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 > 陸留散文選集 > 孤雛奮翼記

 

八一 展威一老將 虎口捋虎須

警少校乃芒望望同行的另兩位同事:“怎辦?”

乃立上尉立即大聲嚷:“俺奉公辦事!”

乃蜂問:“你指亞龍是兇犯?”乃立強硬地應:“命令這樣說。”

乃蜂道:“亞龍是“沙越哩”的財務,你是認識的!”乃立仍然硬繃繃應:“俺只知逮捕要犯!”

乃蜂向三位警官道:“亞龍是“沙越哩”的財務,他才是十四歲的孩子,干麼乃立會迫不及待地,趁夜半到來逮捕他?──白天,這孩子在“沙越哩”工作,干麼不到沙越哩去逮捕他?”

乃立仍然大聲:“俺只知立刻捕捉要犯!”

乃蜂再次面向三個警官致詞:“三位,聽清楚了,這位上尉警官兩度到過“沙越哩”接交重要的縱火犯,他是認識亞龍這個孩子的。但他卻偏偏不帶逮捕令,深夜闖入家有老弱與年青女郎的民宅,藉名要捕拿一個經已認識的”有職業有職位的孩子”,這立心是不是可疑!”

上尉乃立大吼:“乃蜂,你血口噴人!”

“事實是不是如此?外面的人眾,乃立是不是唬嚇得人家老的驚慌,童稚啼哭?──亞龍,你出來。大家看看,這個孩子,就是上尉警官要深夜闖宅逮捕的兇犯!”

亞龍仍然是一身斯文的西服與領帶,他這一站出,三個警官都“呵”一聲嘆:“乃立,你干麼這樣小題大作!”

“我是奉命行事!”乃立仍然咬定。

“奉誰的命令?你說的逮捕令,誰見到這件公事?”警少校乃芒回問同行的警官,但他們全搖頭。乃立正待開口──

亞蓮抱著哭得抽泣的四歲的小女孩兔兒出來,林貴也扶著老妻并八歲的小羊現身。

這時候,偏偏有個冒失的警士過來,向著警上尉立上報告:“大桌子上公文包里,全查不到逮捕犯人的公文。”

三位警官之一人問道:“又說是逮捕令!究竟是逮捕令是什麼公文!”這位警員怔怔地想了想,道:“好像寄來的是一道公文。警少校乃芒這就向另位警官點了點頭。

現在,警上尉乃立已知情勢不利,立刻上前,行了個“立正禮”,說道:“沙越哩火礱人物眾多,他們可以對警署的公事“上下其手”,沙越哩的主人是一方豪富,他更可以賄賂一切公務人員。”

乃蜂大吼而上:“警長官!我現在代表乃沙越,控告上尉警官乃立,當眾公開“毀謗及侮辱”乃沙越的嚴重的罪名!──諸位,大家請記清楚,乃立剛才的“毀謗及侮辱”的說話,法庭上,請大家公正證明!”

另一少校警官說道:“這不是節外生枝嗎?你,你是誰?這不是胡鬧嗎?”

乃蜂“立正”報告:“退伍軍人亞蜂,人們喚亞蜂。──胡鬧不胡鬧,這是法庭的事了。”

亞蓮這刻也挺身發言:“我們是工人,也是小買賣商家,警官,把這事也紀錄了。我們要請求律師,替我們公平處理。”

八二 惡警深夜來 蜀犬偏吠日

亞蓮出面這麼一說,亞堅便上前報告:“警官,我叫亞堅,是干守更巡夜的!那是我老父老母及妹子,和弱弟幼妹,家里出這樣的大事,得人告知,我是剛剛趕來的。”回頭吩咐亞蓮:“妹子放心,雖然深夜得上警署,大哥伴你!”

警上尉乃立來勢洶洶,現在,反而落入下風,居人之下了,但仍強口:“少校長官,這乃龍是虎喬的黨羽,決不能由他逍遙法外。”

林貴已經把幾只椅子桌子擺出屋外,讓三位警官坐下了。此刻,乃蜂即接口:“不論什麼有或沒有的罪名,亞龍明天自會親上警署報到。”

乃立在長官之前直立道:“虎喬的黨羽,只怕他遠逃!”乃蜂應:“我擔保!”

警少校乃芒道:“乃蜂,你別太多事了。”乃蜂應:“決不是多事,亞龍才十四歲,我是他的監護人。”上尉乃立大聲喝:“你只是沙越哩的汽車夫,你沒資格!”

乃蜂大怒:“噯立!你是警上尉!你敢看輕俺們退伍軍人?”

乃立只好放軟聲音道:“長官,這乃蜂,亞堅,林貴,亞蓮,甚而是乃龍,都是沙越哩的人,他們人多勢大......

亞堅火速講:“長官,可聽我報告一個詳情,三位得知這個真相,自會有個公平的判決。”兩位少校全道:“好,你說。”

“我是沙越哩守夜的。有一次,沙越哩發現四個地方,被人暗置烈性的飛機用電油,當日,即捉獲三個企圖偷入火礱縱火的疑犯,隨後另一夜半,又捉獲五個夜半爬墻偷入沙越哩,意圖縱火的疑犯。縱火犯是應該詳查,甚而重重判罪的,但這位警上尉把我們辛苦捉獲的要犯,全輕易釋放了──這亞龍,我們董事長選定要他做繼承人,頂承沙越哩火礱的重責!這位警上尉,兩次釋放對我們火礱不利的重罪犯現在又半夜闖入沙越哩工人的住宅,而且,謀對沙越哩“繼承人”亞龍不利,長官,是不是有點蛛絲馬跡?”

“混說!你這是誹謗!”乃立再次大吵。

“那麼,兩次的縱火犯,你干麼全輕易放走了呢!”亞堅忽然口舌靈俐起來:“未經審訊的縱火疑犯,那里去了呢?為什麼知法犯法了?為什麼又要對我們沙越哩的繼承人,不傳票,硬要趁深夜捉人呢?”

“警上尉乃立,你怎麼說?”另一少校警官問。

“完全是捏造!是誹謗!──沙越哩敵對的是另一火礱沙達伐,和我無關!”乃立仍硬嘴。

但兩位少校警官相互對看,相互微笑,另一位的筆錄已成。

“乃立,明天再訊問吧,你怎麼說?”少校警官乃芒續道:“反正當日領交疑犯的那五人,是俺們兩個。查一查誰經手,誰是擔保人,不是有著落了嗎?”乃立低頭無話。

“乃蜂,明天你帶亞龍到警署報到,你是擔保人了。──乃堅,明天你也帶你妹子到警署吧。唔,這事真鬧的人頭痛!”

警方人員全部離去了,王如錦趕了來,乃蜂阻住了他。但安慰亞龍:

“孩子,別怕,俺們律師有的是。老乃蜂賣了老命也保護你!”

八三 審訊席前 小龍批大虎

當夜,王如錦和亞堅談了好半夜,王如錦也紀錄下乃蜂吩咐的事。

亞龍雖然很鎮定,但畢竟是十四歲的孩子,不,新年起他十五歲了。但他有點煩亂而失眠。亞蓮愛惜這個異姓的小弟,不惜搬來和亞龍同榻:“別擔心,我會一直陪在你身畔。”

亞堅疼愛二妹和這個三弟,怕他們發惡夢受驚,也搬來在這姐弟兩個的床榻邊之下,把燈光向里亮著,他只作小睡,反正他熬夜已慣。老乃蜂更是把睡椅放到小樓的樓梯邊:“亞龍!亞蜂就睡在你樓梯下面,安睡,沒什麼可擔心的!”

二妗一早即起來弄早餐,東北籍女工人亞藍很能干,也一早而來幫著制出“肉丁”,供應了合作社和本店,還未開市即有成批工友到來慰問,大姐頭兔姐剛聽了“咖哩”老趙的電話報告,也趕來安撫小兔和小羊。

小羊今天不上學了,小兔很靈俐“要她哭她即大哭”受到二姐的贊許,很受用也份外活潑,新年已過,照唐人的說法,小羊是九歲,小兔是五歲了。

沙越哩的兩個律師聯同乃蜂亞龍同到警署報到。眾人的關心,亞龍恢復了自信:“爸是個大丈夫,亞龍也該是個大丈夫!”亞蓮就坐在亞龍背後,異性姐弟不時低語,亞堅一忽兒送話梅,又一忽兒送咳嗽糖給兩姐弟。

也有三三兩兩的工友在警署外輕喚:“小財神別慌!”更有人低哼:“鋤頭鋤頭要奮起呀呵”作看精神上的支持。當地的記者隨而也趕到,和亞堅略打招呼,亞蓮居然肯給他們擺姿勢拍照。亞龍仍是小紳士的行頭,同樣是搶鏡頭的人物。

警上尉乃立的事,另有警方專門的法庭措理。但當審訊“虎吞黨羽李小龍時”,審訊官好像因乃立之故,態度很兇──審訊到亞龍的來歷和家境父母時,亞龍突然不發一言。審問到,和虎喬的關系,他也默然緘口。

律師和乃蜂力勸:“照事實說出,絕對有法律保護!”但面對審訊官,亞龍決然地回答:“我不是罪犯!警官不能用對待囚犯的面孔和口吻,對待一個清白的公民!”記者們“嘩”然一聲喊,“拍!拍!”攝影機遠遠地連拍。律師為此向警官提出要求,審訊官說:“要這樣,才能追究出虎喬的蹤跡!”

亞龍當場再提出抗議的呼聲:“警署的警官,應當不是法庭的審判官!──警察是人民之友!但警官,審訊的警官,應當不是人民之敵!”

亞龍這話,剛好被一位女記者錄到了,這位女記者,立刻到警署外面,在播音機中播了出來──”警察是人民之友!但警官,審訊警官,應當不是人民之敵!”

警署外面,本已有不少沙越哩的工友在待訊,播音機這一擴播,民眾只聚的就越多,也有喝彩聲,也居然有人把亞龍曾經在大除夕唱的歌,“鋤頭鋤頭”輕聲唱起來,以示精神上的支持,甚而也有人合唱,好得王如錦趁早把這些人勸走了。

但“小孩斗官”的新聞傳開,聽訊的人越來越多了。

八四 市井轟傳 孩子斗官

審訊的警官得不到應得的資料厲聲對亞龍警告道:“李小龍!你若不把虎喬的蹤跡說個明白,你是脫不了罪的!律師雖多,只好到法庭上去辯護了!”

