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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宗偉著﹝傳家之寶﹞
"風俗習慣是地方文化,也是國家、民族的文化。"丁海珊執著地回答;數年前,他答小孫子們的問。從此,沒有人懷疑公公為什麼要在陰歷十二月廿九或卅日的唐人過年辦節、辦家祭,隆重其事,把將一座羅馬式建筑的白色大廈
中國化了。頗多中國式的擺設,維持到元宵,有時也維持到整個“正月”。他要兒子、媳婦、孫子、孫女記住這個家是“唐人”的家,是座山嵩傳下來的家和家業,要他們接受"家鄉文化"和°國家民族的固有文化",多知道一點家族的淵源。
座山嵩青年的時候,腦後拖條辮子,肩上掮個枕頭箱,赤著雙足跋涉到澄海縣樟林港乘搭"紅頭船"過番的;他渡過七洲洋,冒過風險,到了暹羅。當年紅頭船靠岸的梯頭(碼頭)在新路尾,上山(登陸)後,他無親無故,便流落在梯頭當名雜工,天天在岸上架到船上的"跳板"上上落落搬運貨物,搬運米包,一百公斤米包頭掮起來健步如飛。他秉性豪爽,任俠好義,漸漸為同行的的梯頭工人所愛戴,被推為邦盟的"二兄"。
出賣勞力若干年,稍有積蓄,便買了一條“鐵駁”(鐵殼駁運船),自己做搬運生意……後來擴充到十條、廿條、卅條……壟斷溪河的搬運生意;後來又開火聾(碾米廠),由一家而……同樣壟斷溪河;晚年在南部投資開采錫礦,從
此富甲一方,受皇室封爵為"坤鑾"。
座山嵩在四十幾年前棄世,夫人又先他辭世數年,他把龐大的家業遺給他的獨子丁海珊;而今丁海珊八十二歲高齡了。社會人士叫他海珊爺。他體格魁梧,圓顱方臉,一張紫膛臉配著濃眉修眼,兩眼炯炯有神,鼻如懸膽,一張闊嘴巴笑口常開,兩只耳朵特別大;如果跟堂上掛著的座山嵩的大幅油畫肖像共看,有七分像,只是時代不同,座山嵩的肖像是六十幾歲時畫的,身著華裝,光頭;海珊爺的頭發雖不多,已經根根銀絲,梳到腦後;他平日穿西裝。
海珊爺承繼父親的事業、家業,發揚光大;也和他的四個兒子、一個女兒共同發揚光大。目前兒女們都是銀行界、金融界、實業界、工業界的鉅子。大兒子克家,二兒子克剛,三兒子克強。四兒子克誠,都長得像爸爸一樣魁梧,也有幾分像爸爸的臉譜,唯獨小女兒長得嬌小,她像媽媽,媽媽叫棲虹。她叫尤虹。他們和大少奶奶淑芬、二少奶奶美黛、三少奶奶碧姬、四少奶奶南茜是丁氏家族的第三代。
第四代則有克家的大女兒寶琳,讀朱拉大學醫學系,兒子安平讀法政大學政治學系,明年一齊畢業,年紀卻相差兩歲,醫學系學程六年,政治學系學四年;克剛的兒子安遠,讀法政大學法學系;克強的大女兒寶琪,讀朱拉大學預科,兒子安瀾、安陸讀小學;克誠的兒子安仁讀幼兒園;尤虹的女兒寶衍與寶琪同齡,同在朱拉大學讀預料。
當年座山嵩建大廈的時候,在大廈門上掛個"濟陽世家"的朱漆底金字橫匾,有意要後代子子孫孫尋根。知道自己姓丁,他們的縱的大根生在中國大陸,而今身屬泰籍,血緣卻是丁姓的後人。海珊爺繼承父志,給子孫灌輸中國文化,譬如把帶有濃厚鄉上色彩的節日……等,意安排,因此。逢到"過年"家祭和迎接"新正",他都吩咐管家許義照搬、照辦。
丁府深廣,一座白色大廈屹立於如茵的草地上,四圍樹木掩映,從外面看屬羅馬式平頂大廈,里面卻分兩層樓,樓下兩個大客廳,分前廳和後廳,中央隔個露天廣埕,兩廂有廂房,前廳與後廳又各有一道弧型白石樓梯通到樓上。樓上屬睡房和小客廳,由每個小客廳隔開每個大睡房,睡房前面便是一道寬闊的走廊,有欄桿,依著頂上的圓形天井繞一周。這是當年座山嵩著意吩咐建筑師設計的,他把家鄉大宅的平房設計配合西洋設計建筑成為樓房。
