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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思钢诗集：钢琴组诗
龍船的回答
代序
叢菊兩開他日淚，
孤舟一系故園心！
──中國唐代詩圣杜甫
一、獨白之一
記不清
是多少個世紀以來
堅甲利炮的海盜 那麼的跋扈
艨艟巨艦 煙硝彌漫
劫掠
那風云遽變的七洲洋上漂流的船只
和身無長物的“亡國子民”
而今 歷史的惡作劇重演
一條 千夫所指的歷史回頭路
新崛起的海盜 兜念起死亡的符咒
“要起碇了──快上船！……”
冒九死一生的船民十萬火急登艇
“辟──啪，站住──不要逃跑！”
砰然疊響的巡邏槍聲劃破暗夜的寧謐
眩眼的照明彈撒開如銀幕
在海港的上空 尋索搜查
檣桅交錯 照徹一群蜷縮哆嗦的苦臉
一幅中南半島吉卜賽式船民的逃亡畫：
棄暗投明的風帆 著火焚毀
怒海奔濤中人聲嗚哽
抽曀著，一把眼淚挾著一把淤血……
二、獨白之二
記不起
多少世紀以來
神州大地的餓殍載道
而列強的舶來貨
像權貴驕橫的野馬
蹂躪本產低廉的蠶絲織品
和以古老的繅織糊口的城鄉坊人
造船的工匠，漏夜把我趕制
腐朽的屋梁和頂棚飽受燹火劫焚……
田上的作物在亢旱中枯萎凋敗了
典豬押畜，賣子糶田……
家無恒產的佃戶將惘然別井離鄉了
養蠶的噙淚，揮別果實披紅、茁壯的桑椹
莊稼漢撇下肩上的筐籮，訣別家園的菽黍
搪瓷的眼巴巴地向土崩瓦解的燒窖揮別
銀匠與銅匠舍下課稅浩繁的作坊和陳舊工具
於是他們與我萬里揚帆
於是他們與我披星戴月
於是他們與我蓽路襤褸
於是他們與我隨遇而安
芭蕉蕾下他惝然憶起老母與妻兒
闊葉棕櫚底下她默然垂紡
火傘底下墾荒的人們汗涔浹背
在洋輪的駁載上，在危樓的運作架上
肩馱麻墊的勞苦大眾
吭唷──吭唷地拼命掙扎著……
三、回答──尾聲
多謝詩人們的贊美
多謝史學家的鉤沉
（沐浴在自由的晚風里
髹染上夕輝金光的龐然龍船
風鈴當叮，拍合著寺院的
民間器樂，擊節回響……）
──你們搞錯了，歌吟的詩人墨客
不要夸張，龍船的華雍外貌和勞績
充其量，我只算是
工匠所悉心營造雕琢的歷史藝品之一
──去歌頌
勞苦塑造龍舟技匠的匠心和功勳吧
或許，這些還不夠
就歌頌那些整頓世界，創造宏觀歷史的
典型人物吧──
養蠶的，莊稼人，搪瓷的，銀匠與銅匠……
一切飄洋而來以及本土身懷技藝的
幾個世紀以來，將文明與科技的火把
燭照，赤道邊緣的“處女地”的人們吧
八六年二月廿七日
招魂曲
紀念愛國詩人屈原逝世
二千二百六十四周年（注一）
──長太息以掩涕兮
哀民生之多艱
──伏清白以死直兮
固前圣之所厚
第一章
那時候 燠熱的楚地桔橘已盡
那時候 陰翳的楚天雷霆咆哮
戰車輻輳 旌旗蔽日的秦將白起攻陷郢都
戴黑盔 披黑甲手執虎頭紋而圭形的銅盾
帶長劍挽秦弓的鐵騎 驚風悚雨
勢如破竹 長驅直入郢都的龍門
直闖雕欄玉砌的楚闕和城邑