亞龍傲性一發,也大聲回答:“我是清白的人民,我有權保護的“清白人民的尊嚴”!我也是泰國出生的華裔,為保護家族的好名聲,我不會在強力壓迫之下低頭!”

這些對話,又再次給錄音,又再在另外較遠的地方,給播了,於是,小小的三升這個僻地,轟傳了“孩子斗官”的“活”新聞了。

屆午膳的時間,警署休息,審訊暫止。

亞蓮抱怨道:“亞龍,你從來都是斯斯文文的,干麼這次這麼莽撞,你使老乃蜂多麼著急啦!”

亞龍一攤手:“我爸我娘全是一等一的好人!我不能使他們擔上惡名!”乃蜂嘆道:“孩子,警官不是壓迫你,警官的目的是虎喬!虎喬是殺人放火的大盜!”

可是休息時間已過,審訊又再開始:

審訊官再次追問:“李小龍!你再不供出虎喬的蹤跡,讓警方迅速逮捕虎喬歸案,恐怕你得上手銬解送到法庭去判罪了!要知道,警方是握有證據的!”

亞龍挺直著身腰,倔強地說道:“警官,你始終把我當作罪犯!威嚇一個善良的人民,這是不對不合理的!”

“說過,我們握有證據!”

“官長,你是在壓迫我!要迫我說假話,是不是這樣!”

審訊官道:“聽清楚了:你年紀雖輕,最少,你不坦白!來歷不明!”

“我是真正清白的人民,我有權保持我的清白者的尊嚴!──不坦白,我不承認,來歷不明,那犯的是什麼罪?”

審訊官道:“你在唐人區白橋寺,和虎喬同一個小房子同住!”審訊官把白橋寺某個房子的相片給律師看了道:“這房子還留有李小龍的籃子和小件用物,那籃子就掛在這房子里的一面高墻上!這虎喬是個著名殺人放火的大盜,李小龍你還說不知情!還有,小小年紀,銀行就存有萬多銖的存款!”

審訊到這兒,突然有四個年青的學子出現:

“警官!我們是XXX大學在學的學生,我們也和李小龍同住白橋寺,是否也有虎喬黨羽的嫌疑?”他們公開揚聲抗議。

審訊官為之皺了皺眉頭。四學子中之一說道:“單獨追究李小龍是不公平的!我們請求公布供給這張照片,這個陷害李小龍的人!這個人,恐怕才是真的虎喬的黨羽!”

“供給相片的線人,警方有保秘的責任,但可在事後調查。”

“李小龍保持一個公民的尊嚴,他可以有權,不受威脅性的迫問!”在學的大學生中另一人說。

審訊官於是相互低語,雖然在對話中已經緩和了許多,但場面是越來越僵了。──但是,有個年老高僧,在警署中慢步出現了。

八五 亞曾親出面 雨過天放晴

年老的高僧才一出現,四個大學生立刻向前行禮:“亞曾亞曾!怎麼辦?”

“亞曾”慢步上前,向審訊的警官打了問訊禮,說道:“警長,可否聽老僧幾句說話?”

審訊的警長全站了起來:“搬椅子給“亞曾”──什麼話?“亞曾”,請坐下再說。”

“亞曾”坐下,指四個大學生說:“這四個都在老僧寺中寄宿。他們和亞龍都在寺中用功:他們教亞龍學泰文英文,亞龍教他們中文。老僧就是白橋寺的僧人。──這亞龍是個純潔仁慈,好學而又孝道的好孩子,他教課講道理,僧眾都對他好感。他崇信佛祖,雖然窮苦但仍然不斷供花奉佛禱祝過世的父母。”

老僧看了小亞龍一眼,續道:“他借住外院破房,是老僧要他遷入內院的:他原住的小房,由不知名的人偷住,後來警方通知,才知道這人是虎喬,警長!你們冤屈了這個好孩子了!”

高僧“老亞曾”一句句的說話,感動所有警署的人。亞龍上前對老亞曾跪倒,聲音有點嗚咽,但摯敬而誠懇地輕喚:“亞曾”!

老僧摸摸亞龍頭頂:“孩子,你心地純潔,孝道仁慈,只要永存善心,佛祖會保護你!放心吧,你前途一派光明!”老僧說了,點頭向眾為禮,宣了句佛號,慢步自去。......

“沙越哩”的律師向前細聲解說:“警長,李小龍在“沙越哩”高職高薪,萬多銖存款是正當的儲積。”警長點頭,示意明白了。

亞龍最後也上前懇切道:“有人再三向沙越哩火礱進行縱火,搗亂,各種不法行為,亞龍以為各位──亞龍實話實說,真的不認識虎喬。有一晚深夜,聽見舊住小房傳出痛苦的呻吟聲,因此把舊日墻上破籃中的止痛藥給那人吃了。知道這人患著嚴重的胃病,隔天便給他買藥,小龍只是同情一個病痛中的病人──小龍有一半的華人的血統,我們唐人寧可辱身,不愿辱及父母的名聲,把我當作罪人,囚犯,我是不甘心的!追問身世,涉及父母,我只好寧死不說了!”

警署中靜默了好半響,聽眾也都整體肅然。

然後,有位開明的警官開口:“高僧說我們冤屈了你,雖然你也有不對,但我們承認是委屈了你。李小龍,你是對的!撤銷本案一切紀錄!登出這件事,李小龍,你沒事了。你是個品格高尚,正直有為的好公民,愿你如高僧所說,永存善念,永遠是個清白有為的好公民!

到此,小亞龍方才低心下首,誠摯地向在座的警官,敬謹地逐一致敬,民眾圍觀雖多,但秩序肅然良好,只有“扎扎”的機聲在響,原來,不知是那方的有心人,拿著活動攝影機,把一切拍入電影菲林之中。

乃蜂和律師,簇擁著亞龍,亞蓮和亞堅,在眾人的圈子中走出警署。

突然,有人歌唱樣地喊出:“李小龍,猜喲!李小龍,猜喲!”

八六 四友當前 歡然稱老三

兩名律師互相低語,然後向乃蜂告別:“沒有用到我們的地方哩!連擔保人這樣效勞的機會也免了,但是,我們高興這種收場!”

外面待候著的民眾,和沙越哩的工友,大家也高興這樣圓滿的收場。一聲聲,只聽人們呼喊:“李小龍,猜喲!李小龍,猜喲!”大寺高僧在警署為亞龍作明確的證明,以及贊語和摩頂祝福,工友們都在內心振奮呢!”

偌大的一場風波,就在“猜喲”聲中結束了。

亞龍拖住慢步踏出警署的“四友”,為“四友”介紹他的“新家人”:

“這位老人家是我的“監護人”乃蜂。“亞龍對“監護人”三個字特別說得清晰而響亮,謝別了兩位名律師的乃蜂,也為他自己這杜撰的三個字,聽得特別高興,雖然是六十八歲,但步履更勁,歡容使他顯得更年青。

“這位是我二姐林蓮,”亞龍另一番歡快的面容介紹:“這一位是我大哥林堅。”對這樣一兄一姐的介紹,也顯示亞龍心中的歡暢與榮譽感:“我是他們中的老三!”最後這一句幾乎有點俏皮的口吻。

然後,亞龍又為乃蜂及哥姐介紹了這四位聞訊特別來到的四位大學生:“這四位是我的益友和老師──亞艾和亞綠,這兩位老師是教我英文的。亞喃和亞考,這兩位是教我泰文的!看,要是我這個學生將來有出息,這四位老師會很出色!也更會有出息!”

鬧了這麼一場無謂的官非,亞龍并沒覺出他更加出名,但他更覺得漂泊的人生,人情味更溫暖更可貴!他歡快地領四友來看他的家。

“這是我的正直和慈愛的二舅二妗,”亞龍再介紹他的“四弟和五妹”小羊和小兔,說道:

“我有一個“溫暖的家”,不想到別的地方去浪蕩了!而且,我有哥哥姐姐,也有弟弟妹妹!(他指了指自己)我是老三!剛剛夾在他們中間,是最幸福的一個!”

亞艾阿綠道:“你的英文怎樣了?”亞龍隨口念了一大篇英文。阿考阿喃道:“你一定放棄泰文了!”這次,亞龍念了一首泰文詩。這四個嘆道:“但你走後,我們的中文退步了!”

幫忙的亞藍并未盡早離去返家,她給這四人弄了肉丁粥和咖喱飯,這四人,有的先粥後飯,也有的先飯後粥,吃得很香。亞龍回復了他的孩子氣,帶著得意的口吻:“最早是我二妗的“肉丁粥”,吃得一家人皆大歡喜!啟發了我的心智,創辦了我們這家“家庭生意!”他指給四友看看店外“三升”的中泰文招牌。”在三升是有點名聲了!有空一定得來再試我們剛剛出爐的飯粥!那會更香!”

趁著晚晌,“四友”搭公車回去了,明天,他們還得上學,今晚還得夜讀。

乃蜂道:“亞龍,你這四個朋友夠義氣!專給你解圍而來,別忘了他們呵!看來這四個大學生學問也不錯!”

八七 千里空追蹤 回程羨寒門

亞蓮道:“更難得的是“亞曾”親自出面,他對亞龍這樣的贊語,花十萬銖也買不到!”

小兔兒岔開話頭道:“二姐,兔大姐臨走說的,要你有空去找她。”亞蓮笑道:“你們大兔小兔,有沒有講我的壞話?”小兔兒急分辯:“沒有!真的沒有!”亞蓮一把把小妹子扯過來,輕聲道:“小妹乖,二姐是逗你玩。”小女孩怕癢,亞蓮一摸她頭發,小兔兒已先“格格”地嬌笑,一派小女兒的稚憨態。“但小羊也乖!”

亞蓮贊了小羊,回頭卻瞪著亞龍:“要不是有“亞曾”出面,哼,你這點點年紀,倔起來就像一頭大牛牯!”亞蓮話聲中滿含怨憤。亞龍一根手指按按口唇:“大哥在睡,別吵了他,昨晚,他一夜沒睡呵!”

亞蓮瞟了他一眼,昨夜,她何曾合過眼來著?但想起昨夜,這“小三”眼光光地望著天花板的情況,不由的輕輕一嘆,柔聲道:“亞龍呵,你的牛勁,是因禍得福了!往後,要聽二姐的話呵!”

亞龍憨憨地點頭:“好二姐!亞龍以後一定聽你的!”

