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 > 陸留散文選集 > 旅人


"旅人"誰能夠理解這兩個字的意義呢 ?
一個旅人,生活而離家, 而遠去陌生的異鄉, 被人稱做了異鄉人的旅人, 那是一種甚樣的味道呢 ?
當那銀河在天, 夜風凄冷, 好夢方濃的時候, 旅店的賬房擂門大喊了: " x先生, 三點鍾了! 好收行李了"! 
愴惶里跳下床榻,____ 渴睡如病, 然而, 一者恐懼時間不及, 一者恐懼車位無著, 憂心如火, 夜涼如冰......
披星戴月, 雖然這是有點詩意的句子, 但是, 有誰識得其中的滋味 ?
等到家鄉漸遠, 離愁漸深......
等到荒涼加深, 煩憂加重......
最是日暮的時候, 秋風飄起的時候, 冷雨凄凄的時候。
多謝日敵的賜與, 我曾夜宿荒原山洞。
我理解那四方八面齋來的夜風的滋味, 理會透那天上來地下起的難耐的苦寒。
我怕那旅人的深秋___ 秋風從地下吹起, 黃葉在天上飄飛, 原野蒼涼, 荒林頹禿。
我怕那旅路中途, 夕陽西下, 一片殘紅, 一片遲暮,荒涼的心頭相映著荒涼的景色。
又有誰知道陰沈秋雨里, 兀坐荒村旅舍的旅人的愁眉 ?
思鄉也還罷了, 難耐的是異地生疏, 飽腹艱難, 夜眠無被, 況兼前路迢遙而且渺茫......
旅人的夢是冷的。
即使進入夢鄉了, 但異鄉人的夢, 往往被夜半愴涼的情懷逼醒, 怔忡地坐起, 怔忡地思量了: 此時竟又置身何處 ?
怔忡已久, 終於想到了, 終又無言地嘆息倒臥。
用甚?來形容苦雨霪雨的旅人之夜呢? 又怕明天泥濘不能成行, 又怕付一日的房租膳費, 又怕此去投人不遇。
我愛綺麗的故國, 但我也怕故國旅人荒涼的秋夢。
艱難的旅途的當日, 我曾夢想著幾畝荒田, 一間草屋,三餐白飯, 一床棉被。
可憐的是勝利後的今日, 田既無有, 屋已成煙, 用犁用鋤的力量也沒有! 如椽笨筆, 千斤鐵樣壓向肩背! 生活生活! 便是農家的夢也都殘破不堪 !
到歸來, 五年消逝, 人事依稀; 然而, 夜半, 往往繼續了旅人的夢。時時是在夜半的夢中嗚咽著醒轉。
昨夜, 鄰人五時赴火車往清邁; 在那"鈴鈴"的鬧鐘聲中被吵醒。
初時著惱,後來微笑, 因?高臥在床。
外面, 將有冷冷的晨星照映著冷冷的晨光; 外面, 將有冷冷的晨風吹拂著晨露。
當日此時, 不就顛沛在那悠長的旅途中間?? 即就是待車呀, 不是聞雞而起, 繼續冒了整一星期的晨寒? ?
那焦急的等待, 那愴惶的心頭, 而有時, 警報響了,敵機來了, 旅伴星散, 相依的僅有行李也跟了他人。
多謝一位農婦的好意, 在敵軍追逐中, 我們吃過那拌著殘羹的冷飯, 雖然那是一頓 "豬食" , 然而我們終於用它來充實我們的整天的空腹, 我們永遠記住她, 感謝她 !
想著, 當日在那艱難的旅途, 也不曾死去, 縱然今日馱負了生活的重負, 但是不必戴月披星, 不必憂寒擔餓,雖則工作又工作, 窮愁又窮愁, 不是過份幸福了? ?
後缺鄉村前無人家, 踽踽的步子踏著荒山晚暮的黯淡的殘陽--- 這樣的一幅雖然可能畫意詩情, 但是,"途窮日暮" 此中滋味果有何人理會 ? 
旅人的夢, 可怕的夢呵 !


1947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