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 > 陸留散文選集 > 秋天里的春天

 

六一 世事紛繁 偷得清閑是福

玲玲捧了大盤子來啦。

“貝貝,這是你的。龍龍,這是你的。秀清也有,我也有,明中,這大碗的才是你的。”玲玲給他們弄來了大碗的麥片,這本是貝貝龍龍的副食。

明中廿年來第一次吃到玲玲親手給他調制的食物,心中只覺美味無比。

“天涼好個秋!山巴的秋天,山色,湖光,連天氣都是比曼谷美好!秀清。大後天是拜五,記好。我要你陪著玲玲成行,這是我此來的最大目的,希望不會再碰壁!”

“你還約了誰?”秀清問。

“沒有誰了!只有楊揚,不能再有誰了!”

“有目的嗎?我是說,這次山巴之行,你懷著什麼目的?”

“目的嗎?我要你們相信,山巴是個好地方!”

“不是說任何山巴,而是‘你的山巴’很可愛很好玩是嗎?”

“對!”

“那麼,禮拜天一早就去,禮拜晚回來那不就成嗎?”

“路途轉折呵,而且,近千萊的地方,一天的時光怎麼游得了?

玲玲詫異。喔!有一千萊的荒地呀!

“我是以足廿年的時間去經營的!最初只是憑雙手後來投奔的人日見日多,而且開山機日夜工作,總之,那兒是我的天堂!——玲玲,你該親自看看我的‘新天堂’!人間有地獄,但天堂的確是有的!”

“好,我們答應你的邀請。”

“路途既然轉折,想必也很遠,那你怎會深入到那兒去的?”秀清肅然詢問。

“曼谷無法立足,我當然進入山巴,我去找曾經和我父親合伙干生意的父執,可是見不著,那一晚小客店中鬧了賊,是我倒霉,當嫌疑犯關了兩天。待到父執回來擔保了我,這就介紹我到了那個深巴。坐了兩天冤枉的牢,我嘗到窮人到處受人輕視之苦,因此夜以繼日發憤工作,替別人工作,也到深巴里替自己開辟荒山廢地。幸虧那位父執介紹的另一父執回了祖國,我占有那些農園,然後才有得自耕自食,也有余資招請勞工!現在,開山機一開,它可以一次做三四十個人的工!”

“你的經歷像是一篇小說。”

“我的天堂,要親自看過才知道真的有天堂!苦瓜在柵,還有紫茄,還有葫蘆,它們在棚上垂下的芳姿,那是最好看的圖畫!一望無際的閃紅的辣椒,你會覺得較之圖畫好看!無際的蕉林,無際的荷海,江南的春色,都沒有這兒的南國的風光!”

“明中,你如果改做廣告員,我一定重資雇你!你這一說,我的確想著要立即飛到你那兒,試試你的天堂味道了!”

“你還住在木船上面嗎?”玲玲岔開問。

“不,住了小旅館了,周原給安排的。”

“別忘記準時服藥,也別招了涼。”

“是。是。”明中連應,到現在,明中這才享受到受人關心,受人關照的幸福,內心為之一甜。

六二 疑竇露端詳 意外來請帖

楊揚到的很匆忙

“明中,我很忙,但忙是忙,忙得稱心,夜半回家,接受妻兒的照顧,什麼樣的煩憂也全消了!連勢利的哥哥他們,也都另眼相看了!”

匆匆地遞過“請帖”:“美香兩公婆要請你,請得很懇切,知道你事多繁忙,今晚替你洗塵!”

“同在泰國一國之內,洗甚麼塵?奇怪。”秀清接過帖子一看,也道:“美香莫非瘋了,也不管人家答不答應,有事沒事,即日的請帖就即日發出了!”

楊揚道:“明中,她再三吩咐的,要我保駕,務必蒞場!”

話又未了,又一起送帖的來了:“請問張明中先生在這兒嗎?”

汽車夫不知事,答道:“在!在!領了送帖者進來,來人問清了明中,送上請帖:“敝主人不知張先生確定的地址,因此小人只好各處冒味尋問了!敬請張先生準時蒞臨!”這人客氣得很,挺直的西裝,光亮的皮鞋,一臉的誠敬。一番帖子具名,赫然是景蘭和玉琴,同樣都是‘僑中’故人。

明中眉頭大皺,道:“我最怕的就是飲宴酬酢這些事,都是周原!周原害得我好苦!”

秀清微微一笑,向來人揮揮手道:“回你家主人,帖子收到,屆時自當赴約。”送帖人鞠躬地去了。

楊揚道:“這是什麼回事?明中回來沒幾人知道呀!對了,明中現在是‘僑中’的名人,誰也要親近親近了!”

那邊,電話鈴在響,秀清拿起聽筒:“是誰呀?”

那邊的女聲應:“你是秀清,好極啦!秀清,你和玲玲都是俺們‘僑友’的人,這邊我還約了佩珪、徐彬,你快同玲玲和明中來吧!明中是客,并以發了帖你和玲玲不是外人,我只好親自通知算了?”

秀清應:“但明中病了呀!”

“別多廢話,俺們全在酒樓等著呢!一定是楊揚不會說話,對吧?美香連篇催促的話不由她不走,是呀,景蘭和玉琴的事,該當告訴一聲才對啦!

四個人於是同來赴美香的約。

整個小廳,果然全是僑中的故人。只有一個人不是,那是美香的丈夫余耀光。

五十多歲的余耀光親自和明中握手:“明中兄,想不到你這麼年輕!青年發達,難得難得!”殷勤地招呼明中在上座入座:“別客氣,兄弟聞名已久!”

明中愕然道:“兄弟很少在商界行走,余先生怎麼這樣客氣?”

余耀光哈哈一聲說道:“你是晚市的創埠人!你雖然謙卑,但你的大名,當地人有誰不稱贊的!內人有你這麼一位老同學我都沾了光啦,哈!”

“晚市”的創埠人?明中在心中打了個突,這話是什麼鬼話呀!

明中愧笑道:“余先生,真不敢當你的夸獎,明中只是一個山巴人,一個種園人而已。”

六三 竟是創埠人 一片歡欣聲

黃美香舉杯敬酒”大家喝了這杯,為俺們僑中老友干杯!”美香首先干了酒,笑道:“俺們幾十年不見面,真的以為你真是個種園人,可是洋行方面不這麼想!

X洋行方面傳出的消息,說有個唐人在荒山深林中開了大農場,不但良田無數,而且開源節流,把一片廢灘開發創了埠,他們呈報了總公司,準備大舉贊助呢!”

“有這麼回事嗎?俺們只是初步談判分期購機,雇請技師罷了。”

耀光仍然是話聲中帶著笑聲:“明中兄,你默默地工作,這不是太辛苦了麼?”