二妗催促道:“別多話了,快沖涼早點休息,早點睡覺,明天星期六,電視有好節目!”......

早上,忽地里,乃蜂一聲歡叫:“亞龍亞龍!亞蓮亞蓮!快來快來,看看是誰來了?”

時間才只是早上八點多,亞龍聽出乃蜂話里有歡快之音,出來一看,為之歡呼:“董事長!”亞蓮出來,也一聲歡然叫喚:“董事長!”

“快里面坐!”亞蓮領頭,也盡快搬椅。久別之後,這兩個都把從前的陌生味忘失了。兩個都圍坐在老沙越身邊。

林貴夫婦也出現了:“董事長,您早!”雙雙叫喚,卻仍然帶著一份恭謹味拘束氣:“大家都傳說您失蹤了!”老沙越面容慘淡:“追尋一個人,但仍然失敗了!”老沙越反而招手讓兩夫婦坐下,二妗進內張羅茶水,林貴訕訕然遠遠坐下,老沙越搔搔頭:“糟糕!你們一家子都忘掉我“老沙越”了!”──是一口正腔的唐話:“怎麼只知董事長,盡叫董事長的!”

亞蓮嬌聲道:您本來就是董事長嘛!”老沙越對著她,觀前觀後地,亞蓮發出她少女的嬌嗔道:“無緣無故失蹤這麼久,您知道”沙越哩”發生了多少風風雨雨嗎?”

老沙越道:“全知道了!可是,亞蓮,你知道你變的多標致嗎?現在,恐怕“追”你的,更不容易了!”亞蓮嘟著嘴不應,一派發嗔少女的神氣。

老沙越看著亞龍道:“小朋友,看看你,越來越像個“小大人”啦!喂,高了很多,手臂也粗了很多,保護你的蓮姐,恐怕不會有對手了吧!”亞龍微笑:“不!昨晚,是蓮姐保護我!”

“怎麼說?”

“不忙!等慢慢兒再講。”

“呵,亞龍,你真的長大了,很英俊呢!也很有男人味了,對了,也擺脫了從前那一股苦惱氣,變得康樂,很有氣慨啦,這才對!老沙越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兒。”

亞龍有點傻氣忸怩,但仍然笑著,老沙越也怔怔地注看著他這個又熟識卻又陌生的笑姿。嘆道:“亞貴家雖然貧寒,反而,老沙越羨慕他們的福氣!”

八八 富貴非真福 貧家多摯情

“亞凱!”老沙越向外呼喚。

原來是大宅另一汽車夫的乃凱,捧了一疊山大包裹的盒子袋子進了來,老沙越道:“亞龍,這是你的,今晚睡前再拆看吧。亞蓮,這是你的,都得要今晚才準拆包。”隨而,二妗和林貴都有一包禮物。

老沙越把另外兩個小盒分給小羊和小兔。

小兔“格格”地嬌笑,五歲的小女孩,笑聲格外好聽,顯然,她是全心樂透了!

但是吵醒內面亞堅了:“小兔兒,你吵個什麼?小羊再欺負你,大哥不幫你了!”──亞龍悄聲對老沙越道:“火礱一直鬧事!可靠的人就派去當衛護隊,負責巡更守夜,堅大哥就負責夜班巡夜。”

老沙越叫:“亞堅,醒醒再睡。”

亞堅揉著眼睛走了進來,一見老沙越,怔住了。老沙越道:“守夜是最辛苦的工作,我明白。這包是你的,希望你會喜歡。東西暫擱著沖涼去吧。”亞堅不多話,沖涼去了。

老沙越問:“小羊,書讀得怎樣啦?”小羊道:“只考到第五名,大哥應承我,考到第三名,要帶我看電影吃雪糕。昨晚,二姐也夸獎我。”

“你大哥二姐,對你真好!但是,小兔兒,你呢,看來,你比過去更乖呢!”小兔兒再次“格格”嬌笑:“二姐也夸我呢!我什麼也不想,只要小龍哥給我講故事書的故事。”

──雖然都是家常話,但閑聊之中,老沙越已知道這個家庭是和睦而溫暖的,亞龍在這個家庭中已經是占重要的一份子了,老沙越為之大慰。

“董事長,老娘針沒責怪你吧?你不告而遠行,她很愁苦,很愁若也很懸念你!她說的,你已七十多了,這樣子,不行呵!”亞蓮細聲訴說。

“我才沒時間去理她呢!剛才我在如錦那邊聽到,亞繳沒上她那兒,她現在又寵亞參。寵亞參,卻詆毀亞龍亞堅!這婆子沒藥可救了!”老沙越慨嘆。

亞蓮道:“董事長肯用點功夫,對她說明利弊她要是懂得好壞之分,別人就不能夠再騙她,再利用她啦!”老沙越“唔”一聲嘆息。他內心又觸著什麼“刺”了。

亞龍大膽地問:“董事長,你西走東奔,究竟為著什麼?醫院中的醫術不行麼?但也該給家里一點訊息呀,老娘針很愁苦,這個,你就不對了!老乃蜂也很著急,香港廠商那面有五個人來了好些天了!──還有,我替你花了很多錢,譬如增設“護衛隊”,“護礱獎金”,“滑真”賞銀等等。”

“很好的辦法呀。何況你也真的立功!──迫廠商他們畫出另一份更好的建基圖!使他們自發地為我們改進設備,今天出米,沙越哩增產百份之二點五,將來更可增產百份之五。而且,全沙越哩的人都愛護你,沙越哩現在變得勃發有生氣,老沙越很高興!”

“董事長,你,你,你是先去王經理那兒了?”亞龍亞蓮驚問。

“對。廠商會那批人也洽談過了,機件全部,他們會負責運來,也由他們親自安裝。而且,“沙達伐”賄賂乃立的事,我都知道了。孩子,真難為你了!──不叫你小朋友,喚你孩子,而且,要你頂承我的擔子,你會肯嗎?”

亞堅沖了出來:“亞龍!你一定要答應”!

八九 生命多是非 老沙越說黑白

亞堅大聲道:“沙越哩的擔子難擔,但你一定要擔!為老沙越,也為全沙越哩百多戶工友之家!亞龍呵,董事長也并不為自己的私利!”亞龍喃喃搖頭:“我,我有能力嗎?”亞蓮火速接口:“你有能力!你有!還有我們全家,全沙越哩的人都會幫你!”

亞龍現在再次自己問自己:“假如我爸在,假如是我爸,他答應嗎?”亞堅再接口:“他一定答應!這是一個大男人,大丈夫的工作!”

亞龍茫然道:“答應了,又怎麼辦?”

老沙越答道:“你不答應,沙越哩會因困難而萎縮。老沙越七十多啦,挑不動這擔子啦,那,沙越哩當然要關門倒閉!但你要是答應,老沙越會努力求長命!老沙越和乃蜂大幫人,會整體幫著你!”

亞蓮道:“昨天,你知道有多少個沙越哩的工友,擔心你,等候在警署大門外嗎?”亞堅道:“沙越哩興旺了,這百多人連同他們的家屬,就會過著好日子,要不,讓舍繳乃參來,他們就慘了,當然,我們自己也不會好過!”

“雖然我才十四歲,”亞龍堅決的聲音道:“不,我已經十五歲了!好吧!我暫且接受這一場挑戰!我是我父親的獨一的兒子,我答應了就直前,決不回頭!但問題是“勝利成功”,或者“落輸失敗的答案。”亞龍的話似乎是自問自答,但是,那些話,卻也是一個大男人,大丈夫想的,說的話。

亞堅一聲歡呼。亞蓮把他擁住,乃蜂也望向了老沙越,眼中隱隱帶著淚影......

老沙越回到大宅,首一句說話就嚷:“好餓!”娘矮給他送上一杯“阿華田”,但老娘針卻把一碗“燕窩”端過來,老沙越接過吃了。

老沙越向躺椅坐了下去道:“阿針,你又要向我大發脾氣了,是不是?我西奔東走的有點勞累,是值得的!稍慢一些時日,你就會明白了!”

老娘針應道:“沙越哩比你的老命更重要!我有什麼不明白的?”老沙越笑了笑:“就算是吧,那又有什麼不對!”

老沙越忽然想起亞蓮亞龍的話:“得使老娘針多多明白是非好壞!”於是,靜聲平氣地講:“亞針,你平日齋僧哩,“添汶”哩,一心為善!但你可知道:“沙越哩”要是倒塌了,百多個工友失業了,他們的生活會有多悲慘!”

老娘針道:“要你交給下輩他們去理,并不是要火礱關門倒賬呀!”

“但亞繳把百多工人兩個月的薪水,都吞掉了!火礱差點給拆掉啦,兩個月的薪金被吞掉,你知道餓壞了多少人嗎?”

“亞繳這畜牲不好!──但還有亞參呢!”

“亞參可能貪受別人的賄賂!你知道有人要放火燒掉沙越哩嗎?亞參貪這點小利,要燒掉“沙越哩”!這是事實!你,你還寵他?”

老娘針一嘆,沒話可說。

老沙越道:“亞參拿沙越哩的高薪,仍想對沙越哩不利,想燒毀沙越哩,但沙越哩仍然付他高薪!你該告訴他了!沙越哩沒了,他那兒再找到這樣一份高薪工作?”老娘針在沉思了。

九十 傳真實錄 娘針淚滂沱

乃凱及時送來一小盒小電影軟帶。老沙越細細一看,收下,乃凱點頭出去。

“亞繳吞沒火礱百多名工人兩個月的薪金,我替他補發了,也沒叫警署逮捕他,但他居然投到敵對的沙達伐那兒去,沙達伐真能永遠給一個庸才付高薪嗎?哼!但他多次都參加了對沙越哩的放火行動!”

老沙越說了再問:“亞針,你想想,你該自個兒去想想,你這個侄兒,有沒有半點良心!”

老娘針低嘆:“別說了!”

老沙越趁機進言道:“我也想退出沙越哩納福納福,現在,倒是找到一個繼承人了!我已經把權力,逐步交給他了。”

“誰!是誰!誰是沙越哩的繼承人?王如錦麼?這該死的!你干麼不先跟我商量?”老娘針有點氣憤,聲音顯示了惱怒。

“王如錦仍然是沙越哩的經理,他小有才干但不是沙越哩的繼承人!”

“那麼,那麼──是亞蓮!”

“也不是,亞蓮不適合干男人的工作,況且他們唐人,女兒是要嫁出去的。”

“那麼,是誰?誰能挑起“沙越哩”這個重擔?誰有這本事替代你?”

