本领；

为了祖国，

亲爱的祖国，

负起这次神圣战争的伟大使命！

……………………

我们听着这首雄壮的歌曲，思绪早已飞向当年他们抢运抗日军输的动人情景………

那时，我国沿海港口均已沦陷，滇缅公路（自云南昆明经下关至缅甸的腊戍）成为唯一的国际通道，世界各国和海外华侨支援我国抗日的军输物资须经仰光至曼德勒、腊戍的铁路运输后再转滇缅公路抵达云南昆明，这一通道被称为“抗日输血管”。该路全程千余公里，沿途要翻过苍山、怒山、高黎贡山等高山，有三分之二是沿着悬崖走，路宽不够二丈，狭的仅容一辆车通过。有许多地方几分钟内要兜五至六个大圈子，转弯时只能看见深谷和峭壁，要等到转过去之后才发现并非绝路。南侨机工不顾个人安危，冒着瀰漫的战火，日以继夜地抢运军需辎重及兵员，沿途不但地势险恶，加上敌机狂轰滥炸，路蹋桥断，险象丛生。

黄先生骄傲地对我们说：“几乎每一位南侨机工胸前都挂着‘一等驾驶兵，的符号，技术熟练的，才能当一等驾驶兵啊！”

南侨机工技术的高明，确使许多海内外人士惊叹，他们靠着丰富的经验，高超的技术，常常把自己从危险中拯救出来，历尽千艰万险，确保了这条抗日生命线的畅通，被誉为“粉碎敌人封锁线的急先锋”。在执行任务中，不时也有机工因战火、车祸和疫疠为国捐驱。

山区高原的气候变化莫测，午前还是阳光普照，午后便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这时那连绵起伏的山峦都笼罩在雨雾的巨大帷幔之内。汽车正在山谷里行驶，黄先生指着前面远处的山腰说：“这段山路很险恶，机工们都叫它‘鬼见愁’。”我透过雨幕朝他指的山腰望去，隐隐约约有一条现已丢弃的旧路，绕着山腰盘旋………

“机工中一个李月美的就在这里出过车祸。提起李月美很多人都知道她有一个传奇色彩的故事。她是马来西亚槟城的女青年，原籍广东台山，1918年出生，父亲李荣基，母亲梁凤婵，兄妹九人，她居第四。

“她喜爱文娱体育，能歌善舞，游泳、打篮球、赛单车样样来得，特别喜欢开汽车。她参加抗援会，积极组织抗日宣传队，义演歌舞，上街卖花，抵制日货，还组织篮球赛，将募捐到的款项交给筹赈会，支援抗日救亡。

“当陈嘉庚号召南洋青年机工赴难时，李月美被抗日爱国的热情所鼓舞，兴致勃勃地前往报名，却被拒绝，原因是不收女机工。

“她心里很不服气，难首女人就没有报国之门？她想起在学校读到的中国古代‘木兰从军’的历史故事，自古就有女扮男装上战场的巾帼英雄，难道自己不可以效法吗？

“有一天，李月美瞒着家中父母，穿上弟弟李锦容的衣服，从槟城过海，到不熟悉她的小镇北海去报名应征。

“她那健伟的体魄和泼辣个性，以及熟练的驾驶技术使到招募机工办事处的几位负责人，谁也没有觉察到这是一位女扮男装的机工。她终于成功被录取，以一个中华铁血男儿的身份，实现了报效祖国的愿望。她悄悄离开家门，踏上抗日救国征途。

“她对队友们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去虽然千山万水，安危莫测，但是，国难当头，何惜一腔热血！’

“1939年3月，她和其他机工经过多天的路途颠簸，来到了昆明，被分配到‘红十字会’当司机。

“她有男性的粗犷，又有女性的精明；有男性的豪爽，又有女性的细心。在战场抢救伤病员，军运线上抢运医药，武器，以及在大万大山的艰险大道上，到处都有她的足迹，到处都有她的嗓音。在‘红十字会’里，人人都认识‘她’赞扬‘他’，但谁也没想到，‘他’竟是女扮男装的‘花木兰’。

“1940年7月，李月美因公在滇缅公路上一急弯处不慎翻车，身受重伤，幸亏路过的机工车队及时发现，海南籍机工杨维铨立即抢救，把她从压扁了的驾驶座位中搭救出来，送往医院急救。