聽說你曾命人大力支持‘僑友’,為什麼不要‘僑友’大力支持你呢?不是兄弟開口,兄弟個人就可以一千或八百萬支持你的!而且,也可以動用政府方面的力量支持!”

佩珪喜形於色,向玲玲附耳:“想不到明中真的在山巴大干!而且是真的干開來了!”

楊揚也低聲道:“余耀光雖然是一頭老狐貍,但他的眼光,卻是很多人承認的!”

只是席上的明中,卻仍然一派山巴佬的形色,不卑不亢地道:“多謝贊揚了,兄弟確實有經營‘晚市’的念頭,但那兒仍然只是個廿多間板屋的廢鎮,重要的是大片的農場,那兒大批農產品都要經過‘晚市’出口,而這個計劃,這一件事,卻是俺們那兒百多人的共同的事業!很多事都需俺們共同磋商的。”

耀光道:“據兄弟所知,許多業主的署名,都是兄弟你的名字。”

明中應:“那因為兄弟是他們的總代表,不過,余先生的好意,兄弟會向他們宣布,向他們磋商的。”

黃美香和余耀光都有失望之色,然而,仍然不失其歡愉之容:“明中兄,聽說這些事都是你單個人首先開辟出來干出來的,你的話,他們當然會全聽了。但是,你一個人怎會想出來,做出來的?”

“很荒僻的地方,我本來是想要請一個人前去同住,因此挖溝植柳盡力美化。”

明中微笑地看著玲玲。

“所謂‘晚市’只是一個大沙灘,溝挖好了,把沙灘的泥沙搬清,於是旱地可以行舟,旱地有水源也變成良田了。到了最後,朽舊的開山機把山林扒開,新的開山機又把荒山鏟成平地,千萊的良田,就這麼在癈墟中開辟出來了,當然,還多虧那兒的縣長警長,新開辟地方,惡霸和土匪都想拿個現成的!”

“荒山僻地,有道是山高皇帝遠,警察行嗎?”

“那當然要靠我們自己了,百來條的狗幫我們很多的忙,夜里伏在壕溝,散槍彈也把賊人給打跑了!”

六四 龍門非遠 聲價千倍

盡管明中是這麼輕描淡寫的說話,但是想到“月黑風高”的殺人之夜,仍然是使人談虎色變的!

眼看這麼多人,人人的眼光都對明中發出欽羨之光,人人的低語,都對明中傾吐了贊美之聲,玲玲只覺芳心大慰,甜美難言。

明中的眼光每次投來,玲玲都是歡然承受。兩個愛侶的心,此刻只覺整個地嵌在一起了。

然後是明中的歡快的聲音:“不管紅毛人怎麼說,百聞不如一見,大後天是星期五,我懇請各位,到我們那個小小的荒涼的山巴,去看一看,去走一走那些新辟的土路好嗎?”

“好,我一定去!”“我也去!”

“算我一份!”

“我也參加……”

“大家別亂,要參加的,請向楊揚或者徐彬商量好麼?的確,我仍有不少事待理。”

秀清向明中招招手,明中依言走了過來。

秀清道:“明中,你真是傻蛋一名!放著一個精通洋語的玲玲閑著,你說,你這是統牽群倫之道嗎?”

明中歡然望著玲玲:“你明天再次請一天假,行嗎?”

“要是有緊要事,當然行啦!”玲玲大方地應。

美香在別一席遙遙地地舉杯相邀:“明中,我真可惜,網羅不到你這樣的人材!但算了,你的事業并不比俺們的小!”美香的丈夫耀光應:“豈只不比俺們小。應當說,較之俺們的更大更大!老哥,希望有機會別忘了我們!”

……散會的時候很夜了,秀清把明中送回他的旅館——什麼旅館!只不過一家古舊的木板屋小客棧!

第二天,明中來找玲玲,正要跟她一起去會見某洋行總經理,但是,景琴和玉蘭全盛裝而來,一聲“哈?”截住了明中。

明中只好再回到秀清家的客廳而來。

景琴招呼了秀清一聲,開門見山地道:“明中,想不到你還是一個大地主呢!玉蘭和我商量過了,碧武里某段的地皮,憑俺們同學的情份,俺們愿意高價買下!”

明中苦笑:“那是祖遺的田地賣不得的!”

玉蘭微有慍色地道:“聽說你在山巴搞得不錯,山巴生意要搞得好,得有一筆投資!假如你想轉來曼谷,尤其要一筆巨大的現款!——說吧,那片廢地你盡管開個價吧!”

明中道:“大家老同學,不瞞你,我雖然等錢用,卻不肯賣掉祖地!——很對不起,俺們跟洋行有約,洋人是很守時間的。”明中不再多話,偕玲玲借了秀清的車開車了。

玉蘭氣的面青面紅,秀清一笑奉上涼凍汽水:“明中在山巴大干,誰也不清楚他干了什麼,反而是洋行傳出來了,說他有良田千萊哩,開了埠成了個創埠人什麼哩,大概,洋人不會說謊的!”秀清的話,聽的是景蘭和玉琴芳容失色,方知是看錯了人啦!

六五 人情薄於紙 狂言多刺

張明中到底透露了心聲:“廿年前,要是誰給我一百銖,不但碧武里那片地白送,要了我的命都不皺眉!假如十五年前嗎給我五千銖同樣可以商量。可是現在,我仍然需要一筆現款周轉,但是,決不動那片祖產的主意了!第一次入山巴,第一次宿店就鬧賊入牢,除非那個保我出牢的人出現他的話我全部照行。但這老好人死去已久了。”

眾人為之愕然,這是什麼話呀!大家默然。

佩珪為之尖叫:“明中,你忘了十多年前寄存我處的一筆巨款了!”

明中笑道:“蠢才!所以母獅子一輩子都不是生意人!你忘記我臨走之前,你傾盡所有給我兩頁廿銖幣的事了?我那筆錢是要你交給玲玲的。我知道你未必找到玲玲,我是要你拿那筆利息,應付你的不敷的家用的!——款子內面有件寫著‘秘件’的字,難道你始終沒有過目?”

“你這人神神秘秘的!誰知你弄什麼機關?可是我并沒有白費心力,每次周轉不靈,我也向那家存款的銀行,不用擔保,付了高利貸借款解除危機的!”佩珪高聲說道:“這個人在十多年前就寄存十多萬的現款,要我給他弄點利息,可是十多年來他不聞不問,每年的年結十多張一直放置著,從來都沒開封呢!”

景蘭有點驚奇:“十多萬銖的現款,十多年來都白白擱置著?真真暴殄天物!”

玉琴道:“十多萬銖,存放在按揭公司可以多了四倍五倍,利上加利,變成四五十萬,甚而成了百多萬銖了!明中,你是傻人傻福,你的運氣造成你的財路!”