“是亞蓮那個弟弟。那天,你也見到了,是那個笑起來使人又愛又寵的男孩子,亞龍!”

老娘針呼出了一口氣:“這孩子還不錯,但那是別人家的孩子,不成不成!”

老沙越道:“我們都老了!生沒帶來,死了帶不去,你還計較什麼!”老娘針道:“你家是三代單傳,但我娘家,娘家這兩個侄子都相貌堂堂的!──我小妹讓我緊催,也快到了吧!我還有妹子!”

“亞龍也是個人見人愛男孩子呀!”

老娘針怒道:“說什麼我也不聽!──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寵他,給他開張一萬銖的支票給他,可不就是了!──我妹子來了,小妹子會伴我!你!”

“你以為亞龍是個什麼人?給他“沙越哩”他還不要呢!──一萬銖銀子他會看在眼里?你在做夢!──你侄子相貌堂堂,人家孩子已經是一個美男子了!記得他笑起來的時候麼?又好看,又敦厚親切的。”

“美男子和笑得好看,能當飯吃?能當錢使麼?笑話!”

“敵方誣他是大盜虎喬的嘍?,但他在審訊官面前,侃侃而言,許多人都為他的氣慨,他的鏗鏘的說話而喝采!──亞矮!把映影機搬出來!”

亞矮及乃凱的妻子娘康才搬出映影機,亞凱已經把小盒膠卷裝上,插上電流,機件一扭。

映機在墻上射出一個光圈,然後,現出警署中記者群和聽眾,還見到亞蓮和乃蜂及家里的律師,還有正面的亞龍,他沉毅地對著神情嚴厲的警官,還有清晰的對話:“亞龍的聲音說道──

“警察是人民之友,但警官,審訊的警官,應當不是人民之敵!”

好鏗鏘的說話!當場即“嘩!”地有人喝彩,給錄下影片及錄音。

老娘針一下子,就給孩子的氣慨和說話,給吸引住了!

九一 鐵骨仁心 繼承人定議中

播映機放映著,警官嚴厲的面色和聲音傳出:“李小龍,你不說出虎喬下落,阻礙警方捕賊的工作,你是罪上加罪的!”

但亞龍強硬地回應:“我是清白的人民!我有權保護清白者的尊嚴!我也是華裔,為保護家族的名聲,我決不在強力的壓迫下低頭!”

相互的對話之後,有四個大學生到來為亞龍仗義執言了:但是,也有個高僧出面,證明了亞龍是個仁慈孝道有愛心的孩子,尤其是高僧那清朗的一句:“警長,你們冤屈了這個孩子了!”高僧的每一個音每一句話,老娘針全信,特別是高僧為亞龍摸頂說:“孩子,你心地純潔,孝道仁慈這樣永存善心,佛祖會保佑你的!”影片映到這一段,老娘針為之涕淚滂沱。

老娘針淚眼模糊,但耳朵仍然清晰地聽到亞龍的說話聲:“我只是同情一個病痛中的病人,的確不知虎喬其人!──我有一半華裔的血統,我們唐人寧可辱身!不能辱及父母的名聲!把我當罪人,當囚犯,我是不甘心的!強硬追問身世涉及父母,我當然寧死不說!”

老娘針才擦干眼淚,看到墻上映出的警官,莊嚴地面對亞龍說道:“李小龍,你是對的!撤銷一切的紀錄,登出這件案,李小龍,你沒事了,你是個品格高尚,正直有為的好公民!”──看到這段獎譽,老娘針的濕手巾,再次在擰干後又濕透了。

──影機不知什麼時候映完收起,老沙越說道:“亞龍沒有父母,正好讓他搬來和我們同住,你也可以再開始種花了。”老娘針道:“不!應該找出這孩子的不平凡的父母!這孩子的父母一定了不起!”

“你沒有聽清楚?亞龍父母全過世了。”

“那好呵,讓亞蓮也搬過來,讓他們兩姐弟都有伴,俺們實在太老,年輕人該有他們自己的玩兒。”

“那你不反對這個沙越哩的繼承人了?”

“急些什麼呢!人人都有私心嘛,還要這孩子,這孩子......要緊的是,要俺們合得來!

“亞針,你要聽著:在亞繳亞參手頭,工人全部要跑光了!但亞龍進了來,亞貴亞堅因此把工人全都拉緊!幾乎全部的工人職員都聽亞龍愛亞龍的!連亞參的黨羽,都公開說,沙達伐新礱即使出多一倍的薪金,他都不想走出沙越哩!我還怕亞龍不要俺們的沙越哩呢!”

“有這麼一回事?給他火礱他不要?”

“所以,你最好別再硬板板,要別人全聽你,亞蓮不肯搬進來,恐怕還是怕你的“命令”式說話。”

“你看錯了!亞蓮不肯接受我們的資助,我就沒勉強過她!唐人家庭,她是要侍候她爸她媽,反而,“她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的!”

“那好呀,我這次經過香港,你的東西也買了,放在房子里大桌上。但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東西我給了亞蓮了。”

“對啦!俺們都老了,她是花朵兒一般的女孩兒,她打扮起來,我最合意了!”

老伴兒談起年青人,越談話越多。“老沙越怎會失蹤”?娘針忘了究問了。

九二 人海多漣漪 姐妹慶重逢

一連三天,老沙越或上午或下午,坐著乃凱或乃綢的汽車,出門小半晌就回家,真正休憩了,但卻有一次緊急的長途電話,那是唯一的一次。

“你遠行回來,怎會這麼輕松?”老娘針反而覺得奇怪。

“我忙,是為著“沙越哩”。現在,“沙越哩”有人接班,我當然有空了!”老沙越面上顯現失意之色。

可是這天上午,沙越哩經理王如錦,徑到大書房找老沙越,兩個即在房里默談了小半天,老娘針想問卻沒問,王如錦進來與辭出,卻都笑吟吟的,不見有任何意外及不妥的情況。

但長駐沙越哩的乃蜂卻又找了來了。乃蜂和老沙越,曾經有過“長官與下屬”的兩個大男人,他們也同樣在大書房里談了小半天,乃蜂沒有王如錦的拘謹,書房子里時有笑聲傳出。老娘針覺到詫異了,她等著乃蜂要出門時截住了他:

“亞蜂,你盡把家中“花菰發菜”,高價的東西都弄成什麼菜,給亞蓮和那孩子吃了,我從不過問,但亞蓮怎麼不來找老娘針呀!”

“亞蓮她們都忙。”

“全天都忙?整個星期都忙是嗎?”

“亞蓮要等著亞龍呀!沒有亞龍作伴,她不敢來!”

老娘針怒道:“亞蓮好沒良心!”

“有兩次,亞蓮在這兒碰到乃繳,乃參,他們對她動腳動手的,亞蓮每個人給了老大一個巴掌!但亞蓮往後,“沒伴”就不敢登門了!”

老娘針怒罵:“又是這兩個呀!──好吧,只要我小妹妹來了,以後,恐怕也不會眼巴巴待望這個亞蓮了!”乃蜂不應。回去跟亞蓮說了。

這天,亞蓮和亞龍姐弟,可就雙雙來了大宅:“老人家:我娘給你送“肉丁”來了。”亞蓮笑嘻嘻扶住老娘針。亞龍也喚:“老人家,你整天在家,會悶的!怎不上火礱玩兒?那邊合作社的餐廳,現在整潔多了,午膳花樣多,也有很好的甜品供應,很可口哩。”

這個一聲“老人家”,那個又一聲“老人家”,冷清的家顯得熱鬧了,老娘針也高興了!亞蓮的女兒家的溫柔,亞龍的男孩子的活潑,而且,這兩個人的相貌,也很逗人喜歡,老娘針擺出一切的果兒,糕兒,盡叫:“吃吧,吃吧,吃不完,帶回家去吧。”

但老沙越卻不高興地說:“娘兒們只管自己玩吧,談吧,俺自己一個,只好到大書房睡午覺啦!”

──待到亞蓮亞龍來向老沙越辭行時,已經是午後黃昏時份了,老沙越笑笑:“老婆子很寂寞哩,火礱的事不忙,別多管了。時時到來跟她聊天吧!從前,她也是能言善道的哩!”

車子里亞蓮跟乃蜂商量:“別再叫娘宙往家里送食物了!”但她卻捧了好些泰式甜食到家,一聲:“獎給小羊和小兔作“聰明”獎的”!兩個小孩雀蹦而起,一片歡呼聲。黃昏過後,大宅子這面,突然來了個年青女客,一進門見到娘針,一聲“大姐!”叫喚得老娘針眼淚直流:“小妹呵!你干麼一怒而去,去了這麼多年呵!”

來的女客是娘針的小妹“娘廉”。

九三 一把傷心淚 前塵如夢

眼看大姐娘針白發滿頭,已屆七十之年,“小妹子”娘廉五十未到,卻也已經有絲絲白發,老沙越到來一晤,即行返回大書房,也命人帶備臥具。──“老姐妹”這樣久別相逢,縱然三天三夜,恐怕也訴說不完不盡!

果然娘廉說出一片話來:“大姐你不知道,二哥三哥花完了家產,也時刻向我討錢,他們懼怕姐夫,卻迫凌我!我曼谷的兩家商行,都給百般勒索,我只好讓它關門了!”

老娘針憤然道:“他們兩個孩子也不是好東西!月月高薪還不夠,把百多名工人的兩個月薪金,給吞沒了!亞繳不好,亞參也不是好東西!是你姐夫拗不過我把火礱交他們去理,差一點關門!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我好苦呵!悄悄去了南線,結了婚,開家小店子,但我不是經商的料,苦苦支持而已。只有你妹婿,小學校長薪金,還可博得溫飽,他是老實人,沒有兒女他反倒高興!──唔,亞蘭怎麼樣了?”娘廉反問。

“要怪我!一切都怪我!我我,小妹呵,我後悔太遲了!不怪亞蘭,怪我──希望她會有來信,但是,南線那兒找遍,沒有點兒蹤跡,也始終沒收到她一封信!”

“怎麼,怎會這樣?亞蘭是個溫柔的女孩!”

“因此得怪我!你姐夫沒怪我,卻怪他自己!小妹呵,他的一頭白發,也是因此得來的!”