昏瞶的頃襄王
衣冠凌亂 來不及登鑾早朝
而敗走陳城
而不敢回顧
回顧 人聲喧沸 沖天的燹火正在焚毀
（秦兵 犁庭掃穴地掘 搜索著
楚國修長的陵墓 和財帛寶藏……）
你 失意惆悵而悲觀的三閭大夫啊
──顴骨高聳 眼眶盈淚
──形容枯槁 披發行吟
看烽火連三月的閭里
一片神鴉社鼓的殘春
山河危破 百姓桑梓 攜老扶幼
哀號遍野
走在鐵騎蹂躪的逃亡潮中……
掙扎在空拳對白刃的格斗的血泊中……
第二章
頭戴著一頂高昂的帽子
腰際掛上了一把挺長的寶劍
身上披掛著珍珠般的荷莖與荷葉
頸上圍繞著一串美玉般的蓮瓣花環
你來了──三閭大夫 涉渡江畔
眉宇間 蘊蓄著一股浩然之氣
紓緩的步履 挽抑之間
顯露出了你企圖歌詠那
陽凄陰慘的亡國之音 意違勢屈的騷情墨意
“尊敬而賢明的楚懷王啊
為甚麼要那樣的固執而狐疑
微臣 曾援用伍子胥的軼典
諍諫過你──
深淵之魚死於芳餌；
高飛之鳥死於美食！”
“上官大夫啊 你與我休戚相關
為何要彈那 三寸不爛之舌
那樣舌燦蓮花的巴結
──在楚王的面前 讒言誣害
然而外乾內荏呀
在暴秦的來使面前卻噤若寒蟬……”
“令尹子蘭 鄭袖 你們這些一丘之貉
那樣令人作嘔的沐猿而冠
見到了麒麟說是驢馬
見到了鳳凰說是雉鴿
曲解我的詩篇 鬻賣我的凈潔靈魂……”
“說我的詩 是黷武好斗者的挑戰
說我的詩 是對秦作禍國殃民的最後通牒
或又 顛倒是非的斷章取義
說我的詩 是賣弄風騷的胭脂水
說我的詩 是豎白旗屈服之兵的
投降者的奸巧邪說 奴顏卑膝……”
“我的詩章 纏綿而傷懷著這里的楚天楚地
我的詩篇 是自由個性 奔放的創造
企圖創造華嚴的山岳 創造宏偉的汪洋
創造光華譜照的日月和晶瑩明澈的星辰
──‘我馳騁風云雷雨
我萃之雖僅限於我一身
放之則可汜濫乎宇宙！’”（注二）
“我將駕起有角的青龍、駁雜白龍的座車
邀請虞舜 這個至尊的圣賢
更邀請佩帶著留夷與揭車
杜蘅與芳芷的歷代的忠賢們
與我一起遨游崑侖仙境的閬苑瑤圃
貝餐讌集 吃那花一般璀燦的美玉
──折下玉樹的枝柯來做肉粽
搗碎身上佩帶的寶石研細成飯……”（注三）
第三章
在那鑼鼓喧騰的洞庭湖之畔──
節日的歡暢萬頭攢動爭看江中的龍船競賽
詩人的忠魂──屈原 形象明晰地
浮蕩在水繞琴湖的煙波浩渺上
兩岸的油菜黃 河伯潭的波光照人（注四）
映襯著碧綠的荷葉田田
風吹柳弦
風吹戴荷冠 佩蓮花瓣 玉帶
玄色絹衣征塵未洗
赤足 散發推髻 遨游於四海五湖的
三閭大夫
三閭大夫──你放懷歡笑吧
而今 你眷戀著的神州大地
五月枇杷正滿林
千年的兵燹與風俱逝 百年的干戈化玉帛
兩峽的兄弟 即將相逢一笑泯恩愁
同賞洛陽的牡丹
兩峽的姐妹 即將揖手抿笑
共織故國的錦緞
三閭大夫──你放眼縱觀吧
棠隸之花的故鄉充溢著一片和煦的陽光
到處是包租到戶的菽麥與稻穗
到處是沃野千里的牛與羊
到處是打樁機在工地奔騰的汽錘聲
到處是經濟作物與生產力翻幾番的宏圖大展
三閭大夫你縱聲傲笑吧