“當然是好運氣,要不然我不會去到那個好天地。要不是好運氣,我也不會再遇見了玲玲。

明中微笑,望向了玲玲,玲玲微笑,也望向了明中,兩個人的眼睛互相地給對方黏住了。

二十年的友誼加上情愛,他們不再顧忌任何人的眼光。

二十年的離別,二十年後這麼樣地再相逢,云英未嫁,使君未娶,他們又何必顧忌別人呢?

“明中,你幾時成婚,切不要忘記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你的喜帖,切莫漏掉我的一份!”

“好啦大家該好好坐下來,談一談各個人別後的事啦。”秀清很有風度的各處招呼。

六六 嘆魚躍龍騰 身手未老

這天一早,碼頭上嘈嘈鬧鬧的,全是僑中校友之聲。

是星期天,正是“天涼好個秋”的涼爽的天氣。

當然也并非全部‘僑中校友’全到,譬如座山仔他們一群就沒到。

闊闊的晴空,黃黃的江水,也許美香夫婦就不曾行近過這麼一個紅天相連的地方吧。但現在,他們夫妻是憑船欄俯觀新的天地了。

大汽船是楊揚的妻舅向另一友人借來的游艇,楊揚四處張羅,忙得很呢,這次逛逛明中的“菜園王國”,似乎是佩珪最為開心,她和徐彬指指點點,指的是明中,明中是在大游艇之後的四艘貨船之中,和他的同伴說說笑笑,不時也掏出本子。清點置買的貨物,想到擁有百多人的農場,這四艘船的用物,真是渺小不足道了!

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是秀清和玲玲,在船舷之間,兩個人的秀發幾乎是連在一起了,也不知她們有什麼可談的,笑著說笑,越來越起勁似的。

還有那當年曾經和明中打過架的三索客鄭盛財,現在正在艙房中進進出出,他是因由秀清之介,進入‘僑友’當名伙計呢,并沒有人小看他,但他卻自愿無事找事做,不時也和周原說這說那的。

除了農歷新年休息三天,一年干了三百六十五日的周原,現在居然也歇息,也跟著要去看他的最大主顧的明中的“王國”了。“船開啦,明中呵,快上來!”

汽艇真的在一片嘈雜的人聲中,抽了跳板,慢慢駛離堤岸啦。四艘隨行的貨船,一艘連一艘地跟著離開。

河面是廣闊的,游艇駛入了河心啦。

江風,是美酒一樣地醉人。

上午的日光,是愛人溫柔的手,那麼愛撫人,是秋天嘛,的確,天涼好個秋!

“明中!明中!”玲玲在叫。

貨船的馬達在響。“達達達……”

原來明中的老貨船是附有馬達的!只見明中自滿載的面粉油糖什物中攢出來,一身的西裝換掉了,齊膝的短褲,無領的土裝,還有腰間纏扎著的一條水布,十十足足是個山巴佬的種園佬!

只見明中招呼了貨船中的船夫老大一聲,貨船猛地駛快了。明中忽地一個虎跳,立刻跳上了游艇,赤著的雙足仍滿是水淋淋的溪水,他把游艇整潔的艙面給淋濕了。

但是沒有人怪他,大家喝一聲彩,贊他這一個虎躍姿態絕美,身手矯健。

但玲玲纖手掩胸,滿面發白:“嚇煞人了!明中,你怎好這麼魯莽!”

“下面是江水,最不濟是在江上沖一次涼!”明中笑著說,明中的眼睛含著笑,明中的眼睛盯在玲玲臉上。

六七 道風花無情 那料情熱勝昔

玲玲一身淺藍的衣裙,外加一件白色的白外套,一雙短辮甩在腦後,雖然不但年青,但玲玲仍然是俏麗的,十六歲的玲玲如果說是嬌美的春花,那麼,卅六歲的玲玲,該是詩一樣清麗的秋月了!

“看你!還像小孩子一樣!”玲玲輕怨。

“過了二十年,不再是小孩子了!但是,看見了你,我的心還是年青的!”明中朗聲應。

“我也卅六啦!過了讀愛情小說的年齡了。真想快一步看看你的‘王國’,我覺得你,對你的‘王國’很得意?”玲玲歡聲講。

“豈只得意?簡直非常非常的得意!”秀清說。

“應當得意!沒有到達那個‘王國’之前,我就先為明中的王國得意了!”楊揚加入話圈子。

“船這麼快,今晚一定到達什麼‘王國’了!俺們干什麼消遣?”

明中應:“周原預備了紙牌,還有麻雀牌,幸好船上有現成的麻雀臺,啤酒,紅毛酒,唐山酒連菜肴都有,周原供應得很周到。”

美香道:“居然置備了這麼多!”

明中看著佩珪一味笑:“從前,到曼谷一次要三天三夜啦!佩珪,你老早說要看我的地方,現在聽起來,你怕不怕?——但現在,玩到今晚,再在艙面上大布椅躺上一晚,明早就可以安然嘗嘗俺們的楊桃啦,山竺啦,柑柚什麼啦!”

楊揚一臉羨慕之色:“明中,你請不請我?我給你做個最起碼的伙計?”

“先把‘僑友’搞好了再說!楊揚,你讀的雜書比我多!我也希望你將來會來接手!”

“接手?”楊揚愕然。

明中發之一笑:“我也天涯悲淪落,百年多病獨登臺!”

明中再唱:“百年多病獨登臺,我也天涯悲淪落!”

聲調低沉悲愴,伴著江風,伴著流水之聲,這首杜甫的歌,還有這歌聲,使人別有一番感觸。

明中挨近玲玲身前:“老詩詞我讀得很少,就記得這麼兩句,從前,第一次搭船到此,我就把這兩句念熟了!”

玲玲憂傷的眼眸子在明中臉上轉了幾轉,嘆道:“聽我,明中,以後別再唱這兩句了!”

明中不隱瞞內心的秘密,道:“當年,我是充滿失敗,充滿灰心而投荒來的,可是唱這兩首詩的時候,總覺心中的愁悶忽然減輕了不少。”

秀清和佩珪都為之惘然。女人的心思最靈敏,她們已經想像到一個十九歲青年的失戀的心情,以及十九歲即千里投荒的抑郁。

艙面上十多條躺椅已經擺開,眾人各選躺椅入座,只有明中和玲玲,依然在船尾偎青天綠水之間,玲玲裙角飄揚,兩個人衣衫不調和,但情緒已經同化了。

六八 一心思速成 閨友發奇想

半截的短褲和無領的土服,似乎是更適合明中的!這個腰圓臂粗的明中,只覺在水上,在江風中,慌忽別有英風,別有豪邁之態。是呢,京畿雖是衣冠之地,卻也盡多走肉行屍。

秀清向佩珪低語:“我一向都以為明中配不過玲玲。但今天看來明中豪情奔放英姿煥發,看來,佩珪你別說出去:我覺得反而是玲玲配不過明中。”

“我從來是明中的死黨,要不是我大他幾歲,人們是要把我們當作情侶的!說實話,明中這麼英華煥發,全是玲玲的愛心所致,是玲玲使他發奮的!明中帶俺們這一行,不管他是窮是富,俺們都該給促成才好!”“

“怎樣的促成法?”