半個月前,為了送戊辰舊歲、迎己已新歲,丁府油刷一新,整座大廈髹上乳白色,門檻窗欞和扶柱頂端的灰塑浮雕髹淺灰色,窗簾堂幔換上棗紅色天鵝絨,襯一層刺花白色薄紗;後廳的白石地板鋪紅色毯子,中央紅木供臺上擺香案,靠墻壁的兩邊擺紅木古典家私,每邊六只靠背椅子,三只茶幾;兩只紫色鈞磁大花瓶插桃花——由香港空運來的,兩棵齊根鋸下來的桃樹,花蕊密密麻麻,含苞待放;墻壁掛上幾幅名貴書軸和畫軸。今年門口又多了兩缸橘樹,結著累累的橘子,為了迎接"新正",園丁顯然是著意經營的,園里千紅萬紫,多了許多盆栽花木,果然春色滿園。
陰歷十二月二十八日,這一年月小,明天就是"過年"了,管家許義指揮工人工作妥貼之後,步到大廈後面靠近圍左端的辦事處,經過右端的廚房(這兩處建筑物都是獨立的寬敞平房,圍墻中央開個大圓月門,出了月門便是花園和池塘。),碰到鶯姐笑吟吟:
"許先生!這幾天很忙吶!大把年紀了……“
"呵!鶯姐!謝謝你!那是你轄下的一夥人替我出力的。 ”
"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喝杯茶吧……我沒有別的嗜好,唯獨愛喝茶。老爺說:好茶會幫助消化、去積膩、提神……”
"我也有這個習慣,泡工夫茶又賞心,喝了又爽口;我與你差不多都從老爺學來的,有時老爺有了好茶葉就分送給我們……我們都沾了老爺的光哩!"
鶯姐清理了茶渣,洗了茶壺、茶杯、燙壺燙杯之後,裝了茶葉,剛好水沸;她泡茶有若干年的經驗了,少女時是老爺栽培教導的,她是專伺候老爺泡茶的婢子,年紀大了調來主管廚務。她是一個老處女,兩鬢斑白了,身體肥胖,臉孔團團。臉色紅潤,丁府上下都叫她鶯姐。她和許義兩人是丁府最頂得起事情的老管家,一個管理婢仆,一個管理丁府的賬務、財務和一應社交應酬事宜。
"一人獨飲叫做飲幽茶,兩人共飲叫做飲勝茶……飲勝茶人數不多不少。最可品嚐欣賞……啊!好茶、好茶!尤其是鶯姐泡的茶,不濃不淡。浮香浮動。
"過獎了!好多年不伺候老爺泡茶了,我調教小紅伺候老爺泡茶,她的少女的纖纖嫩手和嫻靜性格,選茶粗細有分,泡茶不急不燥,老爺頗為欣賞。”
"潮州工夫茶的文化,不愧為飲茶藝術之冠,勝過瓷甌泡茶……福建武夷的鐵觀音、水仙,又勝過江南的龍井茶、云霧茶。”
"兩地名茶的泡法不同,龍井茶和云霧茶不能泡紫砂小壺,只能泡瓷甌甄,嚴格來說,工夫茶不能叫做喝、也不能叫飲,工夫茶要用微沸的水泡的,才會有香有色,泡時既要燙壺、又要燙杯,壺與杯都很燙,要慢慢品畷,輕輕聞香;老爺說:在靜室中品工夫茶、聽風聲、鳥聲、泉聲,有心、性、靈、禪的提升,也是養生一法。"
“鶯姐對工夫茶的文化知道很多!"
“都是老爺教導的。"
"少爺們也喜歡品工夫茶吶,有時與老爺在一起,也陪老爺品工夫茶。"
兩人坐在精致的紅木茶幾之前品茶、談天、小憩。
之後,許義回到自己的辦事處、便有小紅來請,原來海珊爺要寫一對春聯貼在門口兩邊的白石扶柱上。要許義預備大紅聯紙和筆墨,也陪他牽聯紙,好讓自己揮毫。海珊爺寫得一手好書法,魏碑、顏、柳,融為一體,雖然年紀老了,手顫,結構卻很雄渾蒼勁。
許義來到書房,準備了一切,海珊爺不假思索,寫了上聯的“天增歲月人增壽"。又寫下聯的"春滿乾坤福滿門",等候墨瀋乾了交給許義。
許義一邊收拾筆墨,一邊贊賞不已,他提議海珊爺閑日多寫幾副應時應景的對聯,雇工鏤刻在木板上,紅底金宇,掛起來也很高雅的;平日則取下來。
"老爺還可保留一點墨寶,留給後人欣賀哩!"
海珊爺點點頭:
“對聯也是中國文化,書法與對子便是藝術與文學。"
小紅獻上茶,許義陪老爺品茶。
"許先生!守著墨瀋待乾,不如先下一局棋如何?"
