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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聲未斷
阿東的小書房里,放著一架老式留聲機,木箱子已褪去了顏色,可是修拭得乾乾凈凈。還會閃著絲兒油光。那個架在上面的大喇叭,重新搽抹上深藍色,就像新購來一樣光亮。將留聲機擺在桌子上,意味著它具有資格的老古董。
說留聲機有老資格,確是一點沒夸張。少說山已是七八十年前的產品。由祖父從曼谷帶回家鄉來。在閉塞的鄉間風光了一段時日,祖母也很滿意的說"那時期祖父很意呢!每是孩子
們鬧著要聽戲,祖父老是說:
“豬仔:狗仔伙:欲聽戲哩來呀:”(注一),說完了才開動留聲機.一群豬兒就老老實實圍坐著,靜聽戲曲。
鄉人們說留聲機是老妖怪,明明是個柴頭木箱子。怎會唱出歌曲來?是呀:說不怪也得怪了。那時代市上已灌制了好多出潮州戲唱片出售,很流行的有《王金龍》、還有多出名戲,什麼!《柴房會》,《箍桶》:……
到阿東會聽戲時候,祖父已再度“過番"去。(注二)。開留聲機的是阿東的父親。他最喜歡聽一出“箍桶"的戲。父親也學著祖父口氣。同樣說:
“豬仔!狗仔伙!欲聽戲哩來呀!”
原來留聲機是小狗兒商標??喇叭口坐著一只翹起耳朵的小狗兒,似在聽歌曲,用了這標頭,含著揄謔開玩笑。
高興玩聽了一段歲月,留聲機被搬放上衣櫥頂,把它擱起沒用了,那是處在兵荒戰亂年代,觸針子用完了。市上無法購買到。同時那幾出戲聽了又重聽,從未添購新唱片,聽得夠膩了。留聲機一直塵封在櫥頂。寂寞的老舊去。挨過了戰亂年月。市上已能購到觸針子,就把留聲機搬下來,抹掃去塵灰。裝上了針子,搖起法條時。可就奇怪了!怎麼搖都搖不動,老家伙真的啞去了。就認為它的機件失靈,不能使用了。再搬上原處,讓它去孤寂躺睡著。再過幾年,阿東說要將留聲機拿去汕頭市給人修理,荒廢掉可惜,這時又逢世亂日深,就只說說沒有做到。祖上置下的幾十畝田地,一夜之間就為人分落了。無端端的加了幾重罪名,祖母嘆著氣說﹕
“現在一家人的生命賤過狗,時時感到生不如死……。還管留聲機去做什麼!”
那年!阿東欲動身遠行了。不時注視著衣櫥頂那架留聲機。是袒父從遙遠地方帶回來的東西,現在阿東就要到那地方去,對它愈感深切,那個舊木箱子似是裝滿了祖父的感情。阿東的耳朵傍不時浮來沉沉喊聲:“豬仔!狗仔伙!欲聽戲哩來呀!”
做夢都沒想到,由於惡劣環境的重壓。阿東被迫也要遠涉他鄉。所以對家中的每一件東西,都感到分外親切,產生依依不舍之情,特別是不愿意離開老租母,她已大把年紀,行動已不方便。小時受了委屈,常是倒在祖母懷里哭個痛快,祖母每像“唱歌仔”一樣,只手撫摸阿ㄉ的頭發說:
“東兒!東兒不要哭!過了新年,你的阿公要回家來,帶來番櫚給你吃。船甜甜::。
可是祖母等了一年又一年,就是不見祖父回來。這時阿東要踏著祖父足跡,到邢遙遠陌生的地方去,心里很紊亂,坐立不安,繞著廳堂轉圈子,祖母看在眼里,叫阿束坐下來說:
“東兒:你怎麼了7告訴你,不愿意去也得去:放你去超生……。”
阿東聽後萬千感慨,喉頭硬著心底酸,一時無法自制,又倒進祖母懷里,嗚咽的哭起來。
哭呀!哭著!祖母伸出有點顫抖的手。輕摸阿東的頭發,這時刻使阿東回味到兒時溫馨。祖母慢吞吞說:
“東兒呀!這回你隨身不用帶行李,何不把留聲機帶回番畔去,那里會有人修理,也好交
還它的老主人!”
阿東心里想,這是很有意思的事。真的!要背上那笨家伙上路程??那個大喇叭無法帶走。確是不方便的事,阿東是用繩子捆緊使好背在背後,這樣便利行路。那天過海關,查行李時,關員們大出意外,打開木箱後,幾位大姑娘目注著阿東在傻笑,阿東知道傻的是自己,可是她們不知道。木箱子裝滿了祖父的故事。
祖父看到阿東背著他的留聲機回來,觀他老人家神情。并沒有表現喜出望外,以半開玩笑口吻說:
“ 阿東兒!你來過番是要來賺錢?還是來聽戲?”
“ 當然是來賺錢,也要聽戲! ”
祖父聽後,摸著他疏稀山羊須,笑得很開心。
阿東的一位堂兄,他生來性情靈精。行行通曉,阿東叫他通天曉。有天他空閑下來,就把留聲機拆開,把機件法條擦洗乾凈。抹下滑機油。然後接合入原箱子他很內行的對祖父說﹕
“ 鄉下人只會用東西,不曉得保養東西。機件還好好的不曾壞掉是長期沒抹下滑機油,機件乾澀了就不會轉。修洗後就如新購來的一樣,保用不壞!”
祖父興致上來。再購來大喇叭和新唱片,留聲機又恢復了原來音響,大家又聽到了潮州戲,聽得很開心。
隨著科技進步,電唱機的新玩意面世。留聲機遭遇淘汰的厄運,受人們冷落。唯有在舊歷初一和十五日。祖父奉拜紳明時。才開那片“ 八仙大賀壽”
的喜慶戲.就置閑沒用。一直擺在祖父樓柜上,落寞的在靜聽電唱機發出柔美的歌聲。
祖父仙逝後,留聲機落到阿東家里,阿東是以玩古董心情保留下來。它的機件還沒損壞,
每年都得拆開修洗抹油一次,至今還能照常開動。同時保留下幾出古老潮州戲,每當阿東思念起祖父。或者是鄉關愁思浮泛心湖,同時憶起背著那笨家伙過海關時的窘態,阿東自會開起留聲機來,聽聽那位﹁箍桶﹂兄。唱著沙啞潮曲|唱片太舊了,每轉動會發出沙沙之聲。“箍桶呀!箍桶”!……。這聲音每年都會在小書房里回環幾次,每次會使阿東緬懷先祖而發出經輕感喟!
有一次阿東的大兒子問:
“ 我看到人家的桶子都是圓圓滑滑的,為什麼要箍桶?”
子們說的當然是塑料桶子,他們是都市的兒子,很多用物東西都不曾見過。乘這時機阿東就把留聲機的來歷,原原本本講給孩子聽,他是第一次講這故事,而且阿東講得真切,注入真感情。這之後孩子對留聲機果然產生了興趣,多次看到他開轉那笨家伙,阿東心中暗自慶幸,箍桶之聲還未絕,這是它的第四代主人。
留聲機能否再找到接代主人,這不用存過高奢望,阿東只希望孩子告訴孫子們﹕ :
“ 這笨家伙,是你祖父從唐山背回來的! ”
注:(一)伙字,在潮州語意中含有多人一群人之意。哩,是語助詞。
注:(二)“過番”和“番畔”,即指鄉人去南洋諸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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