“今天,并不是廿年前那樣的世界啦!有機會,俺們把他們兩個關在一起!任憑他們怎麼樣呼喚,俺們全走開不理!——”

“任他們在一起,談個大天光也好,不談到大天光也好,是不是這樣?”

“就是這樣!”

秀清沉吟不語,佩珪問:“你怎麼啦?”

秀清決然應:“好!就依你了!”

“你不怕玲玲怪責你?”

“玲玲的刁氣,我什麼時候沒有挨過?有時候我還想呢。明中怎會愛她,怎會忍受得了她。但玲玲對我有天大的恩情,我們的交情也非同小可,她怎麼責怪我全捱得起!頂得住!”

“明中何曾不是個極端的怪廦者!他愛玲玲愛得發瘋,可是犯了性也仍然牛起來!但是,你不知道呢,玲玲拒絕了全部的追求者,獨獨鐘情於窮小子的明中,明中對這個是感激零涕的!他這個人是真正的男人,曾經對他好的人,他絕不會矯揉造作的!”

別做聲,你看他們偎依在一起,那麼親密那麼和諧,似乎,時光在倒流,俺們也回復到二十左右的年齡間去了……”

暮色漸濃,江風漸冷,河上兩岸已經是荒地偏境了。

食物與酒水是不斷供應的,躺椅也很舒服。

江風更冷,晚色更濃,但誰也不想進入內艙去,大家在躺椅上看紅霞,看回巢晚鴉,看江上浪花。

秀清的隔座,不知什麼時候躺著了玲玲。而玲玲的隔座,不知什麼時候,卻躺著明中。

玲玲和明中似乎是倦極了各各入睡了,然而,兩個人的兩雙手卻是一直是緊緊握的。

船上的人,每個人的躺椅上是各各有一張氈子的,有不少人仍在喁喁細談,但玲玲和明中似乎都已睡著了。

只不過,玲玲身上嚴嚴地蓋著氈子,但那個不年輕卻仍然俏麗的臉,卻有一朵美麗的笑姿。

而且,玲玲的笑姿是面向了明中那一面的。這兩個情侶,要是不吵架,的確是很美滿的。

然後,夜色來臨。

船上傳來十二下清徹的鐘聲,夜十二時了。

六九 一夢到天光 鄉近情怯

是有幽靜的小夜曲播送,這是楊揚的花樣。

然後,又再是一次豐盛的宵夜。

“這樣的夜情,較俺們在家里打十二圈好得太多了!”美香問:“誰有這個興趣?俺們打個八圈麻雀看看就天光了。”

明中仍然躺在躺椅:“喝點酒吧,天亮就到目的地。到了目的地,有許多你們可以看,可以逛的哩!”

風是急的,可知舟行極快。

但每人的椅傍,仍然有各個人的食物,也不太暗。岸上常有夜飛鳥的啼聲,岸上,也常有半明滅的螢燭在船邊閃過……

“百年他鄉常作客,我也天涯悲淪落!”

明中伸腰而起,又在豪邁地唱他的抒情之歌了。

玲玲坐起身子:“你怎麼又唱起這類歌了?”

“我高興呀!玲玲,我心內高興呀!”

玲玲道:“你高興,可也不用打擾別人的睡眠呀!”

明中笑道:“你看你,這上面有誰入睡了?”

佩珪道:“我要支小啤酒,要凍得涼涼的。”

船上的小船員給她端了上來,而且還有一盤“冷盆”的酒料,秀清嘆:“佩珪,給我喝一口。”

於是,這面兩個人又聊起來了”我睡了很好的一覺,你呢?我像是在做夢,夢見坐飛機回返從不曾見過的面的唐山故鄉。”

“好酒!好酒!這是真正的四十年佳釀,美香、你也喝一點。”

“唔,真醇,有什麼小菜沒有?呀,楊揚,這是什麼人的游艇?豪華得緊呢!”——那是美香兩夫婦的說話聲了。

只聽楊揚應:“是我妻兄借來的,聽說是一位在職的海軍官的所有,有極安全的設備,而且時速超人。”

夜風反而減弱了,因為游艇另轉了個方向。

但船上看星,只覺晴空萬里,星星更繁也更亮了。

“有個老人家教我看星,看云,俺們那兒種園人就有這種本事,看星,看云,約略總會知道幾時風,幾時大雨。”明中說。

“別大聲。”玲玲輕輕囑咐。

“再讓我握住你的手。”明中也小聲要求……

游艇不理船上的一切,只是在夜色中急駛,船頭照射得好遠好遠,有時,低沉的汽笛也低嗚得好長好長……

然後,幾個聲音嚷起:“到家啦!”

可不是,天亮啦,船徐徐向一個小鎮靠岸。

七十 浮沙建市 晚埠在眼

岸上,泰文的大牌上有兩個字:“晚埠”另一邊也有兩個木板上寫的中文:“竹鎮”。

怎麼不是竹鎮?岸上密密麻麻全是竹,竹葉,竹竿……簇簇的叢竹,有的竹尖直刺上天,有的迎風飄搖的斜向江面的竹,搖擺著發出“款乃”之聲。

四艘貨船。已有兩艘靠岸。還有兩艘貨船。徐徐駛入另一叉港。“這個‘竹鎮’就是你的王國?”秀清問。

“它本來是個死灘。洪水冬季時期是個大湖,旱季是一望無際的沙灘。俺們在沙灘上建了浮屋。大水來了時仍然可以接受外間的貨運,人們因此叫‘晚埠’這些竹子全是我費力移植的,竹林在四處長成,大水再不能沖走沙地,逐年又添石加土,現在,已經有十多家商店了,我給它加個名叫做“竹鏡”。”

美香道:“這就是你的‘創埠’的由來了?竹鎮,果然別有秀姿!”

明中微笑不語,指揮舵手繼續將船駛入叉港:

“這兒是個重要的通港,現在,也頗有四處的商家到這兒辦貨了,自然,是周原幫的功勞。”

佩珪道:“什麼,這兒還不是你的王國?你不是住在這兒?”

“就要到了。你該知道,當年我到的地方是深山僻野,荒巴廢谷——晚埠,這只是晚近才新建的埠!”

“什麼,這個晚埠全是你的產業?”

“不,有三家人家是附近搬來的,其實,說是產業,那是俺們兄弟多人共同的產業!”