"許義恭陪老爺。"
"你要盡力而為,不要小存讓著吶。"
"許義知道。"
兩人先後坐下,一局又一周,棋興正濃,天色昏了,這時春聯的墨瀋也乾了,許義告退,取了聯紙,指揮工人貼在大廈門口的扶柱之上,橫匾之下,儼然家鄉的大宅人家、紳宦府第,十分出色。
戊辰年陰歷十二月廿九日(陽歷二月五日)克強、克誠、碧姬、南茜陪爸爸用早餐,寶琪送去房里吃,安瀾、安陸和安仁由褓姆照料,他們都是陪著海珊爺住在大廈的。克家和克剛兩家,各住在自己的別墅,尤虹嫁給林如海,也是
個大家族。九時稍後,各人陸續到齊,丁府一時之盛,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聚集了很多人;見過了爸爸、公公,年青入聚在前廳談話,大人聚在後廳談話,供臺上已經擺上了豐盛祭品,請出座山嵩與周夫人神主,也請出棲虹凌夫人神位,許義告請家祭時間已屆,海珊爺換了長袍馬掛出來,明燭上香跪拜,叩了三個頭,然後由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和男孫女孫順序上香跪拜,最後是許義、鶯姐率領男仆、女婢跪拜,婢仆們退下之後,海珊爺眼見子孫滿堂,樂得春風滿面,示意許義:
“許先生!恭請出‘傳家之寶'好讓孫輩見識。"
許義回頭吩咐傭人在廳的中央擺了一張紅木幾子,自己進去一會,恭恭敬敬請出一個罩著湘錦套子的東西,輕輕安置在木幾上。
孫子們聽公公說是"傳家之寶”。各自瞪大了眼睛,心里兀自揣測,必是十分貴重的東西。目盯著公公慢慢揭開錦罩交給許義,眼前只見一只不起眼的舊木箱子,各又轉了念頭,心想,箱子雖古舊,揭開了里面一定裝滿金銀寶石。像銀幕上海盜的"百寶箱",誰知開了鎖頭,揭起蓋子,不見寶光璀燦,里面黑洞洞,只有一條辮子。大的孫子見公公隆重其事,必有原因;小的孫子已經譁然,安瀾、安陸先後問:
"公公!寶在哪里?"
"公公!只有"一條尾巴哪!"
海珊爺呵呵大笑,他向滿堂子孫反問:
"丁家這個家業是不是寶?丁家的子孫是不是寶?"隨著解釋說:
"座山公過番的時候,隨身只有這只箱子叫‘枕頭箱',放一點衣物,夜里作枕頭用……後來創下這個家業,繁衍了今天的大群子孫,因此說這只枕頭箱是傳家之寶。"
安瀾仍舊狐疑,他指著箱里問公公:
"這條尾巴也是寶嗎?"
海珊爺嚴肅地說:
"不是尾巴……是辮子!"
又說:
"辮子嘛,座山公過番的時候,腦後拖著這條辮子。當年滿族入關,奪了漢族的天下,滅了明朝,以少數人統治大多數人,害怕漢人造反,於是想出了要婦女纏足。把一雙健康的足纏成殘廢的小足,行走不便,削弱民間一半造反力量;又要男人蓄發結條辮子,漢人或有異動或想逃走,很快便被拉著辮子;還下了一道命令,誰不結辮子的,或剪掉辮子的。都要被砍頭,這道禁令頒行了兩百多年,百到滿清末期,孫中山先生號召革命,在海外鼓吹革命,當時的革命黨人都剪掉辮子,解放纏足。"
"座山公剪掉辮子…"被捉去砍頭嗎?"安陸問。
“不是!座山公沒有被捉去砍頭;他在暹羅參加同盟會,剪掉辮子,自己捐款幫助革命黨,也向僑胞募捐。宣傳革命……這條辮子就是那個時候當眾剪下來的。座山公的民族意識很強,革命意志很強,視死如歸,不怕砍頭,革命精神很可敬,因此說這條辮子也是寶。"
聽公公說完,安遠豎起姆指嚷著:"我們的曾祖父了不起!我們丁家是革命之家!"
海珊爺滿意地點點頭。
家祭禮成,沒有等到擺午宴,尤虹和丈夫女兒先告辭,他們要趕回家去,林府也辦家祭哩。
開宴之前,四個兄弟在後廳談論時事,談論國事,談政治,談經濟……談到世界經濟趨勢,東南亞經濟趨勢,頗有共識,都認為美、蘇關系緩和,裁軍談判有進展,可促進區域的和平建設。蘇聯自阿富汗撤軍……伊朗與伊拉克肯坐下來嘗試談判……高棉四方面在印尼談過兩次……越南也說要從高棉撤軍……一連串趨勢對衰退的世界經濟起刺激的作用……
年輕一代聚在前廳談民主,談四月份的大選,他們議論紛紜:
“民主與選舉是對的,選人民的政府,由人民治理人民,選好人治理壞人。"
“有時適得其反,拉票、賄選、接受財閥獻金……又是壞人治理好人。"
“人民代表是人民選出來的,既然按照民主制度選出來,就不應該做違反民主實質的事情,那就不是有民主思想的人,也是對人民不誠實的人。
錢和利益,。王二;怎會誠員山?"
