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 >  白令海著 ﹕ 小城殘夢 > 小城殘夢
　

我喜歡木棉花，那一瓣瓣的血紅花朵，時時為我思念中，不過這些木棉花，是生長於五羊城越秀山下很多時候感到這思念很遙遠，遙遠:說真的:木棉花在我激蕩的生活中，未曾起過漣漪作用，但是在理念意識中，卻能使我終生纏相思，就如同懷念我青年時代的小情人一樣深刻，那盞盞的火般紅花，最終把我的一腔癡怨燒成焦炭。

依今我還時時懷思的她，她的故鄉是處濱海小縣城，小城里大街小巷弄的兩旁，都能見到木棉樹，因之人們叫它x城。啊!有木棉樹的城!你在我顛沛流浪歲月中，時時懷憶的地方。這小城的木棉樹。比不上越秀山坡嶺間那樣茂密，可使我心中涌上一股激情，有見樹思人，見人思樹的癡意，那時期年少意狂，性情浪漫，對追女仔更是如醉如癡，火燒的心中燃著愛的烈火。到底什麼叫做愛呢?愛了會有什麼?卻是蒙然無所知，只覺得姑娘會有那樣誘人磁吸力，惹得我顛顛狂狂。也就多次流連x城的大街小巷中，徘徊於穿城河兩岸，時會聽到河中竿櫓吆喝聲，也曾多次孤獨坐於古老石塔底下的石板凳上，凝望著塔尖上的海煙云影。青春期的幻夢，似已隨著天際的白云，愈漂愈遙遠，成為渺茫的哀憶:::。古石塔底下，同樣植幾株高聳云天的木棉樹,在這樹影下我做著癡思幻夢，也見到了木棉花盛開的季節，也看到了紅瓣的片片掉落，花開花落沼，送走了夢饜展，滿心浸透凄涼滋味。

我離開了眷戀的心村子峙，心境分外沉重，是在無可奈何環境重壓下，負茗一顆破碎的心，告別了村前婚玩的小溪流。那天浦晨，春寒未消，原野依然披著淡黃色枯衣，眷氣游浮在灰暗天際間，當我最後一眼呆注著小荒村和田野時，我心中的悲哀無法抑止，可足找沒有說話，也不知要說什麼7要說給誰聽呢:老覺得有一極末日滋味，眼前的一切都茫茫佃叩邊 。如此悲哀的遠離，我沒有向古塔告別，更沒有告知木棉樹，而我對她更是相對扼諸：：：。我告訴了她，不會太久的時日吧:我們就會重聚首，三年:五年:或許時間會更短些，我要趕著回來，歡悅的回來口回來再看看塔尖上的煙云，看木棉樹花開花落，更要和她共踐鴛盟:……”

當我拖著疲憊腳步，再次在古石塔底下而行峙。時空已是另一番景象。古老石塔屹立如舊，長年抵受海風吹掃。似顯得老態灰暗，木棉樹也是老氣橫秋，它看盡世變風云，可是小城的城區擴大了。新建了一幢幢樓群。當年那個蹦蹦跳跳的小伙子呢? 在異域磨盡苦難，如今已是個遲頓老人，是麼:時間已流逝去幾十個年頭。昔日來小城是在追求癡幻美夢，如今回來卻是在尋回殘夢，尋夢者的心境，當然萬千感慨:無限悔恨，我輕經念著李後主怨詞曰‥

“……:別時容易見時難，落花流水春去也:::。”

那天清早，天上下落綿綿春雨，大地罩蓋在雨煙蒙蒙中，車子在小城北門街口停下。見到人煙雜鬧，走入市井長街，街路很是整潔，舊的樓房和景物，都已物移遷換，很少留下原來痕跡，只好在腦子里去追憶。沿街走著，走著！思緒漸感局促，街道上的行人太擠迫，鬧鬧嚷嚷，群群人潮忙忙去來，他們神色匆匆，由我身邊閃擦而過，匆忙去做什麼呢7去追求什麼呢?或許是要把失落去的真空填補! :把錯失去的一切追回!而我卻悠閑漫步，匆忙的歲月已成過去，所覓回尋找的，是昔時的傷痕殘跡。

天上怖滿陰云，老天爺擺出一副喪臉，連帶刮起幾陣冷風，這是春寒料峭，我的心境像天氣一樣，變得陰沉起來，浮上一縷縷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的愁思;一股悲涼情緒召回了漫漫悔恨，恨我軟弱:!恨我不懂世故! 人家出的主意我都認為是對的，現在的悔恨愈增加內心的折磨。這時我孤身雙影。冒在蒙蒙春雨中，漫無目的的走著，似一縷遭遺棄的游魂。紛紛細雨把視線罩得模糊，雨煙撲面輕似夢，就跌下遙遠夢憶中，這是個殘夢……。

走著! 走著! 而下得更紛密，漫天細雨迷蒙，側身在這鬧市中，而我覺得很孤獨。那只飛出了舊門樓的紫燕呢? 如今棲落何方? 我再折回石塔底下, 木棉樹上的紅花多已掉落，把地面也鋪紅了，落花殘夢，倍增悲涼，我再次爬上石塔高頂，冷風微雨吹掃著碎裂的苔痕;天幕四落，云煙漫蓋，四野茫茫，雨煙中的小城景色，別是一方可親，使我更深深的愛著她，更愛這美麗小城! 小城三面為山丘環抱, 這時同蒙在迷煙云霧中，我一手攀住石欄桿，一步步蹬著石階上去。

眼下的東巖。小北巖同蒙在雨煙中，再有那條石板巷口，是我做過青春美夢的地方，徘徊嘆息的見證者! 如今依然疲憊的躺在那里，我慢慢沿石欄移動，四方煙景各自變幻，那時世劫日深，慘遭家變，自身跌下痛苦深淵中，也正在這危難日子，心中憤發著愛的火花，而那雙小花蝶呢?似在跟花神游戲，時來飛繞，時又遠游，把我弄得顛三倒四，受盡精神折磨。依今小巷如舊，而花蝶已無蹤，我在石塔上挨久了，雙腿有些發酸，時已近中午，肚子也在鬧意見，眼神覺得有點暈眩，而那小巷口依然空洞洞，并沒有彩蝶兒飛出來……。

我別了塔上煙云，落到塔底下，身心分外困倦，再慢吞吞沿河岸向北走去，走了一程，頓然怔住了。這地方昔日架設一條小木橋，直通小巷口,目下小木橋湮沒了，可是在我腦海深處還時時浮憶，每當闊步走過小木橋，會發出格吱格吱的聲音，因橋的木板都松了，而那雙彩蝶兒會在橋上飛來繞去，依今這一切都如年久風蝕的照片一樣模糊，剩下的是無盡嘆息，和一陣陣無情海風!

我離開小城時，心境愈覺悲哀，深深嚐到了人生分離絕別的真正苦味，雨煙紛紛，更增添了別去的傷感，街道上行人依然匆忙去來，別了!小城!或許這會是永遠的別了!但不!我不但會時刻懷念它，同時懷念在春雨浸沐中帶上凄涼氣氛的小城雨景，更不會忘掉小巷口，小木橋，塔尖上的煙云，和那雙彩蝶兒::：。

我爬上了汽車，車窗外的淫雨依然下著下得更凄涼纏綿!

一九九二年九月重整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