玲玲略無忌憚地靠在明中的身側,說道:“作為一個新市、新埠,必須有藥房,醫院,還有學校。”

“醫學的人才可不是來了嗎?教學的人才也同樣有了,甚而連銀行名人都光臨了,是不是?”明中轉頭對視了美香耀光兩夫婦。

“這個竹鎮,這些竹林,你很費了功夫,是吧!”

“從前是光禿禿的荒灘,我老遠砍了許多老竹頭趁旱季深種,竹子真奇妙的東西!生了很多竹筍,我還預防偷筍的賊人呢!整整十年時光,竹子成林,荒灘成市,就是這麼樣了!”明中彷佛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耀光嘆道:“這二十年,老弟如果在俺們銀行,那會更加了不起!”

明中一笑,回顧了玲玲:“我的家還要更深入,從前,要趁三天三夜的汽船,現在,——一日夜到了!你會看到我原來的簡陋的屋子,但是,你更會看到許多許多美麗的花。”

游艇駛入叉港,竹林蔭溪,有一派清麗之色,不久,竹林沒了,兩岸全是垂柳,景色又是一變!

但游艇停定,在一處碼頭靠住。

“大家,到達目的地啦!”明中歡快地講,眾人為之一陣歡呼。

七一 未困愁城 由於植竹挖溝

船員鋪好跳板,楊揚第一個跳上岸。

明中招呼了玲玲和美香,佩珪扶持了秀清。

眼前是廣闊的廣場,黃土的廣場,很實,很踏實的廣場,可能還是秋收後曬作物用的廣場,經過廣場,然後出現一座高高大大的茅屋,以為是明中的住處,那知只是儲藏處,是貨倉。

五座高高大的儲藏屋關得緊緊的,但仍然看得出滿倉的農作物,倉外還有袋袋的干椒脯。

秋陽仍然迫熱,但四周全是大樹,樹邊小徑遍植五瓣梅,百日紅,鳳仙花等類花卉。處處的池塘,有數不盡的蓮莖,大概,那是水源之一了?

明中道:“地下都有暗渠相通,前面的竹鎮地面太低,而這兒的地勢太高,植物全仗這些池沼滋養,從前坐困愁城,夜夜植竹挖溝,現在還要遍植垂柳護堤,但人手不夠,俺們此刻正忙著別的。”

竹林遮蔭沿溝再走,方來到三座相連的大屋:“這兒就是我的家”明中說。

什麼家?什麼“家財百萬”的明中之家?原來只是一只奇小的睡榻,以及三面奇大無比的柜架,那一面倒有一只大書桌,桌旁也有一只小躺椅。

美香動手去動那大柜中的物件。耀光卻去翻看桌上的文件,明中慌忙止住了。

“別翻!那全是札記,種園的札記,我的二十年的成就,就全在這些札記之上。大家相信嗎?我的睡眠就全在這躺椅之上,每一次新計劃,每一次心得,就全部記錄在札記之上,這些櫥子里的文件,就是我的二十年的心血。”

明中領眾人往外面走:“這兒沒什麼可看的”,四處的芒?林出現了,遠處,另有個村落出現了。數十竹籬茅舍,兩頭全是聳天的修篁秀竹。

“那兒我們百多人的住處。可憐,百多個人只有卅多個有家眷,俺們是分四個地方建村的!”明中引眾人前行,沿溝俱有小橋縱橫,溝畔,也總是成行成列的花樹,整齊得很,繁茂得很。而竹林之下,也處處有竹筍亂生。

“大家困了吧?坐一下再走。”明中帶頭在一處大樹下的石凳石椅上坐下。於是有人送上汽水,”怎麼沒有啤酒?”明中問,於是全箱的啤酒也送了來了,時在當午,但竹下蔭涼得很。

玲玲道:“這麼大的地方,居然像一個村鎮哩,”“隱隱的”“轟隆隆”的聲音傳到。明中一笑:“稻田在北部那一面,遠得很呢。連著菜園,?園,明天再去看看也行,歇一歇得去看俺們的兄弟在“開天辟地!”

楊揚道:“明中,你說你一個人開辟了這麼一個地方?”

“那只是最初的五年!”明中說。站起身再引眾前行。

不錯,行過一座竹林之後,有個荒山正在進行開山的工作,開山機把大片大片的山石鏟出移開,有數十人正在搬移山石在筑建另一陷入地下的大溝。

幾十個人沉重地工作,認真地工作——”開天辟地”?這是”開天辟地”?

七二 兩心相擁 夢醒是廿年

明中明朗的笑容指道:“這兒地勢是南低北高,菜園?園時時缺水,影響收成很大,要是在荒林這兒開了路,打通前面的溪水入注,這個竹鎮也許真的可能成為一個天堂樂府!”

“轟隆隆”的馬達聲在作巨響,龐大的開山機橫沖直撞地,向前,向左右來回馳騁,什麼參天的巨樹,什麼盤石也似的老樹頭,全部一一被鏟倒,更不用說矮樹亂草,枯藤與蟻穴了。伴同開山機工作的數十人,移石搬樹,填窟清溝,人人都忙,人人都認真工作。

“洋行說的機械,就是這麼一架?”耀光問。

“本來是四架,可是從不曾用過,所以試用一架,雖說是分期付款,但慢慢來總是較為妥當的。還有掘井機,挖溝船,全部都在加工動用中了!”

“這麼說來,這兒該有幾百萊的田地了?”美香滿臉狐疑之色。

“應該多說兩三倍或者四倍。”明中答。

工人中有個著工裝的漢子上來。說道:“明兄,最北面的地區有很多山石,看來有麻煩。”

明中答:“最麻煩的地區,留在將來最後期的時間去開辟,俺們先動手這些可生產的,大家商量商量看,先種麻還是薯蔗?”

明中隨而把這位五十多歲的不刮胡子的漢子介紹到眾人面前,”這位趙大哥是某大公司的機師,俺們本想向他們公司租稅巨型挖井機,地里水不夠用沒辦法,可是路途這麼遠,租費驚人哩!但趙大哥自愿參加我們,用分期付款的辦法,購了某大洋行的挖井機,開山機,還有挖溝船!——假如這片荒地能夠成為人間樂園,趙大哥是第一個大功臣!”

這位五十多歲的趙大哥看來是不善應酬,明中面對面這一贊揚,竟然面紅耳赤。楊揚上前向他握手:“明中了不起!趙兄你也了不起!”

周原在遠處地里喊道:“午膳齊備!大家,請回到餐廳用餐!”

佩珪和玲玲秀清三個人傍著明中:“二十年的工夫,你果然沒有白費!”