“唔,怎會這樣?我只是慚愧的有家店子,也因為不善經營,關掉了!──這次,大姐,我不怕出丑,別再年年納稅了,回曼谷,我要把它給賣掉!” “你二兄不好,三兄更壞!亞蘭一走無蹤,我一氣把亞繳亞參叫了來,那知,那知,上代壞,下代也壞!我我,小妹呵,我們兩老,孤零零的,你夫妻倆要是搬了來,小妹啊,你當日勸我的,我都回省了!你來,大姐有伴,盼你長住下來呵。

“別急,再看吧。亞蘭,她,她不會忘記我吧?總會有消息的!我不信她會忘掉我!”

“早先,還雇用偵探社,專查消息,但始終沒有下文,你姐夫雖說不怪我,但他也灰心透了......”

大書房的老沙越其實也沒空!──雖說自家選定了“繼承人”了,但他才十五歲呵!送走“廠商會五個專家”的送別會上,亞龍再一次表現了一個有教養的大男人的風度,但年歲太輕啦!計劃調升及重用忠心的老職工。不分國籍增聘能干的唐人職工,恢復唐話對話等等都得實施!但老沙越這些設施不想去參加,他的友人與部屬會忠實地去施行......想著,計劃著。

直到這天,老沙越才正式面見小姨娘廉。老姐夫固然滿頭白發,小姨娘廉也已由近卅歲的老處女,變成已屆五十的中年人了!

“姐夫,仗著你給我看管多年的屋子,果然沒誰敢動!但這次我親到曼谷,還是再由你找人,連地連屋子,都給賣了吧!”

娘廉語氣堅決,但老沙越卻搖頭反對。

九四 追蹤溯往 舊事難堪低徊

老沙越道:“你初來,要賣屋或做生意,擱在另邊待議吧。”

娘廉道:“大姐說的,她對亞蘭的事很傷心,已經自承過失,她很後悔!”

“不!該自承過失的是我!她錯失在前:輕!我錯失在後,重!是我,當面斥責了亞蘭!亞蘭愛的那個男人,也再二再三來求我,我也同樣再二再三地,斥罵了他!錯,是我的錯!”

“我想,亞蘭不會是狠心的人!最少她不會忘掉我──對了,是十年前了。我接到鄰人轉交來的兩封信,第一封,她說她結婚了,算日子,是她離家後第三年的事。第二封,她已有兩歲的兒子,那是她婚後第三年,她說:“等孩子學會本事,滿廿歲吧!孩子滿廿歲我會帶同孩子,全家人會堂堂皇皇探視老人家!”但這兩封信由鄰家的人轉交到我手里,全是十多年前的舊事了!”

“兩信都是十多年前輾轉收到的?她說全家人要來見我們?又說要等孩子滿廿歲?”老沙越緊問。

“亞蘭廿三歲離家,直等到廿六歲才結婚,最後一封信該是廿九歲寄的,說她孩子已兩歲,查看郵戳,卻是曼谷郵政的!我知她下定決心,不讓人查知蹤跡了!”

老沙越怔住在那兒。──亞蘭廿三歲離家,不錯,那男孩子最後一次離去時,說過:“我等三年,三年後有點成績再來求婚!”他們兩個,真的守了“三年之約”。但三年後沒再登門求婚。三年後亞蘭廿六歲,男孩子該是廿九歲,想來,他們是“守約”結婚的!”

“亞蘭真傻!我本要告訴她。廉姨會陪你帶同兩歲的兒子回去呵!但她的信總沒說也查不出回郵的地址!”廉姨講。

老沙越再次怔住在那兒:亞蘭離家時廿三歲,到廿六歲結婚,該是廿七或廿八歲有孩子吧,老沙越屈指細算:“算孩子廿歲回來”,那麼,要等亞蘭四十七歲或四十八歲才回,還要再等五年!再等多五年!──老沙越內心在暗暗叫苦發嘆。

娘廉看老沙越盡在皺眉頭,為之另轉話頭,道:“姐夫可以到外面逛去。普吉,香港都逛過了,最苦是我大姐!”

“你大姐還寵著害人精的亞繳亞參呢!我去香港是為火礱訂約。去普吉,那是再次追蹤呀!那個男孩子是南線出生的,曾到星馬讀書,按這條線去查,一直沒有下落,這次再追蹤,依然白費心力!──但另條線索,卻正在等待答復中。

“叮叮當!叮叮當!”忽然新換的門鈴在響。

──“是亞蓮嗎?快來快來!亞蓮我好想你!我家小妹來家好幾天了,讓她也見見你,讓她驚奇一下也好!我家亞蘭,從前和她最談得攏!唔,我家小妹叫亞廉。”老娘針高興地直嚷。

“我媽給我帶來宵夜的宵夜菜”。亞蓮說。

“好呀,好呀!幾時也讓她到大宅來呢?──”隨行的亞龍接口應:“老人家,也到俺們家去呀!有個五歲的小兔兒,她笑起來可真像小鳥兒!”

亞龍說了,自個兒失笑了,亞蓮想想也笑。老娘針看著這對姐弟,心里高興,也笑。

九五 戈叻三友 補票登門

老娘針這兒說笑正歡,她新晤幼妹,現在坐對愛寵中的亞蓮亞龍兩姐弟,為之老懷大悅。

但乃蜂去又回來,嚷:“亞龍亞龍!粥飯店那兒,來了三個戈叻的來人,他們說,在報上讀到你的新聞,特地自戈叻趕來的!”

老娘針問道:“你說戈叻什麼呀?”乃蜂道:“亞龍在警署的事,登上新聞,人家看文對圖,特地自戈叻趕來的。”

亞蓮眉頭結了結,但只好遣走亞龍。

亞龍隨乃蜂到家一看,喜得直笑:“是老亞倫!亞倫!你好嗎?呵,是亞喃亞考!怎麼,你們全來了?生意不做了?”

老亞倫一見亞龍,同樣喜得直笑:“好孩子,你高了,長大了,也顯得整潔更好看了!生意歇幾天打甚緊?是亞喃嚷著要來的!”亞考急急說道:“人客放棄了兩張下曼谷的車票,我們商量用這兩頁票下曼谷,亞倫要同行,便補多一票,亞論說,你的東西得帶上,看!你寄存的東西給帶來啦!”亞龍看了看舊牛車中的東西,想起慈娘,不由心中一痛。悄悄抹去眼淚,問:“老黑呢?”“留在那兒請人家照顧。”亞喃道:“那龐然大物,可不能補票帶得來呀!”幾個人全笑。

亞龍於是為這老小三個,向二舅二妗一家子給介紹了,亞喃十六歲,亞考十五歲,嘗了肉丁粥,只覺又香又甜,吃了咖喱,又覺得既辣更香,嘖嘖稱贊......

那面,大宅子里,老娘針急不容緩地,巴巴地牽著亞蓮向書房走,特意來見小姐亞廉。

“看!和沙越談話的就是──”娘針話未說完,娘廉已經驚叫“姨!”眼睛定定地看著亞蓮:“很像!這人年青!”

“她是亞蓮。我們的契女,怎麼樣?”老沙越問。“但她年輕!很像,但是,再看不很像。”娘廉說。

老沙越道:“她有個義弟叫亞龍,很奇怪,這個十五歲的孩子,很不像!但看看卻又像,當他無意中笑起來,──唔,亞龍到那兒去啦?”

亞蓮道:“戈叻的朋友找他啦,人家看報紙,遠迢迢到來看他,他不回去怎對得起人家?”老沙越一聽,有點怏然不樂。

“亞蓮,別管,這是我小妹最小的妹子,你該叫她廉姨。”

“廉姨!”亞蓮端正地行了個合手敬禮。

廉姨挽著她的手掌,細細地端詳:“幾歲了?”娘針再代答:“廿一歲了。”娘廉不由的屈著指頭算數。

亞蓮連喚兩聲“廉姨,廉姨”,忽地一聲低呼:“好像亞龍也在找一個廉姨!”

“怎麼說?”老沙越和娘針同時發聲。

亞蓮道:“聽亞龍說的,他到曼谷,是找一個什麼姨的!對啦,他找的,也叫做“廉姨”。記得他有一次發夢,直叫“廉姨廉姨”的!”

“這孩子!”老沙越突然覺到有點眼濕濕的:“亞凱!亞凱!──亞凱亞凱!”老沙越有點失魂地連叫連嚷。

乃凱來了,老沙越迫不及待地叫:“出車!出車!”

九六 舊照新睹 前塵歷歷

老沙越一個勁盡催,大房車在乃凱駕駛下,片刻,便來到“三升”粥飯店,店前下車。

老沙越碰著九歲的小羊,小羊透著親熱道:“老人家找亞龍哥呀?他和老亞倫,四個人坐著乃蜂的車,出去好一會了。” 老沙越心下一冷,他只覺諸事都不順遂,有點怏怏不樂;卻也不嫌臟不臟,一彎腰,坐了林貴慣坐的躺椅,深深地陷入了沉思:女兒亞蘭的面影浮了上面,他自覺受到煎熬著,林貴給他沖茶,由於不知事故底細,未敢多嘴。

二妗匆匆走過來,又匆匆跨過去,她有點心事重重,“魂不守舍”似的。最後,二妗拿了個銀包,下定決心上前說道:“董事長,您看一看這個銀包。”

老沙越腦子有點惶亂,聽而等於沒聽。

二妗再一次說道:“亞龍脫下西裝外衣出去,他忘記了這個銀包。──您看看里面的照片!”

最後這一句把老沙越說醒,接了銀包,打開銀包,銀包里;赫然是一對青年男女的照片!

老沙越一見,陡然由躺著而坐了起來,呼吸不由的急促了。照片中,女的,正是他愛之彌切,恨之彌深,在盛怒之下,被他逐出家門的獨女玉蘭!

那男青年,也正是三次登門求婚的李群,他三次被斥逐!這人在最後一次,即在他面前,自行立約:“李群三年後再來求婚”。相信他們在相愛中等了三年。但三年後卻沒有再登門,從此就在人世失蹤。

陡然間老沙越熱淚直流,內心一聲慘呼:“亞蘭,亞蘭呵!”他明白啦:老夫妻倆日日月月懷念中的獨女玉蘭,她是真的過世了!因為她的早逝,亞龍這孩子才提早前來,不在廿歲出門,而在十四歲即提前尋親來了!”

──亞龍呵,你孤零仃地千里尋親,卻在你外祖父家的大門口徘徊!亞龍呵,你把親親的外祖父,也跟外人一樣,”董事長董事長”地亂叫呵!好可憐的孩子!