（即使你投江的汨羅江有一部份乾涸淤塞了
然而百川畢竟達夷險之情
體權變之道 你是心知肚明的啊
這原是歷史締造者的豐功偉績）
極目 湖北漢水和湖南沅水的縈繞
放眼 蜿蜒的長江與千川的交叉 迤邐匯海
大小港口如群星捧月
這邊是集裝箱船 桅墻交叉的云集
那邊是滾裝船與子母船 百舸競爭
到處是 噸量級裝卸橋與拖車作業配合的
音響與色彩 現代化的交響樂
現代化的織錦畫
尾聲
安息吧 你──三閭大夫
故國的人們 把你詩人的忠魂
寫入郵票紀念（注五）
寫入劇作千古亙演
寫入堅甲利炮的國防工業
海內外的人們
用一束束紅薔薇 表示你的報國赤誠
用一束束的剪春羅 表徵你的忠湛如此馥馨
用一枝枝的白色菖蒲花 綴成蒲劍懸門致哀
（加上拋紮實的粽子入江使你免於葬身魚腹）
這一切
都獻祭你詩人的忠魂
八六年六月四日於清邁
注一： 屈原，名平，戰國時期楚國的愛國詩人。作品有
《九歌》，《招魂》，《天問》，《離騷》，《九
章》，本篇模仿《招魂》式的賦、比、興，抒情地
紀念他。
注二：節錄自《郭沫若選集》“湘累”。
注三：本情節詩的意象、意境，根據屈原《離騷》的原
著“折瓊枝以為羞兮，精瓊靡以為 ”加以揣想
幻想。
注四：見散文作家陸融的“屈原投水處處汨羅江”一文
屈原自沉於汨羅江的地點，據近年考察，較可信
的是在汨羅縣沉沙港的羅淵，又名河伯潭，亦稱
屈潭。
注五：海峽兩邊，均先後曾發行紀念詩人屈原的特種郵
票。
告別
──致歌樂新詩人莊牧
第一章
這是我──世侄 向你告別
灑下 一個昂藏七尺 東方的吉卜賽者
天涯羈旅 一泓盈睫的友誼之淚
等待別後的信箋 穿梭
繪出我們堅定的面容和 言笑
等待別後的電話 聯絡
傾吐我們的悲歡 與勝敗
即使前進的列車把你矍鑠的身影
拋得老遠 時光的燧道閃爍著
思念 思念的詩篇里有過蘇杭干線上
一頁海外傳奇的相見
歡悅的涔淚 相擁的鏡頭
呈現心田 簇擁眼簾
假如 浩瀚的太平洋誓將我們分離
天連水 水連天
三萬里路 云和月
東半球與西半球的戀念
戀念的詩章里必有歡暢的重逢
倦鳥返巢 問何日
贏得所羅門的“寶藏” 買棹賦歸
感謝關懷的翰墨
字字珠璣 暢所欲言
彼此相通的魚雁年連年
感激鞭策的尺牘
句句金石 良言叮囑
我曾是沙鷗嗎，卷飛在風暴的中心
險連險
感激 此間文壇刀劍逼人的抨擊
（戰士，是不必與羅嗦的蒼蠅爭論的啊）
感激 此地詩壇譭譽與共的批評
（陽光，是不必與嘮叨的黑暗說明一切的區別的呀）
別了，忘年之交的朋友
不用惦掛 我孤寂的旅程──
別後的千郵萬驛
別後的舟車之間
行囊 有未定稿的殘篇 更有
哲者 智慧的亮光──如掌上明珠顆顆
閃映在一讀 再讀過
揉破了的卷帙扉頁上
第二章
朋友 原諒時間的短促
匆遽如飛鳥，空間的隔阻是那麼的
山遙水遠 此行更是千山連亙著萬水
留待隔海 與你們論詩談藝
鑒賞木刻與繪畫，色彩與造型
傾聽多調性的交響曲
聽 敲擊樂器與鼓鈸角逐 管弦與琴瑟爭鳴
隔洋的長相憶
隔洋的長相思
是的，親愛的朋友
