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 > 陸留散文選集 > 海戀

在一切顏色中我愛藍色。
因為惟有藍色才夠深,夠冷。而且, 藍色是海的?色。
跨過遼闊的藍海, 我因此找著我的遼闊的天地。 
浪淘沙, 浪淘沙, 夜夜的銀輝, 晚晚的汐漲, 在大海的邊沿, 是多麼溫柔呵 !
記得在海那邊的島岸, 我是曾經有過怎樣綺麗的情思。 
那時候是年少, 那時候是有著極天真, 極豪華的夢。 
我把我自己裝飾作一位豪華的王子, 而把夢的人物當作了神話中的公主。 
然而, 美麗的夢從來不會太長。 
因為我又從此一海岸遠去了彼一海岸; 而且, 走進椰林椰國。 
可憐的年少者的命運呵!
可憐的是那拉得太長而終於欲斷不斷的情思。
兩個年頭的椰子的歲月, 兩個年頭的海的憶念。
終於, 我又跨過藍色的大海。 
由於海的指示, 我自海那兒接納了生命我呵, 我不能夠離開海 !
投向了大陸, 我又生活在大的陸海。
沈迷於解放的高歌, 沈迷於光明的火炬, 我忘記我的渺小。
然而, 再一度, 我自那群山之中, 無盡無窮的眾山之峰顛, 投向另一半島的邊緣。
生活在那些春天的島夜, 我嗅著海香嗅著春天的氣息, 嗅著愛情的氣息。
我聽著海在我身旁唱著戀歌。
我呀, 我數著星星。
海上的夜好像是海上的海。
海上的夜是一首散文詩呀!
我愛那高的船桅上的一點紅光。
我覺得我太渺小, 一如海上遠遠飄搖著的夜里的漁燈。  
然而, 我終於離開夜太平山的?電炬, 那人工的繁星。 
離開了半島, 我投向深深的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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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海是澎湃著, 如何洶涌的巨浪呀! 倒山而來 ,又削地而去。
偉大的海呵 !
蒼茫而且遼闊, 藍色的海是一如空曠遠大的藍天呀 !
十年了, 遠別了 "第一次戀" 底海。
如今, 我又停留於椰子的深林。
懷念著那樣澎湃的海, 懷念著逝去的舊夢, 我是凄然不能一語。
眷戀著彼岸的藍海, 我只能悵望那樣一群人, 唱著歷史的詩篇, 用 "紅墨水" 去涂沫詩頁。
如今, 春天留在檳榔的葉梢了。
春夜的浪濤, 該是在月下增漲 ?
海, 該是沖擊角石山畔的突出的海巖 ?
海, 該是向石灘數說昔日的豪夢 ?抑不, 島夜太冷靜啦 ?
海, 該是在長嘯 ?該是在咆哮 ?
凄然於海的記憶, 我的記憶也已頹然老邁。
然而, 我要學海的沈默。
把直舵, 我的小舟豪邁地沖進生活的海。
" 海呀海, 駛過你, 沖過你 !" 我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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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的浪花, 白得像珠, 圓得像珠。
藍的海水, 藍得發郁, 郁得像夢。
美麗的海夜呵 !
海上的星, 那是瑰麗的花樣的星。
海上的星, 那是光芒的銀一樣的星。
然而, 遼遠了的海的夢是沈重的。
但是我頑固地愛著海。
愛海的笑, 愛海的怒。
海是溫柔的女郎, 海是暴燥的狂漢。
似一位久經戰陣的勇士的鎮定, 我以冷靜的眼光看著海。
" 向海學習 !"
我說: " 學海那樣偉大的情懷 ! "
我發誓: 我要以生命的小舟, 駛向洶涌的藍海。
航向遠方! 航向天涯的緣洲 !
那樣冷, 那樣深, 我愛藍色因藍色是海的?色。
航向前面, 沖向前面。
讓我因懷海而生! 讓我因航海而死 !

一九四七年四月廿九日
原載曼谷《光華報》〈新生〉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