二妗給老沙越遞過一方面巾,說道:“亞蓮未有愛人,因此跟亞龍好,但亞龍這個可憐的孩子,卻因亞蓮像他母親,因而眷戀了亞蓮!他對亞蓮不但有姐弟之情,更有一份濃烈的“戀母”童心!十四歲孩子,他就人海飄流,悄地里,也負擔了這麼大,這麼重的內心的負擔,好可憐的孩子呵!”

二妗數說著,不由啜泣了。良久經風雨的林貴聽著,也不由的眼泛淚波。

“亞龍他們出去多久了?”

“不太久。但不會太遠,乃蜂不會使他離開太遠的。”二妗答。

老沙越再問:“你知道這張相片,有多久了?”

“大除夕聯歡會上,亞龍唱了中泰佬三種語言的三條歌,人人喝彩。到家太疲累,扶他上床,銀包無意中丟下,才給發覺的。!”

九七 相在人杳 再度雨雨風風

老沙越低愴一嘆:“你怎不早說呵!”

二妗說道:“我不敢呵!看照片,像是亞蓮,但不能肯定是誰。亞龍對他爹娘很尊敬,很崇拜,我們更不敢沖犯他些須兒的尊嚴!不敢揭開他守得很牢固的秘密!在警署,亞龍為維護他爹娘的好名聲,連審訊的警官,他都敢頂撞的!”

老沙越沉吟著。轉頭問林貴:“亞貴,我求你一件事。”林貴慌著道:“董事長,您吩咐吧!”

老沙越道:“我想求你給亞蓮,聯同亞龍,到大宅去住一個時期。”林貴透了一口氣,立刻點頭:“好呵,亞蓮回來,我吩咐就是。”

二妗輕輕搖搖頭,婉言勸道:“董事長,聽我說呵,這事亞貴作不得主的,能夠作主的,也不是亞蓮,該是亞龍自己!亞蓮只能一旁勸他──這孩子很聰話,但他倔起來,天都不怕的!”

二妗遲疑地,有點膽怯的續道:“亞龍很愛他親娘,他,他親口說到,到曼谷來,不想見任何人,只想找他的老廉姨!亞龍,他,他對別人,對“別人”是懷有成見的!”(這“別人”兩個字是很費力才說出的。)

老沙越承認地點點頭:“這孩子!真的有很強的個性!怕,就怕這孩子內心一惱,連講好的“沙越哩”也丟掉不理!”老沙越低嘆著,看了看手中照片。

老沙越忽然吩咐:“亞凱,去把亞蓮,連同娘針娘廉,都趕快帶來。就說是我吩咐的,有要緊話要說,得立即就來!”乃凱依言,開車而去。

林貴擺出茶具。但兩人只喝了兩小杯。老沙越一見小兔兒和小羊兄妹倆,便招手:“來,小羊,你先說:你看阿龍,是壞人還是好人?”九歲的小羊眼眸子轉了兩轉道:“我,唔,我真的不知道呀!──亞龍哥年紀又不大,我父親說的:“小孩子年紀小,還看不出是好是壞!”

老沙越贊道:“對!答對了!──小兔兒你說,家里頭,你最愛誰?”小兔兒先笑了一陣嬌笑:格格,格格!當然啦,是二姐!不,不,是大哥!他最愛給我吃糖果,奶糕。呵,不呵!是亞龍哥。他講故事,是天底下,最最好聽的故事了!”老沙越更贊:“乖!兩個都乖!”

走進了“三升”粥飯店,老沙越不但全口的唐話,而且連鄉間的怪腔的語助詞也全用上了,這個家,充滿的就是和睦的唐人氣息呵!

──但是,亞龍沒有等到,反而亞蓮扶著娘針和娘廉先到了。亞蓮先介紹了“三升粥飯店”:“是亞龍吃了肉丁飯,首先想起的!也可說,是他一手創辦的!這唐人字的招牌,也是他寫的!俺們家電視,連什麼家俬,都有了!也全是由亞龍來的!火礱里,大家叫亞龍,喚他小財童!”

“可是,亞龍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執拗固執”,就像是董事長親自傳授給他似的!”亞蓮說。

九八 舊情堪悲 無奈固執家傳

老沙越聽的既難過又悲痛,但沒有說話,默然地,把手中的照片連銀包,直交了出去。娘廉一聲輕呼:“呵呀,是亞蘭,是亞蘭呀!”老娘針一看,細看,把照片連銀包,一把搶了過去,哭道:“是”亞蘭!你,你在那兒呀?”老娘針忽地張目:“亞蘭在那兒?” 亞蓮再看銀包,已知是亞龍的銀包,便問:“媽,這照片是那兒來的呀?”

“它藏在亞龍的銀包里,當然是從亞龍身上拿來的。”二妗答。

“這照片,這照片關系很大呢,媽,你怎麼不早說!俺們會替你守秘密的!”

“說了又怎麼樣?還不是由你統統告訴亞龍?亞龍一發覺惱起來,怎麼說?──看啦,這位是亞龍媽,這位亞龍他爸。”亞蓮先看一眼,已知照片中像她的人,定是老沙越的愛女,只知照片很重要,卻沒料到照片中這女郎,竟是亞龍的娘親。先是被母親說的盡羞笑,現在,卻再二再三地自老娘針手上,再二再三地注視。

老沙越道:“亞針,不用癡想了!亞蘭她本要等到亞龍滿廿歲,才帶他一同回來的──”老娘針嚷:“什麼!你說誰回家!”

老沙越不理她:“亞龍沒等到廿歲時回家,卻提早於十四歲出門尋親,這是說,亞蘭已過世了!──你哭吧,哭吧!算來,亞蘭是去年去世的!現在的問題是,“沙越哩”的繼承人,肯不肯跟我們兩個孤老合住。早先,你老是嫌人家呢!”

老娘針把照片向心胸直貼,一聲長嘆,淚水依然颯颯直流,哽咽道:“他,他不能嫌棄我們呀!”

老沙越道:“早間林貴夫婦還提起呢,亞龍最愛他娘,即使在審訊官面前,都不肯沖犯娘的名字,他為了爹娘的名聲,都敢和審訊官對駁!”

“我明白,亞龍是個好孩子!”

“但他娘,還有他爸,卻是讓我們趕走!給我們罵跑的!他們兩個浪跡邊疆,亞龍也人海流浪......”

“唉呀!我真真錯啦!我已悔過廿年,齋僧亦廿年,愿佛祖保佑,孩子,請別怪我們,孩子,別怪,別怪呵......”

娘廉忍不住勸道:“大姐,事情已發生了,別太自責吧!亞蘭究竟是你的女兒,而亞龍,他終究還是亞蘭的兒子,是你的外孫,俺們看他怎麼說,俺們都會勸他的,你放心啦!”

“別動那些東西,那全是亞龍自己私有的!”亞蓮悄然過去,對老娘針道:“老人家,你別擔心,亞龍要是頑固,執拗,那也是你們遺傳給他的呀!對不對?所以,老人家不要亂動他的東西。”

老沙越道:“老婆子,你記好了,你的錢,亞繳,亞參,他們全要,全喜歡!但亞蘭的兒子,他不在乎!──我是先一步求他要了“沙越哩”,幸而他來了!我們私下動了他爹娘的相片已很不對,你還要動他爹他娘的遺物!”

老娘針不由的哭起來:“苦命的亞蘭呀!你叫我怎麼活得下去呀!”哭著哭著,“嗚嗚!”汽車笛”響,乃蜂的汽車回來了。

九九 數說經歷苦 生命路迢遙

亞龍帶同老亞倫和亞喃亞考進得門來,不由怔住了:滿屋子都是人啦!──但是,董事長和老娘針,之外只有另一人不認識,正要招呼蓮姐。但老沙越端莊嚴肅地,把他的銀包和照片交還了他:

“孩子,對不起,偷看你的東西。”聲音是輕輕的,但很有苦澀味。也含有極深痛的情緒。

“孩子,我雖然不告而取,偷看你的東西,得知一些事,但是,彼此都有利益,慢點再談。──這一位就是“老廉姨”,你所要尋訪的老廉姨。”老沙越有如深深負咎的人,充滿深沉的賠禮的口吻。

亞龍怔怔然地怔住了:“老廉姨?”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專訪不遇”,夢里仍然記憶著的名字和人。

亞龍腦筋中想的,那是娘親的說話:“你要找著‘老廉姨’,把娘的信件親自交給他,她會安置你,其它的人,不必問了!──‘廉姨’只大我幾歲,我們像姐妹般要好!”

亞龍擦了擦盈睫的眼淚,堅定一下自己的意志,說道:“老廉姨,我好不容易到達曼谷,但到柴珍找你,給傭人趕出了。到挽甲巫找你,但門鎖著了。”亞龍深深地呼吸一下:

“我們一家人捱到邊疆,爸為了教育我,始終在邊疆任教,但是,爸工作重,一場急病,邊區沒好醫生,沒好藥品──爸爸很快過世了。”亞龍鳴咽著,說下去:

“娘太傷心,帶著我,想送我進曼谷的學校,我們買了牛車──我們一鄉又一鄉,我們一程又一程,沿著土路走......娘想到曼谷找你,但娘,娘好容易到達戈叻,娘病重。”

亞龍哭一樣的聲音道:“娘病故了。”亞龍強忍住眼淚。可是這個看來堅強的孩子,仍然轉頭用手背,迅快地一擦眼淚,身上掏出一件信札:“看!這是娘給你的信。”手指一指背後:“看!那是娘和爸的遺物,老亞倫和兩個好友,特地替我帶來的。”

亞龍嗚咽的聲音說下去:“到戈叻,舉目無親。娘病,是亞倫替我請醫生。娘火葬是亞倫替娘火葬,是亞倫替我辦的喪事,也安置了我。──到曼谷,我是個無家可歸的人,找不著你,我宿路邊。蹲破寺......”

亞蓮少女的心為之片片碎裂,一聲哀喚:“亞龍呵,你別再說下去呵!人們以為你聰明,靈俐,原來,亞龍呵,你小小年紀,是有這麼多的慘痛,心中是貯藏這麼多的苦淚呵!”

頭發蒼蒼的老廉姨上前把小亞龍攬住了:“苦命的孩子呵!你千里奔波,你流派顛連,終於找著我老廉姨了!老廉姨縱是千苦萬苦,也不會比你,比你娘更苦!──亞蘭呵,你你,你好命苦呵!”