在水成巖與火成巖 養精蓄銳的洛奇山麓
也許是白云流蕩的 蕭瑟之晨
也許是百寶珠光 萬家燈火
金碧輝煌的洛城之夜
駐足於中國城與中國餐館 疄毗櫛次
蹀躞而留連之間 我想起你們
是的，遠方──第二故鄉的朋友
在地中海型云蒸霞蔚的南加州的海角──
你瞧 一只矯健的黝黑海燕
盤旋 是那麼果敢而且自信地展翅振翮
也許是在一艘遠涉重洋的艨艟巨艦上
我憑欄，閱讀洛杉磯日報的文藝版
想起你們
也許在華盛頓朗費羅那手捋絡腮胡子
正襟危坐的銅像之側畔 揣想一只鷹隼會不會
銜著一束和平的橄欖枝葉 走過詩壇
──我驟然想起泰華詩友
也許在費城 傾聽名震環球的費城交響樂團
演奏一闋 莫索斯基的交響詩“荒山之夜”
交響與繪畫 是多麼的雷霆激蕩
多麼磅礡的指點江山啊
演奏一闋 斯達文斯基的組曲“火鳥”
音響與舞蹈是那麼曠世絕倫呀
新潮的曲線與新潮的造型 交疊錯綜
新潮的音響與新潮的色彩 凝合和諧
新潮的空間與新潮的時間 變幻叵測
新潮的創新與新潮的突破 巧奪天工
耳熟能詳 我想起泰華詩壇……
第三章
又見棕櫚
心有千結
又見太平洋西岸 酷肖第二故鄉
沐風櫛雨的亞熱帶景致
別是一般韻味 涌心頭
銅 即使制成銅器還是原來銅一樣的忠誠
鐵 即使軋成鋼板還是原來鐵一樣的硬朗
銀 即使溶成器皿還是原來銀一樣的凈潔
碳 即使提煉成人造鉆石
還是原來碳原素的熱情
尾聲
別了，朋友們
留待隔海談詩
留待隔海論藝
留待隔洋長相憶
留待隔洋長相思吧
八六年六月十日稿於離泰赴美之際
詩的斷想
一
詩人像作曲家 譜曲
把波動 波動到沸騰的情感譜上五線譜
字里 有優美旋律的回旋
行間 有抑揚節奏的飛躍
風格 也許是巴哈 整飭的古典
也許是莫扎特的抒情 甜蜜的歡暢
或者是德步西 朦朧的浪漫
“復仇的哲學” 也許
是貝多芬 堅毅地向邪惡的豺狼挑戰
音響 有時是苦悶的象徵
有時是節日般張燈結彩的歡騰
詩的分行 絲絲入扣
詩的分段 弦歌笙舞
共鳴
是演奏者與聽眾
燃燒著激情的眼淚
再現著生活的樂章 共鳴
二
詩人像畫家的彩筆
把飽滿 飽滿到化不開的感性色彩
渲染入
圓熟的線條
壯麗的構圖
傳神的形象
米勒“拾穗圖”體現現實的樸素
米開朗基羅創造“亞當”力的謳歌
塞尚“靜物”鼓凸印象的客觀
康定斯基“冬”是意象紛披的主觀
線條有線條的委婉
構圖有構圖的技巧
色彩有色彩的繽紛
形象有形象的意匠
詩的語言
是畫家 七彩的調色版 揮灑著
鑲金裝飾的繪畫
詩的意境
是以百倍熱情的朱墨
喧染人生的姿態
和理想……
三
誰會相信
詩歌給我們駕馭起
想像與夸張的翅膀
在橫亙的空間意識 連貫時間意識的宇宙
去來千年
往返萬里
詩可以興
詩可以觀
詩可以群
詩可以怨（注一）
渾忘他和他的門徒的饑饉
被困在陳蔡之間的孔子 這樣疾呼著詩教
別出心裁地提示我們
散發 獨步 行吟的屈原
捧著《九章》向我們誦讀一帙憂國之作
《哀郢》《離騷》回腸蕩魄 弦頌千古
朗麗以哀志 慷慨盡忠的投江 家喻戶曉
忠肝赤膽的文天祥 負嵎頑抗
