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 >  魯純文集 > 邊城戀
 


“ 叮當……叮當……叮當……” 一陣悅耳的鈴聲配合著“嘀答、嘀答”的馬蹄步伐,一列載滿游客的馬車,徐徐川駛過十字街頭;這輛十八世紀的喃邦馬車溫馴地在某某旅社停下來,旅社里面走出一個年青人,看樣子是由泰國東北高原到泰北的喃邦來謀生的!他戰戰競競趨近剛停下來的馬車,接過由乘客遞下來的行李,便返身走進旅社。

無篷的車廂上坐著是一男一女,一下車便手攜手樂洋洋朝旅社里面去,這對男女,男的年紀卅多歲,穿的是意大利布科裁剪的西裝褲及一條鴉露牌柳條長袖恤衫。女的穿一套伸出大腿藍色點裙與肉色長恤衣,從他(她)倆嫩白的皮膚上,看出他(她)們是辦公室里做工的,否則便是富家的公子哥兒,他倆親昵的表情如果不是情侶便是新婚夫妻。

“喃邦城比不上清邁,”男的用國語說話。

“我倒喜歡喃邦城的馬車,有點古色古香,”女的也以國語回答。

“你的道理?”

“我的理由嘛,”女的不容男的說話,搶著說:“我的理是:我們走過很多地方,沒有一個地方會像喃邦城如此怪聲怪氣,十八世紀的馬車本來已遭大時代淘汰,這兒居然還留下當作交通工具。”

“難怪你說的古色古香就在於馬車已變成大時代的棄物!”男的瞇著眼瞪住那女人。

“不過我覺得他們的西班牙裝束卻太過尷尬,看起來不倫不類,那‘嘀答’的馬蹄響起來的拍奏有點像音樂。”女的露著笑靨挑引著男方。

“我也有這種潛意識,不過,還有一種……”

“是哪一種?”女的搶著問:

“我們這輛車的車夫……”

“啊!我明白,你大概指他頭上那頂墨西哥騎士帽吧。”女的眨眨眼。

“對啦!”男的堅定口氣:“我說最令人啼笑皆非的就是他那忖扮相,簡直像披上虎皮的小大”說後兩人不約而同烘笑起來手牽手進入旅社里邊去。

這對男女,男的名字是林志思,女的叫劉小蘭,他倆最近在泰南邊睡重鎮女方家里舉行婚禮後作旅行結婚,喃邦是他倆旅行結婚的一處驛站。

林志思本家也是泰南某地人,他一出世就沒見過父親的面,惟一飼養他長大并給他教育的是他的母親--何姑。

劉小蘭的父母本家在檳城,小蘭的祖父劉仙當小蘭的媽螞還沒嫁林家峙,為避戰禍遷徙到泰南開墾并種植樹膠園,小蘭的媽媽是實叻峇峇姑娘,受中文教育,初中肆業期間,喜歡作文作畫,很受同學的欽佩也獲得父母垂注和關心,小蘭能在檳城某某中學讀書,完全是她母親一手培養的,小蘭的父親劉沛云是中國福建後裔,在檳城與小蘭的媽媽莉蓉結婚後,第二度春天便產下小蘭,小蘭今年已廿多歲了,美滿底豐姿,不遜當年的莉蓉,碩長的玉體,淡色的皮膚,濃眉圓眼結實又健談,在校時是女籃手,她與林志思屬師生關系,林志思昔年也是該校肆業。林志思體形精 礦寬臂,是個十足男子漢,自畢業後便鉆入攀牙府某某錫礦公司擔任書記,後來突告失蹤,最後發現他在馬來西亞一帶跑碼頭,不久又旋回到檳城母校執教鞭,小蘭高小畢業那一年,林志思就是她的班主任,因為萍水相逢他倆不久便發生戀愛,并在小蘭的懇求下,舍棄教職在小蘭父親經營的“XXX礦產公司”任職,頗得小蘭的父親劉沛云賞識,準予兩人締結姻緣,這次到泰北美麗的山城是渡其新婚蜜月。

林志思這時正呆立在旅社客廳中對著一幅畫凝神,這幅畫是中國水彩畫,畫者姓名不大清楚,但畫題名稱是:"竹云參天,并有一首七言詩:

深山綠水潺潺流

高巒參道竹如柳

明月彎彎梢頭肖

白頭情鴛云端消

“志思,你在看什麼?”小蘭疑惑問:

“呵,呵……”志思恍然發覺小蘭:“蘭,我請你欣賞這幅畫,”一面說一面用手指向壁間的畫。

“你詳細研究這幅畫,同時也想知道你有什麼感想?”志思認真對小蘭介紹。

“本來是幅竹林,真醒目,題目《竹林參天》。”小蘭一面觀賞畫一面喃喃地說。

“蘭,還有那些詩句,你的意見……?”