"你又不能告訴他們誰是好人,誰是壞人……選民認錢不認人的……誰肯給錢的就把選票賣給他。"
“嗐!”
四個少奶奶相將上樓去談心。
丁府開完了午宴。淑芬扶公公上樓休息,然後大家回去做自己的事情;晚上的圍爐家宴和一個家庭會議,又會有一番熱鬧的。
圍爐家宴,仍舊是豐盛的宴飲,唯每席都多了兩個傳統的菜肴——一個山珍海饈雜匯的大饌爐和一條蒸熟的大魚,從上席到終席都擺在那里,不理有人吃或沒人吃,取意"圍爐"和年年有余(魚)的意思;最後便是一道湯丸甜品,取
意"團團圓圓、甜甜蜜蜜。"
海珊爺略作解釋。要家人多知道一點傳統鄉俗;又說:
"傳統的風俗習慣,可比一條無形彩帶,能夠把家人綰在一起,會更為團結。"
海珊爺重視這個鄉土色彩濃厚的"唐人過年°頗存"慎終追遠”的意思。他深知兒孫們都是接受泰文教育和英文教育的。他們沒有去過祖國、住過鄉里,跟圖自己不同(海珊爺在曼谷讀小學、去汕頭讀中學
,去北京讀大學,他讀清華大學哲學系。)他想強化兒孫的民族觀念;雖然他們都身屬泰藉,已經是泰國公民。因而,他講了一個故事﹕
“去年四月十四日,菲律濱科拉松總統訪問中國,歸途特地帶著女兒到南方的福建省海龍縣鴻漸村去謁祖、探親哩。”
他強調:
"國家與民族的意識畢竟有分別一一總統代表國家,血緣屬于民族……她是許姓的後裔嘛。"
又說﹕
“一個民族的人民,可以分布在若干個國家的領土上;一個國家也可以擁有若干個種族的人民;像美國就是個多元種族國家,他們都能忠心耿耿為美國的繁榮昌盛出力,可也不會忘記他們自己的血統。"
晚宴比年宴熱鬧,後廳圍爐家宴,前廳由許義、鶯姐帶婢仆飲宴,席間暢談甚歡,相繼由家人獻酒祝壽、傭人獻酒祝壽,海珊爺象徵地舉杯,沾到唇上……安瀾上去扯著公公的衣裾說:
"公公!明天公公八十三歲了。"
海珊爺快樂得呵呵大笑,攬住安瀾:
"對!對!天增歲月人增壽……你也八歲了吶。"
宴飲畢,婢仆獻茶……十時正,許義告請開家庭會議。
大會議廳在樓上,兒子媳婦擁著爸爸上樓,尤虹沒有參加丁府的圍爐家宴(林府也開家宴),但她準時趕到,他們都是丁氏集團各大企業機構的董事長,董事總經理,常務董事;克家管理一家銀行,一家金融公司;克剛管理一家礦務
公司。一家農業產品進出口公司;克強管理一家鋼鐵生產工廠,一家洋灰工廠,一家建筑公司;克誠管理一家紡紗工廠,一家織布廠;尤虹管理一家控股公司,她代爸爸做事情,管理丁氏家族的家業,管理丁氏集團的事業,由爸爸做董事
長,她任董事總經理;淑芬、碧姬分任正副財務主席;美黛、南茜分任正副會計主席;各大企業機構的日常業務則聘請職業專家經營。
控股公司是各大企業機構的母公司,由控股公司控股,唯大部份股權則平均分售給丁氏家族的成員;大人或小孩都有權買股持股,控股公司只保留二十保升股權和龐大的流動資金,若有必要,通過董事局的決議,隨時可以支助每個有問題的子公司;若有新的開發投資計劃,通過董事局的決議。由控股公司投資,直到業務穩健之後,再把不超過八十保升的股權分售給家族成員……因而丁氏家族大大小小都是持股人。有法律照顧,遠景沒有遺產之爭,都能團結和氣。
控股公司轄下還有一個教育基金會,一個慈善基金會.每年都有鉅額預算贊助社會事業。
海珊爺是家庭會議的當然主席,淑芬是秘書,聽了各方面的報告之後,由全體出席的成員表決,記錄在案,便是各大企業新的年度的方略和大綱。
一場家庭會議,提綱挈領,頗費時間,還有些事情沒有談完;許義進來報請子時團拜,海珊爺宣布會議結束,大家又回到後廳,在祖宗的靈位前明燭上香,然後站成一個大圓圈,向海珊爺團拜賀年;由管家率領全體仆從向主人賀年;海珊爺循例說幾句納吉迎祥的話,也說了幾句很有哲理的話,他說:
"今天我們正在登場演戲,各演自己的角色,做爸爸媽媽的演個好爸爸、好媽媽,做兒女的演個好兒子、好女兒,做丈夫的演個好丈夫,做妻子的演個好妻子,大家演得好,就是一場好戲。"