明中看著玲玲,只覺心中酣暢已極:

“最初只是我一個人干,第四年有五個無依的老人加入,第十年已經有五十來人參加了,現在,連婦孺算,近二百人了!明天,俺們再參觀東部南部,那兒才是俺們竹鎮的精華——大家該嘗嘗這兒的新筍,絕對是曼谷第一的!”

那面,周原和楊揚已經領了美香夫婦用餐去了,這對夫婦有午睡的習慣,時間才是上午十時左右,但他們已經上了游艇午睡去了。

停泊大游艇的大溝,好大好大,這面還有碼頭設備,而那面,薤菜叢生。

“這個天然的大港真好!它促使貨運便利,而真正的竹鎮也因此而繁榮!”秀清說。

前面大溪邊那是真正的晚埠,而這兒,這兒的正名才是真正的竹鎮。——你以為這個港是天然的嗎?玲玲,它是我以三年的時光挖出的!它的肥沃的泥土,就是當年最好的肥田料!”明中平靜地說。

眾人為之一驚!怎麼?這麼一個可停大游艇的溝港竟然是張明中,以整夜的失眠的時光挖出來的?以三年的時間挖一條大溝?

七三 狺狺而咒 慨嘆往事愴懷

玲玲的眼睛,注視著明中。

玲玲的眼睛,有著濕濕的欲滴未滴的大顆的眼淚,然而,晶瑩如玉的淚珠滾了滾卻未曾掉下來。

二十年前,她夜夜失眠,她夜夜都在咒咀明中!只因她自愿跟明中私奔,竟然被明中拒絕了!她留在故居受盡了左鄰右舍衰仔蕩女的辱罵,使她的少女的自尊心喪盡失盡!當她夜夜以安眠藥催眠入睡的時光,那料明中卻夜夜工作!晚晚工作到大天光!

明中指指港邊不遠處的一條大石凳:“當年,工作疲極了,我就躺在那兒,面對星星。許多弟兄舍不得那方大石,干脆就配上四條腿擺在那兒了。”

玲玲無言地挨近明中,玲玲的體溫暖熱了明中,明中的體溫也暖熱了玲玲的久已冰冷的心。

廿年的凄涼,玲玲覺得,全在這一刻得到補償了!任何的辱罵,都無損於她的清白與圣潔,而何況,她失去的,現在是幸福地得到了!

“全三聘的人都在罵我!好好的乖女讀書讀壞了!好好的少女變成衰女蕩女了!但我知道,你是明白我的清白的!二十年的歲月你沒有交上白卷,我畢竟沒有看錯人!”玲玲說。

“我要你到來看我的世界,明天,還有更值得看的呢!我交代好這面的事,然後搬出曼谷,你喜歡住在那兒?俺們就在那兒買幢小屋。”明中滿懷希望地說。

“不!我要住在這兒!——你沒聽楊揚的口氣?他也想留在這兒的!”

“大眾醫院那兒不需要你去工作嗎?”

“你這兒才是最需要我工作的!”玲玲嫣然一笑,朗聲道:“晚埠沒有一家醫院,連一家賣便藥的藥房都沒有!這算什麼埠?竹鎮有這麼多工作的人,居然連一個醫藥人員都沒有,你的‘王國’,算什麼‘王國’的”!

明中聽的滿面歡容,濃眉在笑,咀角,當年“校帝”的笑紋也再現。

“大屋子這麼一團糟!臥室里的躺椅這麼臟,單人床這麼臭!沒有一個女主人,這算什麼家!”秀清也大聲接口:“家更應當有一個女主人!現在這總算有一位女主人了!”

然後,連那位趙大哥,以及招待客人的各個上年紀的中年人老年人,全都大聲歡呼。“猜喲!猜喲!”兩個十零歲的小童更是喜歡得要命:“猜喲,猜喲,俺們的明哥有新娘子啦!俺們明哥……”

玲玲一下子漲的滿面通紅,卅六歲了,玲玲仍然滿臉的嬌羞,一味躲向秀清背後,一味輕敲秀清的背發鬧不依。然而,玲玲并沒有一句反對的話。

大屋子里,美香和耀光,楊揚和佩珪,還有周原和鄭盛財,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鼓掌。大家顧不得進食,大家全圍攏了明中……

“好消息”不久就傳遍了整個竹鎮,露天之中張起布幕居然映出露天電影來了,“竹鎮合作社今晚免費招待觀眾!”有人在大嚷,汽水箱箱搬出,全竹鎮的人都因明中的歡快而歡快了!

七四 歡聲喧天 此際情熱如火

明中的躺椅和單人床整晚整夜都空著,明中和玲玲她們都搬上大游艇。夜的竹鎮是寧靜的,沒有都市的燈火,但星月交輝下的竹鎮是幽美的。

也有閃耀的“火水油燈”的燈光在搖晃,無線電的抒情的歌聲也更幽雅了。躺在躺椅之上,享受江風,享受美景,真的人生幾回有!

游艇的馬達在輕響,它慢慢駛出竹鎮,它在晚埠附近轉了遠遠一個大圈,竹林如原始大森林,把竹鎮與晚埠都團團地圍住了。竹林下的江水溫柔得很。

可是竹鎮那面“露天電影”的音樂聲如人群發出的笑聲,仍然隱隱地傳到……

“竹子的生命力極強,老竹根堅如鋼鐵,洪水再強,也萬萬搬不掉晚埠的寸土尺地!

竹鎮的產品是靠“晚埠”轉運的,因此,晚埠必然興旺是一定的。賣機械的大洋行要和俺們訂合約;建筑“晚埠”,開發‘竹鎮’,但這件事才是初步接觸,我要聽從多人的意見。”

明中指著修竹參天的“晚埠”道:“這兒還沒有電燈‘創埠’我沒這個本事!”

“本事你是有的!但你不能管得太多理得太多!”美香說道:“讓俺們夫婦也沾一點,參加一份好嗎?耀光可以幫你出主意,譬如應付洋行的任何經理與合約,也譬如弄個發電廠使‘晚埠’可以有夜市,加速成為一個真正市埠之類。”

美香的主意我有同感。明中,這件事你可以讓美香用‘僑友’的名義來搞,晚埠和竹鎮可以投資僑友,僑友也可以投資開發晚埠和竹鎮,耀光,以銀行界立場出面,這是最妥善的辦法了!”秀清貢獻她的意見。

“一切要看明天!竹鎮的精華與南部和東部!大片的農場,大片的?園,全都投入生產中了,我想,俺們是有足夠的財力的! 不過,不論勞力和腦力,參加的人越多越好!”明中爽然地說:“伙伴百多人,當然也得向他們關照。”

佩珪贊道:“對!這才是一個真正領袖的作為!──有很多次,牛肉爐夜談之中,大家細評‘僑中故人”誰的成就最大,但大家誰都不服誰。可是,不必看明天明中的什麼”王國精華”,只是這百多位工作中的人群,人人對明中傾心敬服份上,那就顯示,僑中故人中沒人可及的了!”