亞龍忍住哽咽,卻堅決地道:“我娘不苦!她生前歡樂,和爸和我,一家都歡歡樂樂!”擦干眼淚,亞龍表現的是一派倔強。一股兇勁的執拗。

一○○ 一肩挑重擔 欲訴從何訴

小亞龍像匹小牛牯般,屹然抬頭說道:“爸意外病故,娘守在爸身邊。娘病重,娘告訴亞龍:娘是回到爸身邊去的,娘“果然去了”。──一路上娘口口聲聲要我找老廉姨,要我把信件交老廉姨,我,我只好來了。”

老娘針忍不住滴淚哀聲:“亞蘭亞蘭!亞蘭呵,你怎麼就這樣舍掉我,舍棄你爸呵!

我們等了你廿年!你不給我們有悔過的機會,這不公平呵!亞蘭亞蘭,你好忍心呵!亞龍呀!亞龍──”但老娘針聲音梗塞,哀楚地叫喚不出了。

──老亞倫等三人,已先為二舅林貴悄悄帶出安置。小羊小兔兒也為二妗牽走避開,屋子里充塞著的,是哀惻凄楚,一派悲愴凝結的非凡的氣氛。

亞龍暴怒地掙脫了兩個攬抱,啞聲發吼:“娘只叫我找老廉姨!我我──我誰也不認不見!──走!走!我我──”亞龍的聲音驀地又梗塞了。

亞龍拼命地把洶涌的情緒忍了忍,平素聰明的亞龍,已經明白了周圍的情勢,“沙越哩火礱”怎會憎惡唐人?怎會禁絕講說唐話,爸怎會絕口不提娘的娘家,娘怎會絕口不提家事,這一切,亞龍在蒙蒙??當中,這會子,已經完全清楚了。

亞龍推開了兩個人的攬抱,吼樣發喊:“娘只叫我找老廉姨交信!我誰也不認!──我要回去“伴”娘!“娘好狐獨”!我明天就回去『伴』娘,明天就回去,誰阻止我,誰就是跟我過不去!”

但氣呼呼的吼聲中,亞龍目見亞蓮眼中盈睫的淚光。亞龍紅腫的雙眼,大串大串的眼淚又再次直滴;口唇雖然張了張,但聲帶啞澀,情緒暴烈地激蕩,滿腔的怨,滿腔的怒,全部在喉頭給梗住梗結了。

亞龍面色變青變紅,鼻塞喉硬他的手顫得厲害,他猶以為手中拿著的是他娘叫他交給廉姨的信!其實,那是“火礱”的文件,一眼即看出不是什麼信札!

亞蓮輕輕地攬住亞龍伸出的手,溫聲道:“好亞龍,你不是應承過,要聽蓮姊的話嗎?你就哭出聲來吧,大聲大聲地放聲哭出來吧。你別像其它的事一樣,盡藏在心底,盡悶在肚子里,亞龍呵,你知道蓮姐和你一樣,有多悲痛多傷心嗎?還有我娘我爸和大哥......”

亞龍仰著頭歪過臉,想說什麼卻無法發音,只是無聲地不由自主地哽咽,這孩子把身受的苦痛忍住了這麼長久的時光,喪父,失母,人世辛酸,顛沛流離,一下子就像崩岸決堤,憤激郁結的情緒一瀉千里,他越要堅強地強忍,越是壓不住那喪父失母以及流離顛沛之痛!天地悠悠,世界雖大,但人海之中,卻只有他單獨孑遺的一個人!──哽咽打不完,酸淚流不干......

看是能干靈俐的孩子,誰知他小小的年紀,就負擔了這麼大的悲苦!非凡的遭遇,非凡的慘痛呵!

 

 

一○一 心苦喉梗 死結誰解

外表粗豪的亞堅,受不了這悲愴的氣氛,他搜了抽格,悄然給亞蓮遞過一片藥片,示意她一個“飲用”和一個“睡姿”的手勢,再指指亞龍。

亞蓮會意,倒了杯溫水讓亞龍呷了半杯,再輕輕點頭要亞龍服藥:“亞龍呵,大哥也替你傷心!你得聽蓮姐的話呵。”亞龍打著哽咽無法回聲,但卻如受催眠,如聽慈母婉勸,亞龍就亞蓮手上吞服藥片,再飲盡杯中半杯的水。

乃蜂和老沙越一樣,眼見小亞龍飽受情緒沖擊與折磨之苦,內心同樣悲痛難受,兩個大男人心疼稚子,卻真的流淚眼對看流淚眼。──小亞龍的頑強與執拗,亞蓮溫柔的親切扶提,乃蜂不由的對娘針與老沙越,面露不滿之色。

老沙越輕聲地,像是自語又像是解釋似的發嘆:“這是個經歷了整廿年的“死結”!與其讓它再醞釀下去,就不如這樣子,趁早給“引爆”了!亞蜂,這叫做遲痛不如早痛!”

但話是這麼說,老沙越內心卻有如刀割。老沙越終於痛苦地悄然低嘆:“我千方百計,費時費力親自尋尋覓覓,原來就想先一步解開這個心理上的死結!”

老沙越遙注了娘針一眼,嘆息樣的聲音道:“但累年累月,千里追蹤,那料他們是去了荒僻的北疆!“以女換孫”,雖然未必非福,可是痛苦集聚於小孫身上,不公平呵!”老沙越老淚下滴:“長輩種下的惡果,卻轉讓於無辜的孩子身上,廿年牢結的死結,難解的結啦!”從來堅強的老沙越,也滴下酸淚。

乃蜂無言以對,亞堅小聲勸道:“本來以為亞龍年紀小,誰知他卻馱著山樣重的慘痛!即使亞堅我,也頂不起!”

──新年起來才十五歲的小亞龍,在亞蓮的扶持下,慢慢地垂頭了,漸漸地合眼了。

亞堅為之抒了口氣,這位大哥哥自二姐手中,輕輕地把小亞龍抱起,輕輕地一步步跨上小樓梯,把亞龍送上小樓他自家的小房子。

林貴由貧困轉為小康,亞龍這座兩層的小樓,也是由粥飯店賺得的錢興建的呢,大冰櫥和兩個大小彩色電視機與衣櫥之外,小亞龍的小鐵床,那卻是王如錦購贈的。薄薄的床褥間,漸漸地聽到亞龍些微的鼾聲了。

亞蓮紓了大口氣,向樓下面傳出的話道:“亞龍服了催眠劑,安靜地睡著了,睡著了啦。”樓下,幾個老年人,也紓了大口氣。

老沙越喚:“亞蜂,你立即駕車,火速把大醫生“慕添”,立即給請了來!”乃蜂應聲出去了。老沙越道:“這孩子受的苦難太多!再見親人,這樣的刺激太大!但愿他的身體不會有問題!但愿大醫生能夠幫助他,也幫助了我們!”

“這孩子一身受的苦難都是俺夫婦作的孽!”老沙越心有余痛地說道:“這孩子身受身歷的苦痛,恐怕他會原宥了我們。但是,俺們對他娘,對他爹的苦虐,他爹他娘的委屈和喪世,恐怕,恐怕他就不會輕易地寬恕了!”

一○二 治病賴名醫 良方唯愛心

老娘針把個腦袋,俯垂得低低的;這個一家之主,曾是任性胡行的老婦,在亞龍悲痛的面前,聽了這些話,內心有無比的難過與後悔!──老娘廉微嘆:“亞蘭生了個好兒子;亞蘭也選了個好丈夫!”老娘針一聽,老淚更加直滴。

天色暗下來了,老“慕添”也帶同他的女助手,由乃蜂急急載了來。老慕添合十回拜了老沙越說道:“別煩,別煩,亞蜂已經把一切都告說了。這孩子的勇敢和杰出,已經在警署上表現出了,“孩子斗官”,也在新聞報上,當個英雄地給表彰了!這孩子是俺們“三升”區的名人,不用吩咐,我會盡力!”

老醫師和他的女助手,徑自輕步地踏上小樓。──亞蓮正坐在小亞龍床邊,醫生到了她讓出位子,亞堅不想離開亞龍,退到小樓梯口。女助手給亞龍上捆帶量血壓,再在墻上找地方安排“裝上藥料”的瓶器和輸送帶。老醫生凝神專注地查聽心臟,胸腹,翻察眼皮又再次把脈。吩咐女助手給亞龍換過鮮睡衣,最後給亞龍打了一針復料的注射,女護士把吊瓶的輸送帶扎好,老醫師再親自把輸送針插進亞龍手腕......

老醫師才下得小樓,老沙越立刻起身迎上,二妗趕快給他們擺椅子,老醫師講:“這孩子好強壯!”──一家子老少全過來聽老醫師的說話。

“就因為孩子強壯,他藏伏下不少的病根:嚴重的郁結癥!神經腺有問題!心臟不妥。還有一件,那是唐人醫生說的:“傷風重感”的感冒!老沙越,你怎會使這杰出的孩子,平日不夠休憩也過度疲勞,卻又使他在情緒上飽受刺激!”

老醫師的話,使得屋子里眾人嚇了一跳,但白發蒼蒼的老醫師慕添道:“沙越別驚!俺五十年的行醫歷史給你保證:這孩子雖由“急痛引爆”,俺給他打了安神及治療的大針,讓孩子先睡足三天──每天兩次,我讓護士準期先到料理。亞蜂不必到處找我,每天,我會親來巡視......”

待到夜深,老沙越娘針娘廉等方才散去。小樓間,亞蓮低喚:“大哥。”亞蓮指指小榻邊:“亞龍固執暴烈,真的很有老沙越的遺傳,警署間我受到教訓了!夜半他要是醒轉,可能會叫我,但他若真的執拗,大哥,你給他一頓斥叱,他更會聽你!”亞堅搖頭再搖頭:“你做好人,卻要我扮惡漢,不干!不干!”稍停一下,亞堅轉笑:“妹子,除非,除非你借我五百銖!”

亞蓮為之嗔罵:“小氣鬼!答應你,明早給。”

亞蓮巡視“吊瓶”也檢查亞龍手腕上的輸液帶。亞堅卻拿上只躺椅,更把大瓶柑汁及泰文小說,連同亞龍的小臺燈移在躺椅邊,原來,他是訛詐了他妹子了!

