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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中锻造的梦莉

见过泰国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著名散文家梦莉的人,很难相信她还是位著名企业家。
精致白皙的面容,笼着淡淡的忧郁,美丽温婉,柔弱宁静,心地纯良,为人真诚。不会侃侃而谈,不会咄咄逼人,不会装腔作势,不会强出风头,不会耍弄机心,不会盛气凌人。笔下的华章凄美哀怨,读不出女强人味的剑拔弩张。
这样的人,能在波涛凶险的商海里成为游泳健将,在泰国身任几个大航运公司的董事长,不能不让人感到惊叹。
有人说梦莉是泰国的“阿信”。日本“阿信”的奇迹是一个艰苦奋斗者的成功象征。

悲伤有时也会给人一种反弹的力量

梦莉出生在泰国曼谷,中国名字叫徐爱珍,泰名颂诗•聪叻那茵。抗日战争爆发后,积极参加抗日活动的父亲被逮捕关押并判终身出境。三岁的梦莉随着祖父母、全家人由湄南河,驶入南中国海,回到祖籍广东潮州澄海县东垅乡。父亲继续离家抗日不幸牺牲,爱护梦莉母女的祖父经不住战乱的颠簸流离去世,大家族歧视泰国出生家境寒微的母亲,生活陷入困境,小梦莉经常挨打受骂,饥寒交迫,曾被卖为养女,曾被卖为童养媳,都让她逃了出来,直到姨妈把梦莉母女们接回泰国,苦难才算结束。
升学、就业还算平顺,但她的生活依然苦多于甜。心心相印青梅竹马的恋人离开泰国远出求学,多情的梦莉无法追随寸断肝肠。被迫接受包办婚姻,被迫辞职当了女婢般的家庭妇女,一举一动都受到封建大家庭女主人的严密监控。
幸福的回忆是一首美丽的诗,触及结了痂的伤口时,却是剧烈的痛苦。她绝望得多次想到自杀。
悲伤有时也会给人一种反弹的力量。她决心闯一条路,坚定自己活在世上的勇气,寻回自己的人生价值。适逢大家庭分家,自己家里的公司增多,人手不够,她从此披挂上阵。其中经营船用机械的一个公司总亏本,她自愿接过这个担子作为事业的起点。时在七十年代初期。
拓展业务,她首先想到了中国。当时中泰尚未正式建交,不能直接贸易,必需通过香港转口,给商务增加种种不便和困难不说,还得冒一定政治风险。但她想的更多的不是盈利,而是帮助自己的国家发展对外贸易。苦难的经历磨练了她的坚韧和毅力,为了开拓市场,她亲自跑码头、工地,独自驾车沿着高高低低的山路,在深夜往返于柬埔寨,越南、缅甸,行程四百多公里。泰国_中国_中国_泰国,每年她都要往返多次在两国的门槛间迈进迈出。
八十年代,她率领二十余人的泰国渔民和渔业机构代表团,访问北京、上海和杭州,促进中泰人民的了解和信任。中国和她打交道的厂家到泰国亲眼看到她在如何忘我的工作后,说她是泰国的“阿信”,赞她有“牛”的奉献精神。有的工厂送给她牛的塑像,有的工厂为欢迎她的来临举办球赛。因为成绩卓著,中国农机进出口公司嘉奖了她主管的公司,同时也膺选泰国佛历2521年(1988年)“渡船用齿轮箱占泰国第一之金盾”。泰国总理亲自颁奖。
谈到对中国的感情,她说过这样一段话:“现在中国对外贸易迅速发展,也许有些人会认为,再谈爱国已经过时,但开始我们推销中国产品的动机,确实是如此的。作为一个中国人,中国人的后代,都会有一个共同的理想,总盼自己的祖国繁荣富强。我虽然已是泰国籍,但我在中国长大,没有忘记身上流的是中华民族的血,我会继续拓展中泰贸易,继续为祖国的繁荣贡献力量。”

有一种无边大的风景,那便是人的内心活动

事业蒸蒸日上,心灵上总觉得若有所失,从小熟读《红楼梦》、唐诗宋词、巴金、冰心的她,商务之余开始重拾文学梦,把自己在人生道上坎坷行脚,闻见琐忆,缀成篇章。于是,我们读到了她的散文集《烟湖更添一段愁》、《片片晚霞点点帆》、《在月光下砌座小塔》、《人在天涯》、《梦莉散文选》等。中国著名散文家、已故的秦牧先生,在为她的书写的序中说:“优秀的散文,一般总是文笔潇洒自如,内容清新饱满。作者敢于抒写内心世界,倾注感情,作品具有独创性。在这些方面,梦莉女士是在努力做了,并且也都获得相当成就。”
曾担任广州暨南大学副校长的饶芃子教授盛赞;“她的散文曲折有致,有一种悠悠然的情思,把它们编列起来,有如芬芳、洁净的茉莉花串,那香,那格,完全是属于她自己的。”
“我们读她的作品,常常感到有一种对人生的深刻的忧伤,浸透着作者的心灵。她写的苦恋和离情,都不是狭隘的,而是与变动的社会和残酷的战争联系在一起,她笔下的男女主人公所承受的精神痛苦,并非来自对方和自己,而是历史和现实对他们的心灵和感情的长期压抑,这就使她的这些抒情性的作品,具有了一定的社会和时代的色彩,有了比较厚实的生活的底子。”
梦莉的作品获得过各种奖项,相关的评论集《因为你是梦莉》、《茉莉花串》及《文化之花——梦莉评传》等,在泰国和中国出版。她多年担任泰国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泰华文学》杂志副主编,为华文文学事业不惜出钱出力。
 我和梦莉在九十年代初藉文学结缘,她少言寡语,我天性乐观,很快成了互补的莫逆,我戏称她为“船长”。那时她每年都会到北京,或参加文学活动,或应邀参加国庆侨宴,完了正事之后,余下的时间我就是长陪,共同游览和寻觅美食。她也曾应邀到香港和澳门参加两个特区回归祖国的盛大庆典。
九十年代末期,她的身为泰国航运界翘楚的丈夫和最疼爱的当医生的女儿重病,后来在一年之内两位至亲相继去世,对她的身心的打击摧残可以想象。接着又是豪门惯有的财产纠葛。她多年无法分身再来北京,我只能在电话中倾听她的忧伤和烦恼。现在她是泰国中华总商会的会董,自己家五六个公司的董事长,还有不少华文文学方面的兼职。没有儿子鼎立家业的她,没被多方打击和风风雨雨压垮。渐渐,我在电话里又听到了她的笑声,听到她说再来北京和我一块寻找美食的承诺。热腾腾的烤白薯是她的最爱。

2005年6月25日
同年刊于人民日报海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