干戈零落 寫山河破碎
神州陸沉的“過零丁洋”
昭示我們 同樣地大義凜然 氣薄云天
昭示我們 同樣地血淚賦詩 碧血丹心
“詩在言外”（注二）
一個 報國信念 堅貞不渝的南宋遺民
陸游 一生嘔心瀝血
寫下九千多首 氣沖牛斗的詩篇
昭示 我們
“切勿輕書生，
上馬能擊賊！”（注三）
四
如交錯的枝柯
詩是意象與意象之間的綰結嗎
如團圞的一輪明月
詩是意境與意境 映襯的和諧嗎
意境在一剎那間
閃電似的
思索了人類的未來與萬物
意象在轉瞬之間
雙手 堅毅地舉抬
也是負荷
掌握了我們自己的存在與命運
“風檐展書讀
古道照顏色”
在密匝匝的日子里
我們撥冗 讀詩
試圖 排遣十里洋場
浸淫於聲色犬馬的浮囂與酬酢
千蕊一蜜 冷眼熱心
在繁復的技巧的探索中
我們 熱情地寫詩
詩教提示了我們的方向
詩歌鍛鏈了我們的意志
啊 來吧
酷愛詩的青年朋友
愛寫詩的青年朋友
你將是頭戴煤氣燈的礦工
發掘豐碩的生活的寶藏
詩的礦脈是那麼的綿延而多元
一層深入一層
一個層面 銜接一個層面
這是閃爍的鈾 那是剔透的寶石
詩人 像燃燒著的石蠟
燃燒了自己 照亮了別人
獻出了青春的血液與熱量
詩篇 像疊聲迭響的爆竹
那樣震天 山鳴谷應
迸射著生命的火花
綻開寶石般的光芒
八六年七月十二日
附記：注一、二、三所引均為古代詩人詩句。
“拍倫佬”橫街素描
一
銅黃的夕暉髹滿了熙攘的拍倫佬橫街（注一）
蜂擁的人群爆滿了喇叭型的地攤 街心
席地招徠的攤販們漫天索價
駐足瀏覽的消費者就地還錢
這是自由浮動的“免費稅墟市”
這是自由競爭的“交易場所”
這里演奏一闋貧富矛盾與抗衡的交響樂
這里浮雕一幅都市眾生相的風采畫
二
這是一支手槍狀的電木插梭
過時的古董嗎？廉價十銖
這是一柄技工用膩了的計程水表
過時的古董嗎？只售三十銖
這是一個十字架花雕的瓷瓶
過時的古董嗎？只售四十銖
這是一盞漁民棄業拋下的古老汽燈
過時的古董嗎？只售五十銖
這是一座玩具箱裝璜的電子琴
過時的古董嗎？只售百銖
三
“……我們的攤位，‘可字’納貢（注二）
幾個月前投標了一次 繳納幾百銖
──攤位劃地為限 黃昏時分開鑼
──星期天例常假日 不約而同地封鼓……”
“這些垢銹的銀圓──光緒或宣統鑄鐫的
輾轉來自風云色變的印支難民的手信
（一個銀圓系聯一部他們的血淚史）
──一支羅粗鹽 換取一個銀元
──一包白糖換去一銖重黃金……”
“這些玩具 自碼頭孔堤拍賣的市集攜來
據說 是遭某國禁運的“跳樓貨”
（那些承擋不住這樣貿易風暴侵襲的作坊
業已閉門大吉……）
來幫忙！一支打得挺響的來福槍只兌十銖
來幫忙！一個破涕抿笑的洋娃娃只兌二十銖
來幫忙！一件仿廠復制的紗衫只兌三十銖”
四
夕陽收斂了最後一線余威
華燈在拍倫佬橫街照徹八方
倏地 音響攤販扭亮了一個立體擴音器的
巨型喇叭──
一曲“情人的眼淚”賺人眼淚
一曲“何日君再來”扣人心弦
（音樂的效果，磁鐵般招徠行人的側目）
鱗次櫛比的地攤星羅棋布