“杨维铨具有侠义心肠，虽与李月美分属不同车队，互不相识，在亲自送‘他’入医院后，还特地留下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李月美被他的热诚感动，终于把女扮男装的真相，告诉了这个偶然邂逅的热心人，并要求保密。杨维铨满口答应，仍旧像小哥哥一样护理她，而且更加尽心尽刀。

“一个月后，李月美康复了，她接受了他的真挚感情。这两个机工终于相爱，决定结为连理。

“当杨维铨带着‘女儿装’的李月美来到队长面前，队长和机工们无不瞠目结舌。

“这位花木兰式的机工的传奇故事，刊登在报章后，在抗战前后方、马来西亚和海外华人顿时传为佳话。当时，妇运领袖何香凝为表扬其爱国精神，特地题‘巾帼英雄’四个大字，赠给她作永久纪念。周恩来先生也接见她，赞扬她为‘巾帼英雄’。

“李月美恢复女儿身后，被调去照料负伤的抗日战士和机工伤病员，成为‘白衣天使’。

“可惜，她后来竟遇上‘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被批为‘资本家’、‘国民党残渣余孽‘，被迫戴高帽游行示众，所到之处，人们拳打脚踢、辱骂、吐口水、揪着头发来回折腾……

“她想起了当年热情如火地从海外归来参加抗日的情景，想起了抗日战争时在运输线上英勇斗争的年月，想起了今天的无端受辱，她终于经不起长时间的残酷折磨，于1968年8月28日深夜，举起镰刀对着自己的脖子猛割，含恨死去。

“李月美没有死在日冠的枪弹下，却死在‘最最革命’的‘四人帮’的手里，叫她如何瞑目呢？

“1979年10月，她才获得平反，恢复名誉。”

大家都默不作声了，车外的细雨仍然落个不停，好像在悼念一个无辜受害的赤子………

汽车在高原山路奔驰，不知过尽多少山头，望断山行处，濛濛烟海外，何处是南诏………

一路无话。汽车经过楚雄彝族自治州，翻过海拔2,600米的天子庙坡，足足走了一天，到大理首府下关市的时候，已是夕阳西照。想不到这个时候，忽然狂风大作，如山呼如海啸，尘土飞扬，树木弯腰，行人衣裾飘飘，屋瓦格格作响………

刚到大理，就领略到大理四景（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之一的“下关风”，给人留下深深印象。

得力于黄先生的串连，我们在下关和当年几个南侨机工有一个愉快的聚会。

他们回忆了当年热血机工毅然放弃安逸舒适的生活，奔赴烽火弥漫的疆场的盛况及在滇缅公路运输线上的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他们的声音颤动着对祖国的无限真情………

被称为“海外孤儿”的华侨，长期移居国外，受尽各种歧视和欺凌，培养出一种特殊的民族感情，谁不希望自己的祖国富强呢？

“华侨为革命之母”这是伟大革命先躯孙中山先生对华侨的热情赞颂。但在“海外关系论”的是非颠倒的日子里，他们的爱国主义优良传统不为人们所理解，不少归侨受到伤害。

日子艰难地爬行着，猛烈的暴风雨好容易才挨过去。虽然，他们曾有一段不公平的待遇，但赤子之心永远向着母亲，他们像落地生根的草籽，在屈辱中挺起自己的胸膛，不改初衷地继续为祖国的四个现代化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这次到云南，游览了水波浩淼的高原明珠滇池，在峭壁上腾空飞峙的西山龙门，奇妙无穷的天下第一观石林，神奇美丽的大理，世外挑源香格里拉，古城丽江……祖国的绚丽风光、多姿多彩的民族风情和各地经济建设的蓬勃发展，使我们又一次深深感到作为中华民族一员而无限自豪。然而，南侨机工的无数感人故事总是在我的脑海里盘旋……

我想，几乎每个机工回国参加抗战的经过，都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如果能把它们搜集起来编成一本书，这将是爱国主义的极好教材。

没有民族感情，没有爱国思想，怎能理解赤子之心呢？

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精神财富必须珍惜！

把“纪念碑”建在每个中国人民的心里！

2000年7月7日佛山

作者：中国佛山市，前文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