但醫師的藥很靈,這一晚,亞龍睡得很酣暢。老乃蜂以為夜晚間,亞龍或會叫喊或會惡夢,但他守護在小樓梯邊,作一個真正監護人,結果,什麼事都沒有──哭聲,呲聲,全是夢囈。

一○三 傷舊惕今 亞堅陳詞

亞龍差不多整整睡了兩天這一天,女護士給他除掉了腕上輸送藥水的縛帶,不知怎的,亞龍忽地醒轉了。

連天的惡夢里,水深火熱的險地,總是夾雜爸媽的笑臉:還有自身千里馳奔以至人海顛連,都在夢中沒有次序卻又連串地紛擾,小亞龍只覺既悲又苦,亦怨亦哀,模模糊糊間,醒來,只見一位白衣女護士的身影,在他面前幌動,然後,又發覺她在給他把脈量血壓......

亞龍腦際漸漸清醒,猛地離枕大吵:“我不要看醫生!醫生滾蛋!我要立刻就走!─

─我要伴我娘!伴我娘!”

“彭”一聲,亞龍掃跌,摔爛面前一個大玻璃杯。

白衣的女護士輕輕按住他:“我不是醫生,別發惱,我是你的蓮姐的朋友,我替你的蓮姐看護你。”輕柔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下去:“你記得你睡了多久嗎?你的蓮姐一直守護著你,我才是剛到,我是替代的蓮姐看護你的。”

小樓上面一鬧,亞蓮聞聲上樓,她睡眼迷蒙,顯是睡眠不足之相,女護士讓出位子,亞蓮近身摸撫亞龍頭額,喃喃道:“謝謝天!熱退凈了。”但亞龍仍吵:我不要醫生!我要伴我娘去!走!走!”

女護女對亞蓮眨眨眼。亞蓮於是接過女護士調制好了的大杯柑汁,說道:“是不是餓了?渴了?亞龍呵,你該喝這個了。”

小亞龍果真覺到又餓又渴,不覺在蓮姐手中,喝完了一大杯的柑汁。他正想和蓮姐說些什麼呢,但忽然又記不起來,正細想間,卻一陣子的迷糊,亞龍再次睡過去了。

樓下小廳,小羊小兔正在做家課。亞堅憤然說道:“董事長一開始,就對亞龍好感,那是事實!但不能怪亞龍不賣他的賬!亞龍的父親和他母親相愛,但是,那位可敬的李群先生,三次登門向老沙越求婚,三次都被狠狠地斥逐!──我遍問附近的老人家,這件事是真的!”

面對林貴和二妗,亞堅道:“李家老沙越的掌珠李玉蘭,也的確被老娘針迫嫁而出走的!亞龍的父親李群先生出身是個貧苦的孤兒,學問好本事大,但窮!老娘針以“唐番不婚”為借口,堅決拒婚,男女雙方全姓李,老沙越也以“同姓不婚”為名。但兩個人的真正的原因是:重富欺貧”!

亞蓮自小樓上下來,“噓”聲禁止談下去:“別大聲吵了亞龍,也別亂評人家!”

亞堅放低聲音道:“這些都是事實呀!只不過,“欺貧重富”的人家,都生了個好女兒!娘針看上一個豪門子弟迫婚,這位李玉蘭於是決然出走!──這對情侶都是有志氣的,他們守了三年後“再求婚”之約,到知道沒法子發財時,兩人便結了婚,婚後也決然地絕不回頭!”林貴斥責道:“好得乃蜂不在!亞堅,你別多話了!”二妗也道:“這些話,讓董事長,老娘針聽到,你知道有什麼後果嗎?”

一○四 噩夢初醒 奮翼望高翔

亞堅頑強地應:“路不平,眾人平!亞龍不理睬董事長,怨得他麼?他父母都是高才有本事,玉蘭姑娘并且是留學生,只因婚事受惡意破壞,結果,男的邊疆病故,女的旅途過身,亞龍敬愛他爹他娘,這樣慘痛的事實和結果,他怎麼忍受得了!”

二妗終於開口:“散工時候,工友們都向我對亞龍轉告慰問!看來,他們心目中做盡好事的小財神,他外公竟然是個惡人!”

亞蓮和林貴兩父女,既同情老沙越夫婦責女之痛;又同情亞龍失父喪母之悲,兩個都為之悵然,沉默了。

沉沉入睡的亞龍,熱度是降低也退盡了,面色漸次恢復正常,慕添每天總是親到診視,慕添的醫術也真的高妙:老沙越和娘針娘廉,每天也總是偷來看幾次,都已放心下來了。

這次,亞龍是被意外一片嘈聲吵醒的。他神智漸次清醒:“三升粥飯店”是在僻地,并非臨街大路,窗外怎會有這麼大的嘈鬧呢?睜眼四順,仍然是那位白衣護士,──白衣女護士立刻在地板上敲了三下。

亞蓮含淚上了來:“亞龍,你真的很清醒,不再斗鬧了?”女護士遞過面巾,亞蓮給亞龍扶臉,抹胸和雙手。女護士再遞過大杯飯料,亞蓮又轉而給亞龍服用了。

“亞龍,你不是曾在“愛華學校”就讀?還有,那是另一家“華光學校”了。”亞蓮按住亞龍,不給他起身,女護士幫著給他墊高枕頭,幫他坐高身子。

“亞龍,你知道嗎?那兩個學校的董事長,打從那麼遠的北疆,遠迢迢地到來探望你啦。”亞蓮再次按住他的身子:“別起來,他們知你病著,沒怪你。”亞龍終於接口:“也別怪他們!我爹病了,過身了:我們母子收拾一切離開,那時候,他們一群人,正組團游歷中國。是我娘吩咐的:別麻煩別人!”──亞龍提起娘,不由的咬了咬嘴唇。

小房子里有好半會的寂靜。女護士再次調了飲品,亞龍再次在亞蓮手中喝光了。

這位工作的女護士,恰又再次覺到詫異了:打開著的英文報刊,發覺上面有不少新劃的紅線:打開著的字典,有泰文的也有中文的,而且,靠墻的壁櫥,滿滿的都是中泰文的冊籍。敢情,這孩子在工作以後,仍然在苦苦向書本深研!女護士再次看了看小亞龍。

亞蓮溫柔的聲音說道:“老亞倫重回戈叻,把你娘的骨灰給運回啦。”亞龍心頭一震......

亞蓮的聲音繼續下去:“兩家學校的董事長,也商量著,準備把你爹的骨灰,遞運回曼谷──亞龍呵,大家對你這麼好,這麼關心,你別再鬧別忸呵!”

“也別氣惱什麼了,大哥同情你,卻不讓你離開沙越哩。我爸我媽和我,也不讓你離開俺們家!大家,決定讓你娘和爹,合葬在沙越哩火礱范圍內,你快點康復呵!大家要由你選擇你爸媽墓址。”

亞龍臉上遍布斑駁的淚痕,但他的激蕩的情緒,總算給亞蓮柔和的說話,給平靜下來了......

一○五 千里謝師 全書總結

──有那麼一天,三升全市轟動了!

在“老沙越哩火礱”後面,“新沙越哩火礱”新址建成裝置完工,宣布開幕:各種慶典同時舉行,“新老火礱”公開開放。

“新老”火礱中間,由於亞龍的堅持,港客放棄香港人“寸土寸金”的歡念,現在,那大片空隙廣大的地面,正是李群和李玉蘭的骨灰合葬處:但稱它為墓并不恰當。因為墓穴雖高,占地極小,只是同時建筑完成的“群蘭紀念亭”四周,周圍卻占地極廣:有個大花園兼噴水池:也有片廣大的廣場及蓮塘,其間真的繁花處處,綠草如茵,足可容納千人之眾。

──“新沙越哩火礱”也不算在老火礱後面了,因為原來“後面”另開了大門,也加筑新路面臨大街,現在,長長的大爆竹自高高的三層樓上吊掛下來,因為得到警方特允,此刻正“劈劈拍拍!”爆竹喧天價狂響。

還有“字家”還有“喃狂舞”更有醒獅隊,正在熱烈演出,人潮,一直是涌滿的!──還因“小財神”的故事傳開了,各處當神話講。

然而,“新老”火礱喧天的鑼鼓聲中,有成十輛大型“冷氣專車”,在“沙越哩”的大牌匾一停歇,百多位學生服的男女學生,在他們的男女老師及家長率領下,秩序井然地分頭列隊,昂然健步地走進這個熱鬧的大“昂場”。

“愛華學校”及“華光學校”的旗幟,高擎在為頭的學生間,步伐整齊劃一,在老師及熱心人領導下,直向“新老”火礱間行進。就到達“群蘭紀念亭”間,無邪的男女生縱目四顧,卻無法找到他們敬愛的老師的墓地。但面對“群蘭紀念亭”,他們團團地圍住了“紀念亭”。

那些幼小的心胸,純潔的腦際,都不由的浮起他們的男校長:嚴肅而誨人不倦的圣潔的面容,還有他們的女教務,一位清秀和婉,極力勸人向學的可親可愛的女教師。

但擴大了的大會廳里,作為“愛華”或“華光”兩校學生家長代表,不顧滿堂擁擠的長官與貴賓,徑直向老沙越進言;“老先生!不管你歡迎不歡迎我們兩校師生和家長,我們是特地自北疆,遠來致敬的!──李校長急病了,病故了:女老師離校遠行了,我們是組團回國旅游中,不得而知的,但我們有良心!此行特來向我們敬愛的李群校長,敬愛的李玉蘭老師,敬致我們全體滿腔的赤誠和謝意!

“感謝他們兩人,拯救了我們北疆的學校!也拯救了我們兩校整體的學生!他們教育獨子成了出色的模范生,也教育我們的子弟,具備了良好的品格和前途!感謝他們!感謝他們!”

老沙越一直是恭謹地合十,一直致敬申謝,他老眼含淚,為這些人的赤誠而感謝,更為自己女兒女婿的事跡而傷心。全場賓客,都為之肅然起立......

放眼“群蘭亭”:四周圍無際的遠景,一群群一隊隊,正嚴肅而又恭敬地,向中心的“群蘭亭”全體誠摯地衷誠地,行著三鞠躬禮,──頌師歌,也雄渾地為他們敬愛的老師縱唱:

“敬我老師,你教我們向學!敬我老師,你教我們向光明!

我們決心向學,心也向光明!

“敬謝老師!敬謝老師!”

女生們在飲泣?亞龍也參加在學生群里面,但他沒有參加合唱,也沒有飲泣。

──噩夢,醒轉了,“孤雛奮翼記”,完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