熙攘的過客圍堵一個揮舞著商囊的獵裝青年：
也許是什麼嘩眾取寵的“搶手貨”
也許是一百銖一枚的假璇戒
也許是五十銖一個的鋼殼鬧鐘
也許是二百銖一個的鍍金手表
………
兩個荳蔻年華的少女笑盈可掬
拋售一籮包藏敗爛的舶來蘋果
一個穿米黃背心，抖索雙手
揩抹著額前汗滴的老商販
用粗俚的泰語向兩個半蹲著的獵奇洋客
指點三塊卓然豎立在地攤上 雄性陽具狀
敷上金點裝飾的“貢頭枕木”
煞有介事地渲染
述說黃金國度里靈異的荒誕與陸離
銅臭的霓虹燈光髹滿了熙攘的拍倫佬街
聚集的人爆滿喇叭型的攤位、街頭
席地兜售的攤販們漫天就地索價
駐足瀏覽的獵奇者就地還錢
………
一九八六年八月卅日
稿於訪“拍倫佬”橫街歸來
注一：拍倫佬橫街是一條橫綴耀華力唐人街畔──天外
天街的新打路，地段恰好與對面真君爺巷遙相呼
應。黃昏以後，此間販賣一些古靈精怪的奇貨、
舊貨、古董、“搶手貨”，攤位林立，龍蛇薈聚
，藏污納穢；但生意鼎沸，一片旺象。
注二：“可字”，潮諺，即向有關當局申請執照，以利
謀生。
人像小集
代序：原來人生感受的大小，不是在經驗，
而是在人們的內心世界。
──英國小說家哈代
一 變奏曲之一
是“目蓮救母”閃金佛典的啟迪──
蓮花世界，佛陀的警語驚四座，妙語如珠
要免於身後十八層地獄，血肉模糊的
油鍋的熬煮，蛇蝎的吞噬嗎？
要免於一旦撒手人寰後“最後的審判”
抽舌根，重打一百五十板的鞭笞嗎？
解囊布施吧
讓普天下的人子為母贖罪
讓大千世界的眾生們來布施
權貴者施陰濟陽，貧苦者納福消災……
蓮花世界佛陀穆然入定
貪婪的蛇蠍依然張開那面血盆大口
豎尾鼓動一條修長的腥紅口舌
慢條斯理地吞咽著草叢里一只
面容清矍 脊椎嶙峋的垂死的青蛙
二 變奏曲之二
是誰濟世拯人的奇思構想
一個空頭的社會改良家的匠心經營
萬人攪巷 列隊輪籌
期待 分得“一包五支羅重”包裝的白米
焦灼的視線與驚訝的視線
錯綜交疊
渴望的臉龐與饑饉的臉龐
繁復地交織
他們扶老攜幼，眾聲沸騰
火傘高張底下，汗流浹背
錯綜的視線與繁復的面龐
匯聚成 一個
當務之急的社會問題的焦點
（貧窮的對角線，饑饉的不等邊的菱形）
三 人像 剪影
“……嗨，從二十多公里外的山芭
──我寅夜趕到
疲蹋的足裸 酸痛要命
轆轆的饑腸 未沾米粒
這當兒 雷鳴……”
一個古銅色肌膚的老農 嘀咕
腫瘤浮凸的額前
爬滿緊張的神經脈絡
咕嚕一陣
挾在鼎沸的人群中幾乎昏過去
“哎呀，從工地邊的鴨寮屋
一天亮我便悄溜出來
鵠待
孩子的爸在鵠待失業後的口糧
啜哭的孩子在鵠待病後的牛奶粉……”
一個卷起藍士夾布褲管的東北線婦女
憨直地睜著一雙鯉魚眼
抱著一絲希望嘟嚷著
與肩接肩的祈求者搭訕
企待著一份 奇蹟街頭的“宏運當頭”
四 尾聲
當大夥兒還掙扎
挨熬在苦難生活的底層當中
刀風劍雨的災禍當中……
朋友啊，一己的享受
或許你錦衣玉食
或許你轎車代步
即使你養尊處優
即使你飛黃騰達
即使你平步青云
即使你是人中龍鳳
