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不服老 :::

倪长游

父亲今年已九十七岁了，上月今天他才做过生日。

虽然他年纪这么大，眼花、耳聋、步履不稳，一行动就要发出喘息声，可是他似乎尚不服老。

我家后边作为厨房的外面，不知在什么时候自长了一棵林檎树，因为再过去是一株枝叶繁茂的木棉树，枝桠肆无忌惮的四处伸展，遮盖了林檎树的顶端，林檎小树为了寻求生机，就把枝桠尽量往我家厨房上的瓦面伸盖。

林檎树榦只有小腿那么大，但去年已经结有五六个果子，今年结得更多，竟不下二十个，有五六个就结在厨房灰瓦上面。

父亲对这些自家屋后林檎树结果子，很为珍视，果实才有柠檬果那么大，他便拿了塑料袋去包扎。据他老人家的说法，这样一来可以防止害虫咬坏，二来若果子熟透脱蒂掉下，会掉在塑料袋里，不致掉下地面跌烂。

那些结在较高的枝桠上的包不到，他就搬了一张椅子垫足，被我四十四岁的次女阿云看到，当即高声嚷起来：“阿公，你这么年高，怎么还要爬高去做这些无所谓的工作？不怕跌下来吗？”

“我会准节（量力而为），你不用大惊小怪。”父亲若无其事地，边说边继续在工作。

“不是我大惊小怪，是怕您一个疏神，在椅上跌下来，您自己受伤痛苦，大家也都要为您忙乱、难过。”

可能因怕祖父耳聋听不清，阿云每句话都说得好大声，于是一家人都听到，到后边看看，见父亲还在椅子上做着包扎果子工作，不肯下来，口中说：“不用你理，你自去做你的工作……”

少他二姐一岁的大儿子阿鹰，忍不住过去扶着说：“阿公，下来吧！未包的待我包好了。您在平地行走还不能控制脚步稳定，怎么还要站到椅子上工作？要是摔下来，会有什么伤损，我们会被人骂的。”

在阿鹰强扶之下，父亲才不得不下来，但他还是很不服气地说：“大惊小怪，一张椅子罢了，又不是怎么高，我还不致就那么没用呢！”

有一天，当我晚上下班回家时，阿云告诉我：“爸爸，午后阿公到厨房上去摘林檎。”

原来屋后进的厨房上面，从前我们用木枋搭成晒台，以晾晒衣服，二楼的窗子作为进出晒台的门户。后来木枋经不起雨淋风化而腐烂，重修厨房屋顶时便把晒台拆掉，但在那窗户可以下到屋瓦上去。父亲就是从窗户出去的。

“你怎么不劝止？”我听得大惊：“要是在上面跌下，不跌死也必受重伤。”

“我们都不知道。”阿云说：“我是见他从楼上下来，手中拿着两个林檎，猜测他是爬出窗外，到厨房顶上瓦面去摘的，问他，他支支吾吾，再诘问，他却发脾气说：“我不用你管，我做事会量力的。孩子管老人，岂有此理……”爸爸，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父亲这时在后边坐，我直去找上他说：“爸，您怎么这样胆壮？这个年纪还敢到屋顶瓦上摘林檎，要是跌下来怎么办？我比你年轻二十多岁（我也已古稀过外，但因椿堂俱茂，向来不敢言老），但只一想到站在屋顶瓦上，便会感到胆寒心跳脚软。您年近百岁，怎么还不知谨慎？”

“你不用紧张，没有危险的。”父亲居然悠闲地说：“我不是在上面行走，我从窗子出去后方蹲下，慢慢移着过去，摘了林檎再慢慢回窗边进来的。不会有事，你放心。”

父亲就是这样不肯服老，怎能教人不担心！

千禧年九月二十日

作者：泰华作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