明中歡快的笑聲響起:“哈哈,這是真的嗎?別忘記我是個山巴人種園佬!不,佩珪偏著我,她的話算不得數!”

明中瑯瑯的聲音依然響起:“玲玲啦,只有你的話才算數!說!佩珪的話是不是真的?”

玲玲罵道:“我說呀,明中,你最能干的只是一件:放屁!“─忽地‘咭’一聲輕笑:佩珪是佩珪,干麼拉上我?”

明中不由分說地拉住玲玲的纖手。緊緊地執握那只柔軟的纖手,低聲道:我真怕一合眼又失掉了你!”

玲玲向明中附耳低聲地道:“這回回曼谷,你可以籌備一個體面的婚禮。也向我晚娘她們求婚,不管她們怎樣表示,俺們堂堂皇皇地結婚。”明中樂的一跳,心房急響……

七五 真情實話 共商婚期種種

玲玲的纖手反而把他挽住了,按他坐下了。

玲玲的聲音甜甜地輕輕地在明中耳邊道:“我要佩珪家的秀秀,楊揚家的小揚,還有秀清的貝貝和小龍龍替我挽婚紗。伴娘和伴郎,根本用不著!我也快四十歲了……聽懂了沒有?”

明中有點嗚咽的語氣道:“我等了這麼久,我期待了這麼久,而你,你也苦了這麼久,受了這麼大的折磨……唉,你四十歲,我可不就四十四了!”

兩個人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玲玲的眼睛只覺濕濕的。但兩個人的兩只手,都緊緊地緊緊地握緊……

第二天清早,游艇仍停在內港碼頭原地,早餐之後,六只裝著馬達的長尾船分載各人先向南邊沿溝直駛。

好直好直的溝!

好大好大的農場!

一望無際的椒園,那是另一區域,過了另一區域,又是一望無際的菜園,瓜荳棚也那麼整齊伸展,似乎展延到天邊……

長尾船轉過來又折過去,天地這麼大,但是,無窮無盡的農場,偏偏是水道縱橫,長尾船到處直達。

“土地所那兒有個測量員,他給我們測準了水道,破泥船日夜工作的成績,現在,任何農產品都可以由水道運到竹鎮集合了。從前,這兒全是荒山廢地,挖的溝,一直挖得好深好深!”明中比比高岸上的菜畦。

“紅毛灰好貴好貴!而且,也沒有這麼多的紅毛灰好用!挖了深溝,兩壁全用厚泥厚厚涂上了。我聽說抗戰時期,國內的房子全是泥壁,硬是用火燒硬了的!”

明中摸摸溝岸,”俺們動員了很多很多人,把大批大批的枯樹亂滕全部搬到干枯的溝底焚燒了,也不知燒了幾夜幾日,逐段地挖,逐段地焚燒,後來挖通到大竹港泊船那地方,水流灌了進來,溝就真正成了水溝,農場也因為水源充沛而成了真正的農場!”

佩珪道:“你的這些兄弟真了不起!”

楊揚道:“你這個領導人也了不起!”

日頭快當午了,長尾船又把他們載著向東部直駛。明中只管和耀光美香與楊揚交談,那面,玲玲卻倚在秀清肩膀靜聽佩珪和秀清的神秘的密談……

東區全是森林的?園,最普遍的紅毛丹是叢生的,紅梨是成列延展到看不見的遠處的,波羅蜜很高很大,最少也是數十株楊桃園的楊桃很大很熟,“律莫”最當時,全園都是累,垂垂的?子。

那面隔灘還有葡萄園,新的挖泥機就在溝心工作,一鏟一鏟的泥土就積堆在葡萄根下……日光很強,葡萄架下是蔭爽的。

誰也不想吃送來的食物了,大家都把現成的?子盡揀最大的最紅的,當場生吃了……

明中跟玲玲獨在葡萄架下相對:“這就是我的王國,正待開發中的王國,我命令你!你必須參加一份!”“是!遵命!”玲玲笑著答。

注:紅毛灰,即士敏土、水泥、洋灰。

七六 遠火照黑天 槍聲何來

晚晌的“竹鎮”,又是另一個狂歡的場面:到處人潮。

明中把有職事的人叫到:“今晚的狗群要全部放出。巡夜的人要加一倍。過了今晚,巡夜班可以自由獲得三天的假期。

送出這批人,又吩咐另一批人:“合作社的錢不能亂花,今晚請全鎮的人客,賬目要記在我的項下。注意,也要執行常日的規則,不準人胡鬧,不準人醉酒。

然後,另再對別一批人道:“吩咐出去,東南兩區待明天才加倍招待,今晚只在西北這兩個地方放映露天電影,把前天租到的新電影全部放映,讓大家樂一樂。”

留下的趙大哥,明中道:“事情亂得很,我想不到,管不到的,只好讓趙大哥和林大叔隨時留心了。”

趙大哥滿面暢發的歡容:“對,對!明哥應當專心招待人客!這些瑣事,我會和大家分頭合作。”趙大哥和林大叔出去了,秀清道:“林大叔和趙大哥年齡大一點但倒是蠻忠心的!”

“大部份人都是熱心,也很認真的,但這兒畢竟是草創的地方,小心一點是好的。有一處風景區可惜太跋涉不能帶大家去參觀了。”

美香應:“地方這麼大,筑路嗎。恐怕要花偌大的資金!虧你把水道開得這麼好,可是,光是坐船游覽,也把俺們弄得眩頭眩眼的!

耀光道:“原定三天的假期,俺們只好縮短了。”

“什麼,你是說明天就要回去?”佩珪不大愿意地道:“還有不少地方,我都得看看!”

秀清應:“爭些什麼呢?明天再說不行麼?”

大屋子之外,露天電影正在如火如荼地放映,發電機發足用電,彩色電影正映到情節上的高潮,數十人的歡呼聲連續不斷。最歡欣的是孩子們,有汽水有餅食,個個歡天喜地。

“一個星期放映一次電影,這兒根本就只有工作沒有娛樂——唯一給大家補償的,那是雞鴨豬牛蔬菜,大家口福不淺,因為全是本鎮的特產!”

“俺們還是再次夜游竹鎮吧。逆流而上,?林風光,秋山景色,全部有可以一看的價值,不過要稍受些風險,”明中說。

“什麼風險?游艇有最佳的性能!”