………
啊，心靈上的良知
一己的享受──
是不是一種跡近可恥的榮譽
或是鮮明對照
在一幅浮世繪的風格畫卷當中
（陰影與空間 重彩與輕描）
──赫然荒繆的諷刺
八六年九月於泰北
橡膠林組曲（旅途弦曲之一）
一
豪雨，嘶磨著一把把的利劍
疾風，叨念著一串串的符咒
井然佇立的十月橡膠林高聳連云
櫛風沐雨的十月橡膠林毅然擎天
潮濕而蓊郁的樹干像壯士的斷肩
繃帶──一個個的洋鐵桶──割膠的器皿
瘢痕似的割柅口潰瘍黝黑
中止了常年經濟作物的流淌與輸送……
二
“孩子的爸，米甕空了──明天要向誰賒
一個多月的歇刀──眼看沱雨如云涌
一個多月的歇刀──你看山洪暴發雨帶潮
唉唉，霎時之間，渾濁的大比河泛浸了兩岸
昨天剛插秧的田埂……（注一）”
“孩子的媽，別耳畔羅嗦
等一會兒，雨歇趁黎明前的膠乾稍乾片刻
待我迅捷榨割，釀好幾片柅段
回頭趕到噠叻，急換大白米和鹽巴
………
三
一間葉厝屋的門縫
搖晃著兩個貧苦人的剪影
不眠夜的對話，回響
拍和著林間淅瀝的雨滴
不甘寂寞的雞啼劃破孩子們的織夢
（他們夢見 夢見橡膠林的艷陽天
推著腳踏車 馱負豐收柅片的爸
歡欣地，攜帶來椰糖
攜帶來夢寐以求的玩具車）
束裝的割膠人提一把
玻璃燈罩的船燈
（在勁風中，搖撼著微弱的光芒）
昂然，走向墨藍藍的橡膠林的暗夜
四
即使橡膠林的煙雨浩渺連波，瘴氣彌漫
即使橡膠林的黑夜，赤練蛇與猛獸兇悍盤踞
即使橡膠的白色乳汁給惱人的雨滴卷走
即使橡膠的樹干“雨中作業”
年輪戕傷得厲害……（注二）
菸黑面龐的粗獷割膠人
都要鼓起一雙古銅色的胳膊和足踝
鉆走在風雨漫舞的十月沉郁的橡膠林
背向閃爍的陽光
與險阻 決斗
與窮窘 桓旋
用強勁的一把柅刀
（燦亮，如一枝林間備以自衛的鋼獵槍）
攫取，一丁點菲薄的生活資料
八六年十月初於泰南洛坤素旺縣橡膠林中
注一：大比河是介乎洛坤、素叻兩府屬的一條由南向北回流
的溪河支流。上游的流域有一些發源於洛坤府的原始叢
林、山巒、橡膠林，然後蜿蜒於方圓百里的丘陵、平原
地帶，奔匯主流於素叻府，潺潺入湛藍的暹邏灣。
注二：據經驗豐富的老膠農說，泰南雨季的橡膠林，大多數
人停刀稍歇，等候林間云蒸霞蔚的時候才開始割柅。理
由是：“雨中作業”嚴重戕害樹干的健康和茁長，但一
些割膠者受生活所逼，急於割榨柅片兌現餬口，不啻是
剜割腿頭肉補胸窩的致命傷。
“詩人與銅匠”
──獻給泰華新詩工作者
代序詩
……是否有豐富的形象
──任何好詩都是由於它所含的的形象
而永垂不朽
卻絕不會由於它有好的音韻
──中國詩人艾青：《論詩》
第一章 詩人與銅匠
詩人寫好了麻亂的未定稿
──一串串密集的詩的分行
抄謄了筆尖下的心血結晶
（而且嘔心瀝血的修補一番）
一行行詩的新苗轉瞬間茁長成林
作坊一個熟煉的青年銅匠
酌量把一桶金黃色的流動著的金屬溶液
傾注 在一個個閃光的藝術模型中
工匠期待著凝固後
器皿的成功脫模
技匠期待著掌上的工藝品
精湛地藝術加工
然後 車間的磨打機 隆隆作響
