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華各家文選 >
陸留散文選集
>
初冬散記
蕉
嶺南畫家所獨擅的 "蕉畫" ,多數是墨色與筆姿的"書法" 而已, 欠缺的是蕉葉的多姿, 蕉花的綺麗的軀干。
蕉林與荒園之間蕉樹多的是: 卷心型的有如旗桿, 頂天屹立而且青翠欲滴! 破布一樣的爛蕉葉固然垂垂像頁爛紙, 戰急風寸寸破裂的老葉與完整如新的綠葉,
則像是歷經百戰的戰士與未經風霜的公子哥兒, 對比分明 !
但最綺麗的該是厚而溫潤的艷紅的蕉花了, 雖則外瓣僅是墨紅之色, 但它紅得嬌艷, 而且重瓣有如蓮花, 或黃的排排的蕉蕊, 也定有大群的小小蜜蜂飛繞,
南中國也多有香蕉, 但"椰風蕉雨" 四字,往往是代表了亞熱帶南洋的風光。
國畫中蕉葉下晝寐多指高人逸士, 但實際上, 最動人的不是花與葉而是 "果" , (泰人稱之為果) 潮州人喚它"弓蕉", 是指的每簇全首?
還是指它果身彎彎有如弓背 ? 那是不大清楚了, 但總之, 它是日本人最愛吃的寵物據言在中國北方, 弓蕉身價特高, 不是豪富之家輕易吃不起。
但在泰國, 即使是京畿的曼谷, 弓蕉仍然是絕大多數人的恩物: 多數的窮學生, 須兩個弓蕉, 就可以當作寶貴的一餐填實了呼呼直嚷的空肚子,
也有的西裝筆挺的低級職員或窮教師, 須五十士丁的烤弓蕉, 以及五十士丁一杯的黑咖啡, 這麼清閑須當地亨用了如此的午膳, 然後再上工, 也有不少人家,
雖然米缸無米炭筐無炭, 也許斷炊已久, 但高?上面掛了成簇的弓蕉, 兩三個以至四五個的全家的孩子, 都可以藉此捱過斷炊的幾天時間。
到處都有的低賤的弓蕉, 也許不屑高貴人家的一顧, 可是窮小子與失業漢, 軟熟橙黃的烤弓蕉與濕鹽水烤黑的扁弓蕉冬風, 它的確是滋味無窮的! 可惜的是,
從古迄今, 國畫大師從來不會畫過這一面 !
但是, 實在說, 我是不愛弓蕉的。
因為年年月月日日, 特別是寒流的冬天, 我情愿有餐餐頓頓的香噴噴熱騰騰的白米飯......
１９４７年《光華報》副刊
失 眠 之 夜
這時代誰人能酣睡 ?
有豬才爛臥如死 !
------------------
中西古今歷史中, 不少功名喧赫的人物是由於失眠之夜的苦苦的構思, 而獲得了事業上的成就的--- 因此, 失眠并不是一件了不起的厲害的苦事 !
夜夜失眠, 月又連月, 這是一種疾病但如果好些時才鬧一次失眠, 我以為無需介意生為這個世紀的社會上的市民, 除非是天生的傻子, 不然,
他總會嘗到失眠的滋味的! 這是一整個社會的病, 一整個世紀的病! 太痛苦的現世界, 太痛苦的這人間啊 !
沒有經過失眠的人, 我不十分相信他是有思想, 只有豬是多睡爛睡的! 生在這時代, 這社會, 失眠也已經成為一件漂亮的病--- 不過,
嘗嘗一次這樣的病也好你是住在耀華力路嗎? 是住在石龍軍路嗎?
你總是見到車輛如梭行人如鯽紅塵萬丈囂聲滿空的局面但是如果你失眠,你會領略真正的城市的夜的情趣, 你會恍然覺得夜風如薄酒這句話的真實性, 即使是室獨坐,
夜情如水, 心機澄澈, 那你已經接近古人, 接近哲學家了!
在平淡的日子里! 你不是愛喝一杯濃茶或黑咖啡嗎 ?
