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 > 吳佟著作 > 春天咯咯的笑聲



"哈羅!阿伯嗎?早安!阿伯起得真早!"耳機里傳來了銅鈴般清脆悅耳的聲音,那明明是我的一個侄女的話音,帶著輕輕的笑聲的音韻。
"不早了,都六點了,該是起來運動的時候了。你們也真早,有什么事嗎?"大清早,一切都好象還靜悄悄的,我突然被這話音驚動,想著發生什么事了嗎?
"阿伯,爸爸和媽媽都上菜市場了,他們叫姐姐和我今天一早去城里買點年貨,說準備明天祭祖。"侄女文惠(這是我應她的要求給取的新的唐人名字)不急不緩地解釋著。
我突然想起今天已是臘月二十九日,明天是春節除夕了──一個春天的資訊,突然閃現在我的腦海里,又是一年的春天將開始了。
"哦,你們準備買些什么呢?"我高興地問。
"爸爸說問阿伯,說阿們從唐山來,什么都知道。"文惠聰明伶俐,說句話也令人清心;可我怎是什么都懂呢?其實她們也都長大了,姐妹倆都是大學生了,早幫著辦家務事了;但獨立去采購祭祖年貨卻還是第一次。
我即刻告訴她去問她的父母:如果家人都沒空,爸媽的生意還不能停,姐妹們又得上學,是否可考慮全家人"年三十"到姑姑家來過,她姑姑也正在買年貨用品。心想:、我現在住在妹妹家,妹妹已退休,有點時間采購;這樣也可讓二弟全家過好年。
二弟這些年來生活十分艱苦,夫婦倆辛勤勞動,扶養四五個孩子上學;近幾年情況雖有好轉,但仍很不容易。
"阿伯,爸爸說了,他這樣想過這事;但是媽媽執意要自己辦。媽媽說:這是我們搬進新住家,真正有了自己的房子,在新屋過的第一個中國新年,一定要在自己家祭拜祖先,這樣才會更'興'(好運)。阿伯放心,我們姐妹一定能辦好。現在打電話給阿伯,是因爲有些東西弄不明白。"
侄女說了一大堆人情道理,一字一句說進了我的心,我感到無比欣慰;也很能理解弟弟和弟媳的心情,也很能想象文惠姐妹們勇於承擔責任的志氣。實際上這也是二弟家幾年來第一次自辦這天倫大事,去年還是到他的姐姐家來過的,這足見他們的家庭生活有了好轉。這也是好事。
同時,這位弟媳出身泰國農村,能這樣設想周到隨唐人俗,也很不容易。
我笑著提醒侄女,電話時間長了趕快加放錢幣。然後告訴她,按照中國人的習慣,祭祖"三牲"是主要的;再買些果品,如紅棗、紅桔、糖果等;適當增加點酒菜,量力而爲,心到意到就可以了。
"三牲是什么?"天真的姑娘,連"三牲"都還不知道,就要去辦年貨了。但她們已經不簡單了,因爲她們從小就很少接觸這種生活,也很少像這樣地過春節。
回想,文惠的父親還小的時候,那時是抗日戰爭時期,我們的家庭遭迫害,父親出走病逝,以致家破人亡。那時我回中國了,兄弟姐妹們,小的跟著母親繼續找機會讀書,稍大點的(包括文惠的父親)就得去打工掙生活,哪兒來的好好過個新年和春節的機會呢?許多風俗禮儀,就連二弟今天也還不清不楚,又怎能怪更小的文惠呢?
幾年前,我開始從中國回來探親,見到侄兒侄女,一個個都很聰明可愛,學習的成績都很出衆,感到我們家總算還幸運,分高興;但卻十分憂慮著一宗心事:孩子們慢慢都長大了,父親生前努力要培養子弟更多讀唐人書。多懂祖宗的文化風俗的心愿,能完成嗎?而今怎樣告慰先人呢?
當時,文惠還小,在念中學。正是她和她的一個妹妹提出來:"要隨阿伯到中國讀書。"我即刻欣然同意,表示衣食住行全部負責;并保證:"絕不像阿伯那樣一去很長時間不歸,年年有去有回。"可是二弟和弟媳無論如何舍不得,還怕會像哥哥那樣一走幾十年,家人呼天不應,喊地不答…¨
直到今天,文惠長大了,她同我談話,也只有"阿伯"這稱呼是家鄉話;可能這還是她父親特意教她,用來稱呼從唐山來的伯父的,以示區別;也可能她就懂得這一句、半句。然而這卻使我感到格外親切。
自然,她學得很好的泰語,也學會了英語;但就沒有學到她的父親、她的祖父的家鄉語言……常常我想到這點,也成爲對我的無以言喻的一種無形的鞭策。
心事悠悠,我慢慢給侄女解釋:"三牲"包括一只雞、一塊豬肉、一尾魚;如果沒有魚,可用魷魚代替。
"哦,我懂了。"電話里傳來文惠高興的叫聲。可能她爸爸正是叫買這些,而她不知叫"三牲";緊接著她又問:"我想買蘋果和梨,看樣子都是中國來的,很好。但爲什么有人說不合適?阿伯,可以買嗎?
年輕人的問題可不少。實際上她們所聽到、所了解、所關心的事物也不少。可是要在一個電話里把這些事情都講清楚,怕不行;這等於要辦一個幾分鐘的"電化(話)教育",講清有關中國幾干年來過春節的文化歷史和風俗習慣,令人感到爲難。可是,她們馬上就要出去買明天要用的春節食品,如果叫她們趕快從挽甲必的住家跑到吞府來,聽我講"文化史"課,根本不實際。所以我必須三言兩語,讓她們懂,并且馬上能運用。
我作了一次長長的深呼吸,準備短短時間里一口氣把話說清楚;然後我快速地末敢過於簡略地開始敍述。
我告訴她,這本來沒有什么規定,也沒有什么不可以;但這要從習俗。同是中國人、華人,也可因時因地不同而有異。例如,蘋果這事,在中國有的語言,"蘋"與"貧"的讀音相同i但"貧"是"貧窮"之意,故他們忌諱;又有的地方,"蘋"字讀音又與"平"字同,他們取其"平平安安"之意,故主張可用蘋果祭祖。又如"梨",讀音與"離"字同,有人忌諱那"離別",主張不用;有人又覺得,它與"大吉大利"的"利"音相近,故主張取其好的一意,認爲可用。所以,備有說法,各有取舍。我提醒她,切不可迷信,要怎樣決定都無不可,主要在我們自己的真誠的心和意。
文惠咯咯咯地笑起來,說:"懂了。竟有這樣深的學間。我想,有兩種解釋、容易引起誤會的東西,還是不要用來作祭拜;但可以買來自已吃。可以嗎?阿陌。"
"聰明的孩子,聰明的回答。"多么呵愛的年輕人。頓時我松下一口氣,幾乎對著電話說出這話。
文惠還說:"謝謝阿伯,祝阿伯新春好運。希望阿伯和姑姑在三天里找時間來同我們一超過春節。"并且說要即刻同姐姐去買東西,滿意地笑著放下了電話。
許久許久,銅鈴般清脆的快樂的笑聲與話音還在我的耳邊索繞;我呆坐在電話機旁邊凝思、癡想。滿心喜氣盈盈,滿懷春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