與操縱自如的車床
熱烈地協奏一闋
情緒昂揚的 工作組曲！
………
婉約而豪放的詩人 熱情地
諦視著 熊熊烈火的作坊
與 操縱嫻熟的技匠們的勞作和姿態
企圖與他們交口攀談
試圖與他們交流經驗
………
第二章 對話
──喂 朋友──工匠啊
抄襲生活原型的復制品
不算創作！
──嗨 寫詩的朋友
刻意模仿前人或今人的贗品
更不是新創！
………
第三章 鉆營與傾注
寫詩
就像 圓熟的銅匠這樣地熱烈傾注
這樣地營鉆琢磨
千辛萬苦──“精工出細活” 器皿傾注了技匠的青春能量
與毅力！
詩人
寫詩
營鉆了些甚麼呢
傾注了些甚麼呢？
──詩人 營鉆的是
眾多的具體社會現象的概括與
重點提煉！
──詩人 營鉆的是
對華嚴世界的生活本質和社會規律
揭示與探討
──詩人 傾注的是
屬勞苦大眾 普羅世界的
健康而策勵的情感
──詩人 所傾注的是
對於生活的內容與生活的形式
作忘我的估量和評價
──是的 詩人 所傾注的是
技巧地濃縮和熱情地渲染
囊括 宇宙以及人世間
一切美好綜藝的美學加工！
………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三日
稿於泰中旅途佛統
一幅木雕（護門神像）
一
旅途 在一個偶然的機緣
披露在一角賣街邊藝術的書攤上
顯赫在一份圖文并茂的雜志上
我們欲言無語地相見歡！
──同是天涯的羈旅
相逢何必曾相識
詳閱 “華曼泰”的封底作這樣地詮釋
這是裝飾佛都玉佛寺撐門的泰式藝術
這是模仿古印度史詩的人物雕像
這是來自中國唐代的守門神翻板與翻新
──保護過賢君子民的兩員猛將
持戟喝戰的征東大將尉遲恭
執斧嘶戰的征西大將秦叔寶
頭戴威武的盤鳳戰冠
面顯威靈的震天神態
手執一柄 挺長挺重的紅纓紮頸的偃月刀
腳踏一頭 放諸四海而皆勇的石獅子
──捋髯的時候
右手是如此的英姿颯爽
屈膝把守的地盤
是這樣的戰鼓鏜響是這樣的風起云涌
二
作怎樣的詮釋
即使任何評置──不文不火
都不要緊
你有過特定的歷史和歷史位置
遍體鱗傷 遍體刀痕
和馬革屍首有過許多馳騁沙場的豐功偉績
………
而現代千呼萬嘆的和平護門神喔
在若干觸目驚悚 毀人類於一旦
與兩超強竭力角逐和火拼的星球戰
屹立在正義與真理之壇坫前
你將挺身執槍──和平的護門神呵
為正義的戰爭與非正義的戰爭
作快刀斬亂麻似的 仲裁嗎
捍衛在正義與真理之寶殿面前
你會仗義執詞──和平的護門神呵
為侵略者與反侵略之間的糾葛作
兵不血刃的 魯仲連嗎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日稿於彭世洛
附注：“華曼泰”是此間一份權威性的文學暨綜藝的定期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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