許義獻酒,每人一杯甜酒(代替屠蘇酒),聽完海珊爺說話,頌聲四起,舉杯共飲,十分歡樂,十分鄉土味,海珊爺滿意地拍拍手,余興方濃。
時光溜得真快,轉眼間新正又少了半個小時,克強扶爸爸上樓休息,克誠、碧姬、南茜送哥哥、嫂嫂和侄兒、侄女上了汽車,目送幾部轎車魚貫出了大門。
夜空,繁星閃閃,吹西北風,不威,卻有幾分峭;綠草地上濕潤,花瓣上泫著露珠,丁府燈火輝煌,遠處傳來爆竹聲,那是華僑聚居的地區迎接財神的爆竹。
挽甲必住宅區,從前是世宦的大宅,侯門深似海。這一帶除了丁府還在熱鬧之外,四鄰靜悄悄。平日,豪宦、鉅賈倒也相得,何況丁家的兒子克家、克剛身兼上議院議員;克強是國務院經濟顧問;克誠是現屆人民代表。
二
上午十時左右,巴黎市郊,天空一片灰色,雨雪飄飄,豪華旅館廿三樓二號豪華套房的玻璃窗上凝聚著或疏或密的雪花。碧姬半睡半醒,懶懶地在床上翻個身,斜眼膘瞟了窗外天空"一眼,盡管外面是攝氏零下十四度,室內暖氣平均保持在二十度。她睡在華麗錦褥的彈簧大床上,擁著錦被,半邊臉埋在枕中,宿酒味全消,兩頰暈紅,這時有點口渴,她卻不想起床去喝水,只想巫諾很快會來……
睡房通到客廳的一道門開著,從床上瞥見客廳里的康乃馨已經換上郁金香,一只白瓷大花瓶,插上滿滿的郁金香,其中幾朵黑色的郁金香是她的最愛。她想早上巫諾可能來過……也許他沒有來過,只吩咐旅館的花店換上的。一絲輕輕的笑意浮上嘴角,暗贊巫諾真行,永遠不會忘記一些細節……侍候女人,他勝過克強;丁三少爺只曉得開支票,連生日禮物也是一頁支票,沒有絲毫羅漫締克。
碧姬頗覺全身乏力,還有幾處輕微酸痛,每次巫諾張開有力的雙臂緊緊擁著她、吻她的時候,似可聽見自己的骨絡在格格響,呼吸也窒息了,雖然很短暫,可他一松手,卻有莫名其妙的快感……不覺啞笑。
與巫諾在一起,碧姬的心情總是輕快的,除了吃、喝、玩樂,不用太動腦筋;巫諾個子大,運動員的體格,侍候女人倒很細心,他會替她辦妥一切想辦、想要的。克強是東方人,不像巫諾雄赳赳,他全身都是脂肪,腦子卻很靈活,唯一不會侍候女人。
房門剝啄兩聲,巫諾進來:
"早安!打令!還未起床嗎?"
他走近床前,熱絡地攤她、吻她,碧姬睨他一眼。巫諾看表,已經十點多鐘了,然後抱起她進浴室,等著她泡個熱水浴,自己則坐在沙發上疊起一條腿吹口哨。中午他們約好逛愛麗榭大道,在咖啡廳用餐。
"雪意初成云著地",看來中午比早上的氣候還要冷一點,碧姬身穿華貴貂袍,步出旅館,兩扇大坡璃門自動開了,迎面一股寒流撲來,使她打個寒噤,倒退半步;巫諾擁著她上汽車,一直開到市區。巴黎同羅馬一樣,是世界文物保護區,許多高聳的流線型建筑物,另許建筑在市郊。
進入市區,從剛果特大廣場繞一周,開車到凱旋門,再上愛麗榭道,這條兩公里的石板路。平日綠蔭掩映,這時是初春,樹木還落葉,也有冒雪吐出嫩綠的。愛麗榭道兩旁壯麗典雅的建筑物,調和的淺灰色,灰綠色,和許多建筑物的許多匠心設計的浮雕花簇,煥發藝術氣氛。這里是巴黎的精華所在,商行林立,世界許多名廠的高級產品,時裝設計,高級消費品,多在這里設門市部;商行的櫥窗廣告設計,是世界上最講究的,他們每周換上不同的格調,陳列精美的貨品,刻意招徠游客。同時,這里又有很多頂尖的娛樂場所、咖啡廳、歌廳、劇院、夜總會,裝潢豪華,格調高雅,街道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隨處可聞到高貴的香水氣息,單憑來住行人的時裝,爭奇斗艷,就夠眼花撩亂,勝過欣賞時裝表演。
一路上,碧姬回過頭去看艾菲爾鐵塔轟立在寒霧中,偶然想到巫諾又高又大的個子,站直了好像半截鐵塔,不禁好笑,巫諾側過他的一張"馬臉",咧一咧大嘴巴,又眨一眨碧眼晴,莫名其妙,見碧姬開心了,也報她一個微笑。
"昨夜睡得很好嗎?我留到兩點鐘才回去……看見你睡得甜甜地,不想打擾你。"
"太好了,謝謝你!謝謝你昨天替我辦妥許多事兒,今天又要陪我玩……海倫很好嗎?"