“我不懂詩,你知道的。”

“我問你的感想,我不是叫你評詩”,林志思解釋:

“我覺得詩的氣魄磅礡,有氣氛有靈魂。”小蘭似有感觸地回答志思的要求。

“我你的看法可說一致,不過,我卻從這些詩句中挑起我的思親病,剛才我在凝思中想起我失去的父親……”林志思臉上泛起愁緒,拉著小蘭離開客廳登上樓去。

“志思,你父親的事,究竟怎樣?我不明白。”小蘭躺在床角,兩只手搓著脖頸,睜著眼睛,等待志思說話。

“這事我本來就要告訴你……”志思口里說話,臉朝向窗相映的山巒,這時候剛剛是夕陽西墜:室內已亮起電燈,但是山峰樹梢上卻烘照著一道金黃,志思這時的情緒并不會興奮,相反地倒增加他的憂愁,他回轉頭來:。我父親的事,我知道的都是我媽告訴我的……志思停止說話,心情萬分沉重,面對著心愛的人兒,他不得不將蘊藏多年的心事,全部傾訴於小蘭:

“我出世那一年,我父親已離開我,一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我父親的蹤影在何處?記得我媽曾說過的:有一次一位在大山腳做生意的同鄉告訴我媽,我父親仍然健康在人世,同時‥…”志思噎住喉腔說不出話。

“你父親到大山腳做買賣?”小蘭懷疑。

“我也不清楚,我媽說當日我的父親到過那位同鄉的店里一次,以後就不再來過,林志思歇又接著說下去:

“我父親那個時候還是血氣沸騰的青年人,可惜自離開我們的家,拋下我和媽媽就不再掉頭歸來,最可憐是我的媽,她就從此空枕長年,朝夕則望父親的歸來。”

“你父親是生是死畢竟是一個謎,你父親究竟為何事故離開你們母子倆?”小蘭盤問:“是不是與你媽鬧岔子,發生誤會 ?”

“不,不是的,我媽告訴過我她萬分惦念我爸.我媽說當年我爸一氣出走是近於無可奈何的事,如何受得了惡霸凌勢欺人的橫勢力?我媽說惡霸為強占我們卅多萊膠園,首先以低賤價錢要強購我們的土地,我父親很挺直的,哪肯甘愿將辛苦開懇來的土地交給惡霸?便率直拒絕他們,并且聲明:“這土地是我們的.誰都不能強占它!”沒想到這一招,竟觸怒了惡霸們,便布下一個詭計,暗中差使喳羅們把幾支土槍埋在我們的後園。一面又叫人到地保家里去告密,地保是一個昏頭昏腦的東西,撥腳飛奔到我們家里來:“你的膠園窩藏槍支,日本軍知道就會抓你們去槍斃。”我父親知道這明明是惡霸的陷阱。要反駁反抗置性命於不顧,決意與黑幫人物拼一拼,但奈何日本軍已登陸并占據了我們的土地,妻子與將臨產的胎兒又怎樣措理?結果,就在那一天的晚上,我爸與媽抱頭痛哭一場,第二天我爸就靜悄悄棄下我們遠走高飛!”林志思說到這里一對眼睛已濕淋淋。

“我爸那時如不星夜出走,可能牽連到全家盡歿;”林志思突然停止說話,噓嘆一陣,接著說:“我爸出走後,繼續托人帶信給我媽,這些信是我媽叫我保留著;上帝如果能給我們指引道路,相信我們還有團圓的一天”。說後從衣袋里掏出一摺字條遞給小蘭,小蘭一接過手連忙拆開字摺,是短短幾行字:

“秀,李叔轉來的信收到,免介。我萍蹤無定,以後才給你寫信,如果有適當關系才寫信給我,看了思兒的影照他長得不錯,希望你珍惜他愛護他,我知道你很苦,我愛你,保重身體是要緊的事,每逢月圓,我望著月兒:我要將你的心影烙印在我的胸懷里。——林舟。

“你爸爸的信後提到職業?……”小蘭生起疑問:

“我爸爸可能有理由不讓我們知道牠的情況,你看這里還有我爸的信,”志思又遞給小蘭一張字條:

“秀:局勢險惡,我不能很快返來,你們母女最好另覓尋安全之地暫時棲身,某居之地不會安全,把膠園賣掉另找新行業,解決生活吧!一--林舟

“小蘭,我不但珍藏我爸的信,連我媽寫給爸的信,我也從她老人家的日記里抄錄過來,好好地保存它。”

“……我心亂如麻,不知道幾時你會回來?三年沒收到來信,每次想起你,我淚汪汪,城里的月亮同樣會照到高崗與平原,只要你看見月亮就當著是我吧!阿門。”

“你媽的中文程度很高。”小蘭帶著驚奇。

“初中程度,”志思不假思索立刻回答:“我媽是檳城讀中學,在學時就戀愛上我爸,我爸畢業那一年,適逢祖父去世,膠園沒人管埋,我爸便伴著祖母經營祖父遺留下來的膠園,不久祖母去世,我爸自祖父母相繼逝世後,也決定放棄樹膠園交給二叔父代管理,便一去不歸,後來重返家園就是偕我媽一道來的。”林志思眼看著小蘭不聲不語,低聲道:“蘭,我就是在我媽肚子里被帶回來的。”這時志思似乎注意到小蘭眼眶夾著淚珠。

“蘭,你在哭?”

“不……“她驀地撲倒在志思身上,真的一陣嗚咽哭著了。

“小蘭,我很對不起你,我不應該使你難過。”志思抱歉地說:“……今天是我們渡蜜月的第五天哩。”

“不,別這麼說,我們現在是夫妻,同甘共苦自古以來就是做夫妻本份的事,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作為女性我應該向你媽學習那極堅韌與偉大的精神!”

“謝謝你!我的好太太”。志思低下頭吻著小蘭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