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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南河之戀
我愛湄南河,想念湄南河。在離開它的日子里, 我無論是在梅江邊攻讀,還是艱難地生活在嘉陵江上、黃浦灘頭、
或者奔走在長江、黃河之間和珠江之畔,跋涉在瀾滄江峽谷,或者漫步在韓江之濱,看見祖國的滔滔江河,我總是親切地像想起母親,想起戀人那樣地想起它。沒有到過湄南河的人,不能想象湄南河是多麽美麗、嬌艷和可愛;沒有在湄南河邊生活過的人,不能理解爲什麽一個人在離開那里之後竟又如此戀念著它。
今天,距離我最後一次離開它,已經整整三十二年頭了。在漫長的歲月里,我記憶中的、黃澄澄的湄南河,是否還日夜奔流,自由自在地流淌著?在它身邊金黃的稻海是否還在蕩漾?它環抱著的綺麗的村莊還在歌唱嗎?椰林還婆娑起舞嗎?想起湄南河,勾起了我的無邊回憶和遐想。
我不禁想起我的家人了。爸爸從小離鄉背井,離開了災難深重的祖國,漂泊到湄南河邊。一個在死亡線上掙扎的農民,在異鄉當"新唐"①,出賣苦力,與他的苦難的鄉親們一樣,同這里的人民一起,艱辛勞動了幾十年,後來在這里成了家。媽媽是世代生活和勞動在湄南河畔的鄉村姑娘,當她和爸爸結婚時,按照當地的習慣,親人們用湄南河的水,象徵著圣水灑在新婚夫婦的頭上,爲他們祝福。
就在這美麗的河邊,我在自己的生命中第一次看見蔚藍色的天空,第一次感受到熱辣辣和明亮亮的陽光。喝著這河里的水,我開始了生活。生活常常是這樣的:
早晨,湍急的流水,迎接著和煦的陽光,輝映著佛塔的金頂。人們在一片燦爛的金光、銀光的閃耀中,開始迎接一天的生活。傍晚,人們沐浴在夕陽映紅的河水里,洗滌一天的勞累。人們常常遇到從上游飄浮下來的花朵、綠葉。
明月當空的夜晚,迎著輕盈的風,婆娑起舞的椰樹枝和婀娜多姿的香蕉樹,忽而翩翩揚起,忽而甸甸垂下,像在岸上,又像在水間。村莊里傳來悠揚的歌聲,順著流水飄蕩,是戀人在訴說衷情嗎?還是誰人在敍述對生活的怨尤和憤懣?清風、樹影、歌聲、流水,撩起人們縷縷的情思……
在那亭亭玉立的檳榔樹下,我和小同學、小朋友們,曾在一起玩過彈子石;在綠茵的草地上,我們曾爭踢過小小的足球;在莽莽的稻田里,我們一起捉過蚱蜢;在沼澤地里,我們一起撈過小金魚。人們在一起,分不清,也沒有人去分清,誰是哪個村莊來的,誰是哪個學校里的學生,誰又是哪個國家的孩子。潺潺的流水孕育著孩童們的無邊的幻想。
我從小就聽說,湄南河是一條豐饒美麗的河流,也是泰國最大的一條河流。它就像一片闊葉樹的葉子的脈絡那樣,支流縱橫交錯,從北部奔瀉而下,來到這個國家的心臟---曼谷,然後注入海洋。這里的人們自豪地談到,因爲有了湄南河,這里每年只消播種一次就得到豐盛的收獲;只要有一次豐收,人民就足食幾年。
但是,川流不息的湄南河卻不是從來都是那樣和平與安寧的。它的人民勤勞勇敢,可絕不是忍辱求生和任人宰割的。每當我看見它那滾滾奔騰的英姿,我自然地想起那些流傳著它的兒女們英勇捍衛自已的山山水水、抵御外侮、反抗侵略者的故事。湄南河兩岸,戰斗的痕迹累累,人民的血汗同湄南河水一起奔流著,灌溉著這片土地。正是這樣,這里的人們在很早的年代就把尊貴的"昭披耶"的稱號,賜給這條英雄的河流。
我又想起,我第一次離開湄南河,是抗日戰爭前夕。那時,祖國在危難中,我們的人民在生死存亡中掙扎。我還是一個幼稚的孩子;但是我還記得,老師給我們講法國作家都寫的《最後一課》後,帶著我們幾個同學踏上了征途。臨別時,在曼谷湄南河邊的一個碼頭上,一直沈默著的媽媽對我說:"孩子,想想還需要什麽東西。要寫信來,不要難過,回唐山讀書是好事。"其實媽媽從小沒有讀過書,她卻熱望自己的孩子讀書成人。爸爸也一再告訴我:"回去要好好讀書,將來好爲社會多做事,要知道這很不容易。祖國是要強盛的。"他一定想起了幾十年來日夜思念的積弱屈辱的祖國,貧窮破碎的國家;想起了流落海外、受盡了帝國主義列強欺侮的同胞的命運;想起了自己多年來日夜爲僑社同胞的公益事業奔走的辛勞。突然,我好像變得懂了許多事情。我哭著,但又抱著樸素的良好的愿望,忍受著悲傷,離開了家人。大輪船帶著我們離開了湄南河。