"很好!很!她今天沒有空,不能來看你。"
"海倫、克強、你、我。在大學念書的時候四個人最要好,我們天天聚在克強的宿舍……海倫還是克強的密友哩。"
"你與克強怎麼搞的……跟他去一趟曼谷就宣布結婚了?”
"愛情是微妙的事兒,好像敲火石,有時敲了頗久,不著一點火花;有時偶然的敲擊,卻著火了。"
"算是妙喻!當年海倫曾經很傷心!後來海倫跟我結了婚,填補心靈的空虛,也填補我的空虛。"
"下次你也帶海倫去看克強嘛!"
"海倫比較保守,沒有你的熱情奔放……她是鄉下人,南部阿爾勒市人。"
"滄海橫流,看似一平如鏡l"
車子開到停車場泊了車,巫諾攬著她行行看看,進過幾家商行,買了一些用物,累了便進咖啡廳,巫諾已經用電話先訂了廂座,他們在咖啡廳進午餐;高貴的情調,優美的鋼琴演奏,座上都是闊佬和摩登仕女。
下午經過麗都歌劇院,訂了兩份首場門票。麗都的開演,每天三場,首場包括一份豐盛的晚餐,從七時開始,餐後繼續欣賞歌舞,盛大的陣容,高超而整齊的演技,人人粉雕玉琢;它與弗利比爾士歌劇院,都是國際知名的。
用餐的時候,巫諾說:
"打令!我後天有公干,要去倫敦三天,如果你有興趣,我們一起去,辦完了事情,我可以陪你玩。"
碧姬斟著否檳,稍為沉吟:
“好吧I我們去倫敦玩玩。"
碧姬建議乘搭橡皮汽船(HOVERCRAFT)橫渡英倫海峽,把車子也帶去。
"在杜威鎮用午餐,很有意思。"
巫諾記得上次同去倫敦也是渡海峽的,杜威小鎮,很有鄉土韻味,家家有個煙突;由杜威開車去倫敦,要經過一帶廣垠的綠野,綠野上散布著牧場、農舍,和啃草的牛群,夕陽西斜,映著半天晚霞,很好看。
用完晚餐,看完歌劇,散場時已是晚上十點鐘,回到旅館,他們又進酒吧耽了一-曾,喝了兩杯酒,看著碧姬有幾分酒意,眼睛差不多瞇成一條線,兩次掩著口打呵欠,巫諾提議回房休息。
"巫諾!你真是個好人,不枉我老遠跑來看你,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覺得有人呵護!"
"克強寂寞了你嗎?有沒有虧待你?"
"寂寞是真,虧待可難說,他從來不干涉我的行動。左右我的思想,人,還像從前一樣闊氣,公子哥兒嘛;可是,我總覺得自己不像個妻子,他也不像個丈夫……噢!有了,有一個名份,我是丁家的三少奶奶,他是丁家的三少爺。"碧姬說著,不經意地笑了。
"不!你像翡翠鳥,被飼養在象牙籠里。"
"我不同意,象牙籠關不住翡翠鳥的,牠不是飛到你臥懷里來了嗎?"
聲音越說越輕、越說越慢,人已投入巫諾懷抱,巫諾撫著牠的一頭金發,兩雙碧眼相看,四片嘴唇緊緊貼在一起,但聞心臟跳動加劇,熱能提升,假如這時候隔在兩人之間有一層冰,也會很快消溶的。碧姬雖然已是中年女人,風華正茂、原本屬美人胚子、更有巴黎人的開放性格……
突然,電話鈴響,碧姬伸手拿起聽筒。
"嘩!克強掛來的電話!"
"甚麼事情?"