選擇了星期六夜晚吧, 星期日你不必上工, 你可以補足你的睡眠 。
就是星期六夜晚, 你多喝點 "工夫茶" 吧你多喝兩杯黑咖啡吧--- 這些滋味深濃的恩物, 會給你帶來一個失眠之夜, 凄清的知慧之夜, 詩情之夜,
哲學家之夜你要珍愛這失眠之夜 !你要懂得失眠之夜 !
也許, 冷靜的失眠之夜會使你大覺悟, 了解一件大學問, 覺悟一件 "原來如此" 的大道理 !
那?, 你的收獲其大何如 ?
夜, 那是詩人的世界一切詩的語言, 詩的情操在靜夜表現得最透徹, 夜也是哲人的宇宙, 古今多少大哲學家全在靜夜,
以他們的慧心覺悟了大哲理夜也是智慧者之夜, 經過了白晝的觀察, 添上了靜夜的思維內悟, 他們然於宇宙之何以成為一個宇宙 。
夜也是冒險家的, 投機家的, 把握了清靜的夜心, 他們勾心斗角地要在明天再來冒險, 再來投機! 失眠之夜是 "過去"復活的世界,"未來" 降臨的世界 。
古今多少功名喧赫的成功者, 他們的事業多半是在這些失眠之夜建筑起來的 。
十月椰夜, 一如江南春夜, 假如你是珍愛這樣的夜,披一件衣, 套一雙鞋, 帶了些少錢你出去吧夜涼如水, 石龍軍路是如此清靜無塵,
燈光半明滅。街道居然在夜里長大得這樣坦蕩
襲人的夜風, 那應當是少女身上的芬芳了。
三輪車夫成排地排列在電車軌上, 車夫們是在車輛上酣然入夢, 也不必加衣加被, 溫柔的佛國之夜呢, 說是十月天了, 在祖國汕島, 現今, 那正是大風之,
水寒之秋 !
義福巷里, 食物攤無數, 燈光正輝煌是腎只枚肉的一攤, 你會發覺有高貴的顧客, 開著奧斯登的車門, 也許是夜游的夫妻, 也許是郊回來的舞男和舞女,
狼吞虎咽地當街吃食物呢。
燈光明亮地照射著馬路的, 那是咖啡店。為了夜游者的需要, 夜市的咖啡店是開到大天光的 。
踏著夜的馬路, 覺得失眠之夜, 不僅詩情, 而且畫意。
黑的天也有著晶亮的星星, 現今, 你當會看到都市的淫囂之另一清靜面目了但是, 事實上幾人能看到多層樓矗立的都市的天空呢? 晚上, 那是車輛的世界,
熙攘的行人的世界, 汽車與電車聲播音機的世界而且, 誰又不是住在一個不見天日的鴿子似的小房呢 ?
不必愁掛一個月的薪金已經完清, 充當一個高貴的夜游者, 進入夜咖啡座吧, 要了一杯牛奶, 請欣賞同座這些夜生活的人物吧, 他們是 "易卜生"
戲劇中所遺忘的角色。
細細地觀察之下, 在老噠叻巷,只只的老鼠也悠然出來溜達了, 二只四只, 它們是結伴出游呢 ?
太復雜的人間呢, 職業呵, 薪金呵, 你不定整天整年給它們壓壞?? 此刻, 你是拜了失眠之賜, 得了解放,得了自由了
不過充當夜生活者是不該久坐咖啡店的, 付清賬家去吧。浴著夜涼, 低低地吹一首短歌吧。
生命的繼續, 三餐飯足以支援了, 何用多憂多慮呢 ? 宇宙之間, 光, 每秒鐘繞地球三圈, 然而, 某星與地球的距離是十萬光年 !
回到家里, 當心門窗, 也有另一種 "夜生活" 者, 他們是倚賴別人的不 "留心" 而生存的。
不必太思慮你的前途和職業, 這是一整個社會, 一整個世界的問題, 關心了它得去做一個革命者的! 但做一個革命者也應當在這樣倦游歸來的深夜上床。
要有真正的休息, 睡眠是不十分重要的。
讓你的腦筋休息......
因為你已經領略了失眠, 你定領略了許多大哲人大詩人的心境了 !
１９４７年《光華報》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