明中笑而不答,吩咐四個伙伴帶著散彈槍和鳥槍上船。

大家上了游艇,慢慢地游艇向另一上流逆流而上。遠望竹鎮,只覺廣場上銀幕的光和歡呼之聲相掩映。可是向遠處遠望,只見竹鎮四處的高臺之上,照明的火光映著各處。更覺美麗如畫的。各處高臺的火光,也隱隱看見群犬往來梭巡稀疏的狗呔聲,只覺如入夢的世界”

“砰砰”!忽然有槍聲在響。

幽靜的河面,幽靜的兩岸,這槍聲顯得份外響亮。

七七 片言驚眾 英雄從來出微賤

艙面上,眾人慌作一堆。

——是不是有匪群乘夜出劫?是不是匪群蓄意到來劫掠這批曼谷商。

玲玲雖然面色如常,但芳心卻是“別別”地直跳。

明中悠然地安慰眾人,這條河雖然夠僻,也夠荒涼,然而,畢竟是竹鎮前後門,不會有事的!”

隨而游艇上汽笛兩聲長鳴,接著也回報了“砰砰”兩聲槍聲。然後,岸上回報了“砰砰砰”三聲槍聲。

“沒有事啦!那槍聲只是俺們的人的信號槍。”

夜色里,游艇突然慢駛了,而且,四處燈火齊亮,荒溝之外,四處的芒花,正是秋光如畫。

前面大港,有高高大大的廠棚,“呷呷,呷呷”有萬千吵雜之聲。

楊揚有點奇怪,”那是什麼聲音?”

“鴨港!它遠離竹鎮,但仍然是竹鎮的產業,這兒最苦,但竹鎮的食品有一半由這兒供應的。”

“你是說鴨蛋和鴨肉?”

“我們總不能那麼大批大批地花錢去買呀,但這兒也最苦了,他們要由不足一千的鴨只,增加到萬只去出口呢!優待他們的,現下就只是一架‘電視機’,——慢慢來,一切要慢慢來是嗎?”

曾經出名的‘三索客’鄭盛財,突然排眾而上道:“明中,你可肯讓我加入你們的養鴨隊?”

明中看定著這個變得又黑又干瘦的舊日仇人,說道:“我說過,這兒是個苦地方。”

“我曾經參加過養鵝,養鴨的行業,干了四年,已經賺了一些錢了。忽然一陣急癥奪去了鵝群鴨群,因為它們誤吃毒物使我破產……”

“我歡迎你,盛財!我歡迎你參加!但是,我仍然要你今晚再多考慮。明天,你去找趙大哥和林大叔他們商量去吧!”盛財歡然而退。的確,他現在才安心意得了。

“明中,你的生意真多呀!越看越多,難為你怎麼干起來的?”秀清說。

“最早的五年,我是一個人干,後來許多人都來了,不瞞你說,也有失業漢和浪人,其中也有殺人逃犯——你受驚了是不是?人不是真的要故意殺人的……唔,有這麼多的人幫同出力,幫同出主意,還有什麼事做不成功的?

“真後悔沒有帶汽車來,要不然走馬看花,也要看完整個竹鎮!”美香後悔地說。

明中笑笑:“汽車在這兒沒有用,俺們這兒雖說四通八達,但卻全是水路,要真正看竹鎮——”明中回顧秀清佩珪和玲玲。

“真要看清楚竹鎮,得有一架直升機。”

“嘩!有這麼大的地方?這麼多的事物?”

“還有一處瀑布,那是真正的風景區!但坐直升機也看不清楚!——那處浩大的水源,還要慢慢地去設計。”

耀光再一次向明中握手,熱烈地握手:“和你張明中相識,這是我平生最大的榮幸!美香,你干麼不在廿年前,就介紹你這樣一個了不起的同學相識!”

耀光的話,玲玲聽的只覺如飲美酒,如服清泉,內心受用極了!

七八 結全書 笑臉對笑臉

作者按:讀書們也許讀得煩了倦了,但作者卻的確疲了累了,這一篇就算是尾聲吧!

游艇在夜色里兜了一周,人人也知無法在三幾日內遍游晚埠與竹鎮,人人也打算下次再來玩個痛快的!於是,各個人反而更安靜了。

反而是周原和明中促膝深談:“竹鎮的農產這麼多,這麼龐雜而豐富,明中我也因你而賺好大了一筆了,但你鎮的事業這麼龐大,你不能樣樣都管,樣樣操心!”

玲玲給他們端咖啡來了,周原連聲稱謝。

“玲玲,你該早點休息。”明中說。

“秀清安排這個艇房給你,是要你早點休息——不,你們有緊要事要談,我呆在這兒靜靜看書好了。”

周原爽然道:“明中,要談的事是多的,我替你著想,想得太多反而繁了亂了,讓我找機會和楊揚和徐彬詳談,然後再給你一個詳細的書面報告吧!告訴你,我也想投到竹鎮這兒來的!”

“不!你在北空噠叻那面,已經幫了我很多很大的忙了!”

“這事以後再談,明中,健康要緊,看你眼中紅絲遍布,聲音沙啞,該早點休息了。”周原向明中玲玲點頭示意,然後走出艇房。是的,他不能再阻隔這對情侶的寶貴的時間!

周原走出門外,秀清拿只中指按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聲,然後,秀清和佩珪兩個輕輕地悄悄地代關上了這面艇艙的門,而且輕輕地上了鎖。

秀清和佩珪臉上都有份滿足的歡欣。周原受到感染,也微微一笑,雙手合握,表示了個天地向圓之姿。

可就是,艇房之中一派靜默,可能里面兩個人,全不知艇門的鎖已經關緊鎖緊了。

靜默,艇房之中依然靜默,三個人極力向前細聽,都是聽不出絲毫的話聲和音響。——也許,這對相愛廿年的情侶在無言地擁抱,緊緊地擁抱了吧。也許,也許明中只是和玲玲面對獨坐,面對面互相注視對方的眼睛,互相注視對方眼瞳中映出的自己。

也許,那是依照明中的習慣,他緊緊地緊緊地握住玲玲的纖手,緊握不放,久久不放,雖然兩個人都在舒適的椅子上因倦極了入睡了,卻仍然雙手握著不放,她們也許是各把對方掌心傳出的溫暖的電流,流入雙方彼此的夢中………

因為他們離別了整整廿年。

因為他們的思念,整整經歷了二十年。

艇房的門是關緊了鎖上了,秀清和佩珪預料到,或者是玲玲,或者是明中,必然有一人發覺了而起來擂門大叫的。她們也準備好了,盡管擂門吧大叫吧,她們是一千個一萬個不理。

然而,沒有。什麼聲響也沒有。

楊揚笑著說的,他怕明中睡眠不足,把玲玲的安眠藥偷偷地放入明中的咖啡壺里,可能是明中喝了咖啡,也讓玲玲喝了……

由於不放心,他們爬窗偷窺,原來,明中是酣暢地睡在沙發上,而玲玲,半身在地毯上,上半身卻躺在明中胸前,兩個人臉對臉全都甜睡了。然而,兩個的臉上全是幸福的微笑。(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