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神与“尖脚戏” :::

林林

儿时，最爱看潮州戏了，尤其是“尖脚戏”。那个单纯的年代，大家都在一个十分平静的环境里生活，没有激烈的竞争，更没有你欺我诈，人们纯朴得宛如一池洁水，一点儿污染也没有。于是，有了闲情之后，虔诚的“谢神”就成了人们一种精神寄托。“谢神”的主要表现，在于“尖脚戏”的谢神演出。对着临时搭起来的、用四根大木柱作为支柱的戏棚，是由几张拼成的长方形拱桌，上面铺着特制的、大红的、绣有花鸟的绸缎，摆满了谢神祭品，其中包括三牲五果、白糖塔、豆仁糖狮、形形色色的糕点，鲜红的一盘盘大吉、堆集如山的金银锭等。供桌前一根长竹子系着“合众平安”的大灯笼，红彤彤的。到谢神尾声，一切供品连同大灯笼，就在台前喊：“标”，看谁出的标价高，谁就拥有。最受欢迎的是红灯笼了，标到后悬在天台上或楼上窗外，表示一家大小平安。当年的谢神是华侨在年尾一种十分隆重的风俗，始自何时，未曾考证，大约在战后罢。当年老一辈华人从家乡远渡重洋来到暹罗，在异域定居后，心仍未忘家乡的一草一木，他们将乡愁寄托在习俗上，于是每到年终时刻，就由社区组织，举行这种演梨谢神仪式，以拜天地而祈求平安。因此，谢神恩的香火十分兴旺。年复一年，谢神的香火与“尖脚戏”一直承传下来，也一直成为我儿时的快乐。

记得每每一到年尾，演梨的时候，热闹的人群，精彩的戏齣，都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深刻的印象。纵使那时还是一个不甚懂事的年龄，但谢神的热烈气氛和戏棚上的人物、锣鼓声、演员的唱做，不论是文戏还是武戏的，都在小小心灵里引起回响。谢神演出的日子里，我从未做过“逃兵”呢！

看“尖脚戏”的个乐趣，就是当戏棚刚刚塔起的时候，我的眼睛就盯住不放，唯恐会失去“好机会”早早就抱往两张草蓆去“镇位”（潮州话，意即占位）。左邻右舍的小伙伴，像有君子默契一样，各占一席之位，从未因争先恐后而争得脸红耳赤。于是，一会儿戏棚前那一片空地，就被五颜六色的草蓆铺满了。当夜幕才缓缓披下时，锣鼓才咚咚敲响时，从四方八面涌来的左邻右舍，不约而同地席地坐下，然后就变成黑压压一片了。在人们全神贯注下，戏台幕后响起悦耳、动人的潮州音乐，接着“八仙会”、“蟠桃会”相继出台，拉开了演梨序幕。就在满天星斗时分，好戏一个紧接一个出了台。台下男女老幼聚精会神看戏台上演出。一时间，雀然无声。这时，夜空星光闪烁，习习夜风迎面吹拂而来。偶尔，会引起些儿声响来。那也只不过是人们在受到一、二只蚊子偷袭时，忍不住合掌消灭“敌人”所引起的轻微骚动罢了。

装扮一番的戏台正在演“桃花过渡”。桃花出台时，台下老少响起了掌声。扮演桃花的花旦，唱做俱佳，她的甜美唱腔及优美、灵巧的身段，博得老少的欢声。而那扮老舵公的，那诙谐的动作，圆浑的声喉，也博得连连的喝采。连我这个还懵懵懂懂的小丫头，也跟着大人们拍痛了小手掌儿。

令人称心的，莫过于手边多了几个“士丹”。这时，可以自由使用这几个“士丹”。如买“霜枝”啦，买“糖悟空”啦，还有喜爱的木仔（番石榴）等，边看戏边大享口福，眼睛和嘴巴一起忙。因此当年尾谢神和“尖脚戏”的日子来临时，比谁都来得雀跃，比谁都来得高兴。

除了“桃花过渡”，还爱看的有“扫纱窗”、“柴房会”、“狸猫换太子”、“包公铡姪”、“唐伯虎三点秋香”、“王金龙”、“陈三五娘”、“陈世美休妻”等文戏。武戏则喜欢看“孙悟空大闹天宫”、“青平西”、“大战白骨精”、“江起义”、“薛丁山三跪樊梨花”等。都是脍炙人口的名戏齣。一连几晚，都看得入迷。尤其是和家人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在小小心灵里，潜移默化地根植下了家乡情和手足情，至今仍深深地荡漾在心海中。

有时，不到年尾天，若有谢神演梨的日子，只要邻近里响起锣鼓声，大哥就会拉着我的手往那儿跑。大哥是戏迷，他最爱看“尖脚戏”，被精彩的戏情，扣住了整个心弦。他几乎对每一齣戏的戏肉戏情，熟悉得如数家珍。记得大哥最爱看的是“西游记”，其次就是关于唐伯虎的故事。那时，他在自己小而低矮的平屋里，除了拥挤的杂货品摆满外，一点点空隙的墙壁上，挂了好几幅唐僧取经师徒、唐伯虎点秋香的油画，就是出自大哥的手笔，画得惟妙惟肖。大哥是颇有画画的天才的，可惜生不逢时，大哥终竟成不了画家。

当年，耀华力路的潮州戏戏院，就有好几家，如：怡梨、老宝顺兴、中一枝香、老梅正兴等戏班，在这条唐人街上竞相登场。潮剧在泰国流传，大约已有一百余年的历史。极盛时期应在战后。老一辈的华侨爱看潮州戏，各择所好，进出这些戏院。大哥一有空，也会带去耀华力看戏。然而，在幼小心灵里，总觉得没有看“尖脚戏”般的潇洒和自由。不过，那时怡梨的生角广昌及丑角振坤、中一的鸟面景丰、老宝的花旦艷秋、梅正的女小生柳莺、女老生赛凤等名角，倒是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们都是当年潮剧艺坛的佼佼人物，曾名噪一时。

随着时代巨轮滚滚向前，潮剧艺坛逐渐没落，从昌盛到衰败，大概不过一个世纪。他们的命运从堂皇的戏院退向江湖，从当家做主的脚色至台前爆满的观众，都到了每况愈下的地步，到今天更是惨不堪睹，昔日的盛况都已成为历史陈迹。

如今，“尖脚戏”只在九皇斋胜会、年尾天谢神等有限档期，还可演上几场，其余就看运气如何了。目前，“尖脚戏”的角色，可以说清一色的由“佬仔”担当，他们都是不会讲“唐人话”的一群。昔年盛极一时景况，已一去不复返，台上台下一片荒凉、寂寞，真是不堪回首话当年。当路过迈的集路七圣妈宫前演梨之处，所见到的只是虔诚的信女，尤其是九皇斋胜会期间，白色装饰的一群。然而，锣鼓声中的演梨之处，“尖脚戏”正在演得热闹，但台下的寥落景况，以及飘落耳畔的颇有点异样的唱腔，总叫人心中难免有一种凄凉而失落的感觉。今日的潮剧，这具有悠久历史的剧种，竟落到如此地步，是人为的启示呢，或是时代的启示？总而言之，昔日的“尖脚戏”，昔日的潮剧艺坛，如今只能在梦中寻觅。

作者：泰华作家协会理事，《星暹日报》文艺版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