"克強的爸爸,今天早上心臟病猝發,逝世了,要我盡快趕回家去。"
"那麼……”
"你要替我訂明天的機票,辦完曼谷的事情之後,我會再來看你的。"
陰歷正月初七日(陽歷二月十二日),丁府上下一片哀傷,辦喪事,家人換上黑色衣服,許義與鶯姐哭得眼睛像胡桃,聲音沙啞;畢竟跟隨了一輩子的寬厚仁慈的老主人,敬愛之心與眾不同。他倆召集一應婢仆,等著聽候少爺們的吩咐。
海珊爺的突然逝世,使到丁府上下頗感措手不及,他向來一言九鼎,不過丁府的少爺們、媳婦們和五小姐,都是有經驗的事業家,日理萬機,指揮若定,略作商量,便由大少爺克家下結論,他說:
"爸爸在家里逝世,要在家里安靈治喪。"
他排除移柩佛寺治喪,弟妹們都贊成,說:爸爸音容宛在,要爸爸永遠留在家里,活在我們心里。
克家說:
“爸爸任過兩屆上院議員,任渦多屆國家開發機構咨議或顧問,任過泰商會主席,任過多個僑團領導人或顧問,有功於國家、社會,榮獲皇上多次授勳,理應上書宮務處奏聞皇上,由宮務處按律敕賜法水,敕賜棺槨,請五小姐尤虹吩咐秘書馬上辦理。"
又說:
"請許先生負責一切治喪事宜,喪禮儀式按照宮務處的指示辦理,每晚延泰國高僧誦經;僑團協辦經簽,酌量安排。"
交代了犖犖大者,許義便率眾婢仆收拾廳堂,準備安置靈寢;園里搭置數座大帳蓬,招待吊喪的客人;餐飲則由鶯姐負責監管。
當天下午四時,宮務處的職官奉皇上御賜的法水暨皇上、皇后、太子、公主的花圈與金棺金槨、儀仗隊伍,下達丁府,克家率領全體家人恭迎。下午五時,灑法水畢,讓眾親友瞻仰遺容,入殮成禮,然後送走了宮務處的職官、儀仗隊伍和親友。
晚上丁府燈火通明,園里數座帳蓬坐滿軍政界、工商界等名流和戚友,致敬聽經;每晚由社團、戚友輪流贈經。
翌日傍晚,許義派汽車去機場接二少奶奶碧姬,回到家里,已是晚上十點多鐘,丁府吊喪的客人陸續散回去了,丁府的燈火仍舊通明。碧姬下了車,見大廈門口的紅紙黑字春聯換上藍紙白字的挽聯,門框中央結個白綾花團,兩幅垂帶長長地貼著扶柱拉到地面,門頂的"濟陽世家"橫匾貼上兩條交叉的白紙條,檐下亮一對白底藍字燈籠,氣氛肅穆莊嚴,完全不像過年大紅大紫的歡樂景象,不覺心一酸,兩行眼淚簌簌掉下。
由傭人提了行李上樓,碧姬逕到後廳的靈寢前致敬,默念良久,克強迎上來,她說:
"阿令!我很對不住你,我不應該去巴黎。"
"沒有誰料得到,爸爸身體很好嘛,一周前還跟我們快快樂樂地度過年……爸爸的逝世,不是你的錯。"
這時克家、克剛、淑芬、美黛還末回家,克誠、南茜也陪哥哥嫂嫂在談事情,他們說碧姬能及時趕回來,不枉爸爸平日疼她、關心她……經他們一-說,碧姬又想起爸爸的紫膛臉孔,笑口常開;她常說爸爸像圣誕老人,只少了一部綣絡的白色胡子;每次爸爸聽了都呵呵笑。
"我去巴黎之前,告訴爸爸,爸爸還要我好好玩幾天哩!沒料到我回來了,爸爸卻走了I"
"爸爸照常早起,在園子里散步,太陽還末上來,他坐在大廳走廊前的靠背椅子上等著看護替他沖咖啡,咖啡還末送到,心臟已停止了運作,醫生束手無策。立刻報告家里的人,我和克強、克誠趕到。見爸爸仍舊安詳的坐著,眼睛已經閉上了。"
"爸爸走了,去走一趟天堂……會不會像主耶穌一復活……”
"佛教徒的復活便是轉世,像西藏臟活佛一樣的涅盤了又轉世.…‥到時不知轉世誰家……"
四個她妯娌想念爸爸而有一些遐想,你一,句,我一句,聽活得四個大男人也笑了。
碧姬斜倚在沙發上合起眼晴,南茜坐在一旁幽幽地說:
"訂下月的機票,看樣子又要改期了。"
"往哪里?"
"紐約……回娘家。"
"甚麼事?"
"散散心,換換環境。"
"克誠同意的?"
"不!還沒有告訴他。"
"家里在辦喪事。"
"嗯!"
南茜和碧姬一問一答,聲音細得只有她們倆個人聽見。
七天的喪禮過後,吊喪的人潮消失了,丁府顯得十分寂寞,好像走失了靈魂的巨人。
往日,每隔兩三天,不是克家夫婦就是克剛夫婦,他們帶兒女來看爸爸,陪爸爸吃晚飯。與家人聊天;現在兩家都很少到,五小姐與五姑爺也只開車來轉一轉,寒暄幾句便回去。
轉眼,四月的"宋干節°也溜過去了,"宋干節"是泰國最熱的手候。這年,宋干節前沒有下雨,宋干節後也未下雨,旱象既成,農田缺水,城市酷熱,丁府的婢仆們晚上多有跑到園里的樹蔭下或坐在草地上納涼聊天的。月光下見保安人員開了
園門,讓一部大型轎車駛進來,直駛到大廈門前,克誠下了車,進入大廈。大約一個時辰過後,大廈樓上傳出一響槍聲,和打破玻璃的裂響,驚動保安人員,驚動婢仆,也驚動克強、碧姬;克強尋聲趕到克誠的睡房前,輕輕扣門。
"沒事……沒事,不慎打破一面鏡子……"
“叫傭人打掃一下吧,沒有割傷嗎?”