抗日戰爭的浪潮把我卷進了時代的歷史的洪流。我同在苦難中掙扎、奮起的人民一起同呼吸共命運。我失去了家,失去了同親人的聯系;我聽不見湄南河的流水聲。
抗日戰爭勝利後,我回到了熱切懷念著的湄南河,那已經是離開了十年以後了。伴隨著我從祖國而來的我的哀傷、憤怒與期望的心情,使我感到湄南河沒有以歡笑迎接久別的游子,它深沈憂傷地流著,它的土地也好像滿目瘡痍。
回到家里的第一天夜晚
很可惜已經不是我走時的那個樣子的家了。寄居在別人家里的老媽媽守護在我的床邊,輕輕地扇著扇子,就像十幾年前曾有過的不知多少個夜晚,母親按摩著我的跑了一天累痛了的雙腿,扇著扇子,哄我入睡似的。可是這一夜,母親不斷地向我說著、問著;她不會不知道我已經多麽疲乏了,可她有多少話想要對我說啊。
湄南河的夜空好像依然是美麗的,河上的風依然是輕盈、芳香和清涼的,湍急的流水也依然發出沙沙的聲音。不知什麽時候起媽媽停止說話了。多少日子來她等待著,今晚才第一次向久別歸來的游子說出她的憂傷:她怎樣失去我的父親,怎樣失去了我們原來的家
沒有想到,我這次回來,會見不到爸爸,會沒有了家。
是我回國幾年以後,祖國人民開始了抵抗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斗爭,爸爸因爲積極爲抗日救國募捐而工作,不見容於當局,下令要逮捕他;他化了裝輾轉沿著湄南河出走,回到祖國的懷抱。可是一別四十載的劫難中的家鄉,沒有給他溫暖,祖國被槽蹋得不成樣子了,他終於含著悲憤而病逝了。
我的悲愴的心激起了憤怒,禁不住輕聲叫起"媽媽"。我看不清當時媽媽臉上的神情,只看見她向著湄南河上遠處船家閃爍的油燈光凝望,我想像她該多麽悲傷啊。可是,她還不知道,她的兒子這次是在國內遭受迫害出走來到這里的;不然,她該更傷心了。後來,媽媽又說:"我們的生活十分困難,弟弟妹妹都去幫人打工了;你已經長大了,不要再走了,我們要有個家才好……"
親愛的湄南河,你聽著嗎?你是看見了的,你告訴我,天地間爲什麽這樣不公平?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哀傷,暗暗地哭了……
但是,生活的道路卻又多麽曲折、無情,我終於不由自主地又一次離開了我困難中的親人,離開了我熱戀中的愛人,離開了湄南河。沒有想到這一次被迫離去竟又是三十多年。漫長的歲月里,我沒有一天不思戀湄南河和我的心愛的人。
今天,意外地又回來了,我想來探望我日夜思念的這條河流,這片土地和我的故人,來慰問二十年來失去音訊的老母親和親人,來尋找我失去了的在這里孕育成長的愛情。
湄南河敞開著胸懷,以它的更加壯麗多姿,以它的豁達的豪邁和歡笑,迎接它的故人。我回來了──也許只是短短的期間,我像尊敬我的老母親那樣地尊敬它,像熱愛我的愛人那樣地擁抱它,親吻它。
湄南河啊!我愛你。
一九八0年十二月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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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①在海外的華人把中國稱作"唐山。,把中國人稱作"唐人"新到海外的華僑就被叫作"新唐"。
②泰國稱湄南河爲"昭披耶河",全名爲"湄南昭披耶","湄南"即"河”之意。是泰國歷史上賜給貴族或有功勳的人的最高爵位稱號,這里有喻湄南河壯大、美麗、富饒、崇尚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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