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 > 陸留散文選集 > 湄河組曲


千里蜿蜒奔流而來
河心日日打旋。橋下夜夜嗚咽


自千里奔流而來,湄河是洶涌的雄渾……
經過無數的荒原沃野,經過無數的農田園舍,湄河是飽歷椰雨蕉風的。
日下,有如黃練!奔流萬里而來,到達京畿大曼谷啦!有座座條條的跨河大橋,大曼谷,帝都勝地啦!
雖然又往下直瀉,激奔出海……
湄河呵,只管在河中打漩,打漩。
在最古老的"新橋"下打旋,在"一世皇紀念橋"下,不忍遽去地打漩…… 
--稚齡時候,我就愛到這座真正的"新橋"的橋畔流連……
也并不真正稚齡了,是小學五年級,愛那些專打抱不平的英雄的故事書了。
還因?"新橋"的橋下公園,草地如茵,也有茉莉花的陣香。"新橋"也叫"一世皇紀念橋",莊嚴的一世皇的銅像,莊嚴地按劍屹立高坐。
銅像兩邊。那是高高地接天矗立的橋墩,橋墩啦,那上面?高空照明的塔啦。
※ ※ ※
橋上,夜景如畫,夜風沁人啦,
稚年時候,橋畔的聚會,話頭總是俠客的故事書和故事,總盼著立刻快高長大,游俠江湖……
最愛那伸出,向著江面的臨江碼頭,那是最接近涼爽的江風的。
夜色里,江風如夢。夜色里,對岸燈光明滅,河心泛起萬道金蛇。河景也如夢。
但橋下的急流,急急地打漩又打漩--是傾聽孩子氣的夢話,不忍遠去??還是對孩子氣的稚?的夢話,不忍卒聽,決浪否決?
然而,夜夜,我們朦朧地感覺到的,那是有著啜泣,有著嗚咽的浪聲……
--許多年過去,再來時,我不再是小學生,是個商號的"收賬員"。
※ ※ ※
小學沒有畢業,我一下子遠行。
我像夢一樣地做了一個夢。
小學沒有畢業,我到了另一個遠方的南國的半島,我做了一個一直浸滿豪蒙的中學生。
看著海上的星星,夢著海市蜃樓的夢,英雄的夢,粉紅色的愛情的夢……
但好夢從來是做不長久的,兩個年頭之內,失學!我自己跌碎我的豪夢……
在那個南國的半島回來,我跌進了現實的深淵:一家商行的收賬員。
現實的夢;沒有夢的收賬員的夢--許多陸地的賬務要收妥,每兩天要過江,收的是湄江江岸人家的賬……
波光日影,每兩天,我要起碼兩次渡船,渡江沿江,收取碼頭人家的賬務。
多熟識又陌生的湄河啦!年青的身影,時時映照在渡船畔的江波上。
是有迎面而來的江風,但烈日下的風夠熱夠焗。疲餓的正午,是有戴著白葉方帽的"夜巧"(女販),在江上劃過小舟,喚賣"粿條"或辣椒飯那類的便飯,但我無暇填充餓肚。一切當家的,掌理財權的"亞舍"、"舍娘"或大老板,趕不及時間啦,他們午睡了就不容許任何人打擾了!
焗熱的正午的江風,它在鍛煉著年青的心。
也硬著頭皮試試呢:"舍娘,這舊的一單過期夠久了。"百次千次總是低氣小聲。
"去你的!這是膳後午睡的時光!"
夏國的烈日,江上那顆毒日頭,那是一團熊熊烈火呵!
但是,逐"桴"(一種水上店鋪或人家)而來,或者一個水碼頭又一水碼頭逐渡而登,汗水,永不曾干過!
烈日如烘鐵的大火爐,熱風有如焗爐上的蒸氣,但一碼頭又一碼頭,一浮桴又一浮桴,不管是岸是水,穿來竄去,這是收賬員的任務!
--然而,苦苦地撐著渡船的渡船伯,他是長年累月地曝曬在烈日下的呵!
正午的頭頂有毒日頭,腳下,有大汽艇鼓起足以覆舟的巨浪!但渡船伯枯黑的雙手撐著渡槳,靠碼頭離碼頭,手劃之外,赤足要幫著發力?攏或撐開……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渡船伯額上深刻的皺紋,那是最艱辛的紀年與書史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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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那面講岸:大的碼頭,大的火鋸,皮廠,還有民居……
還有無數碾米的大火礱,無數無數遠遠近近的大煙囪,那可是全暹羅的經濟命脈,也是所有唐人的命脈……
熱鬧的河的兩岸,碼頭,河上,群舟更是繁忙地來去。
艘艘的滿載蔬菜的瓜果的船,芒果、柑柚、香蕉,它或許順流而來;椰子,它卻是在河水底下,結成一個龐大的椰山,它是自個兒在河中浮來的。
去的是滿載日逐雜貨用品的船,那是成十只的行列由汽艇在前頭拼命地"前拖"的;"嗚呵!--嗚呵!"江心之中,它忘命也拖著,成十只滿載沈重的貨船,就是它吃力地,當前拖著。
來去繁忙的河中,也許大鐵輪是最空閑的,只有高空的起重機,"嘩咯咯"地盡響,把無數的包包大米自別的船裝入米艙,而米船的工人,自岸而船,自船而起重機,華僑勞工,那是無際的群蟻在勞作河!
收賬員時時在江岸江心來去,那也是江景之一吧?
只不過,曾是河上鉅商的"高源盛",他們旁河的是豪華的廢宅,變成頹垣斷柱,卻是一天要往還多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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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賬員也算是江河中的一員吧?
不呵!他渡河而來,只不過每兩天一次;只是長日長年,在江波中搭渡來去,眼看老渡伯撐滿卅年的渡了!
還有劃著咖啡船的咖啡伯,賣船粿條的粿條叔。還有聲如夜鶯的"夜巧"也變成扁嘴婆婆了……
在米倉上,碼頭上,在大米船在鐵輪間,當搬運的"江河好漢",活著時力能扛米奔跑如飛,死了更不知多少人葬入義山的萬人墓……
洪水成潦時,湄河不會咆哮,千里萬里奔瀉而來,變黃變紅的洪流,是膨脹了,洶涌的。
收賬員的心,是有著不盡的淚痕呢。
--不。無論是月夜下,星夜下,夜湄河的確有低泣之聲。
夜夜,湄河在江畔橋下,悄然嗚咽,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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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皇橋遠眺,風光是朗然明媚的呵!
橋的另邊:古寺的"舍利塔"尖尖高大的鄭皇廟隱隱。這一面,江上夕照迷蒙,江心巨輪有如浮水怪獸。也許另有巨鳥樣的飛機,掠過枝枝矗立向天的煙囪。
不斷流湍的湄河,始終是"泰國"的大血管呵!
從前,有千百隊隊陣陣的杉排,結隊自河心流過浮過;也有小山樣半浮沈的椰子山,一低一沈在河面泛過漂過……
火船拖,一陣又一陣,一拖又一拖,或去或來,在江面"嗚嗚"然嚷著拖過溜過。
然而月換星移,相同的湄河,卻有不相同的場景啦。
湄河中?多來去的渡夫,現在沒有了,有的,是那各個渡口改建了碼頭,都有新的主人,輪渡整體改用船內"叮叮"然,船外"嗚嗚然叫號的汽艇回圈來去。
新添的還有環河來去的公共電船。
曾經利便各府水上來去的客運"青紅幫"船,給陸上裝有冷氣的"大冷巴",那類"旅游車"給代替了。
米倉米船,全搬到"新城"的城外,湄河內江,寂寞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