"沒有割傷……驚擾了三哥,十分抱歉!"
“休息吧!”
大廈前面聚集的保安人員和婢仆,見樓上再沒有動靜,也安心散開了。
翌日,克強一早坐在餐桌前讀報紙,他有意在等候克誠;不久,克誠下來了,他沖了咖啡坐下。
"昨夜沒有惹事嗎?……打破鏡子是不是開槍?"
“嗯!”
"誰開的槍?……為甚麼要開槍?"
"南茜……她要我讀私家偵探供給牠的副本和相片……我們吵了幾句。"
"甚麼副本?甚麼相片……你有沒有讀?"
"我不肯讀,她生氣了,朝鏡子打了一槍……當時我正在照鏡子。"
"玩槍!太危險了!"
"她不會殺我的,她要離婚,她要兒子,她要我買下她股份……她知道丁氏集團的公司、工廠都沒有上股票市場,不是大眾公司。注冊章程規定,退股或讓股只能賣給丁氏集團的持股人,而且票面股價很低,她說目前資產超過票面百倍,她不能吃虧。"
"那!……問題可鬧大了……解決問題要冷靜……叫碧姬勸一勸嘛。"
"不必了……要麼?還是麻煩大嫂……”
事情出在克誠身上,已經兩年了,南茜聽到朋友間的流言蜚語,後來起了疑心,才交給偵探公司偵查;她有意給偵探公司方便,自從去年六月往美國,直至圣誕節前才回來的,手里握著偵探公司供給她的訊息和證據,證實克誠有了第二個女人。南茜是美國女人,愛自由,性格倔強,是非曲直從來不肯馬虎。
當天,大少奶奶淑芬接到克強的電話報告,下午便親自送來一座華貴的梳粧臺,親自指揮家具行的人員,撤掉舊的,安置上新的,南茜不出聲。
自此之後,大少奶奶常來,有時也招呼二少奶奶和五小姐一起來;開晚飯的時候,幾位事業家一有空也加上來,丁府看似熱鬧了,不如意的事情也像平靜了一一沉悶的平靜,畢竟破碎的心,不像家具,容易撤換。
三
一天,丁府來了遠房親人,他就是海珊爺時常想念的堂弟下海峰。瘦高個子,滿頭白發,戴著老花眼鏡,穿一身灰色中山裝,文質彬彬,帶點人性的驕傲,他手持一只小箱子,另一只手拄著手杖,一跛一跛,由旅行祉的導游員陪同,按址找到丁府。他給應門的保安人員遞過名片,說明拜訪丁海珊先生,保安人員撥電話報告大廈,然後才見女傭人出來,她望了海峰一眼,看樣子不是本地人,略猶豫:
"先生從哪里來?要見老爺嗎?"
客人沒有答她的話,反而問:
"這里是丁海珊先生的住宅嗎?"
女傭人眼睛一紅,輕輕地說:
"太不巧了,老爺去世了,先生要見老爺有何貴干?好讓我報告三少爺。"
"你說老爺的堂兄弟從家鄉來的。"
"好吧!有勞先生小待。"
然後向保安人員要了客人的名片,轉身跑回大廈。一會,出來了一位中年人,胖頭胖腦,穿著天藍色筆直西裝:
"果然是海峰叔叔,一別數十年,若非看過名片,猜都猜不到是你哩!"
克強送走了旅行社的陪同,邀海峰進大廈,海峰一跛一跛走路,克強伸手攙扶,卻被海峰婉拒,他說:
"我習慣這樣走路,已經二十七年了,文革時期被點名斗爭,打斷右腿,我便開始靠左腿和拄杖走路,下放同樣跟著他人工作,也沒有輸給誰哩!"
克強投以同情的眼光,卻不敢多說話,怕傷害了她的自尊心,只說了一句:"叔叔很堅強I"
坐在客廳里談話,小紅已獻上茶,克強指著小紅對海峰說:
"她叫小紅,是侍候爸爸的婢子,也侍候爸爸泡功夫茶……你住在這里,就由小紅服侍你泡工夫茶好了。"
小紅鞠躬而退,海峰問起從前服侍海珊兒的鶯姐,克強說:
"鶯姐年紀大了,提升為管家,管理廚務和管一眾婢仆:若干年前她就教會了小紅泡工夫茶,侍候老爺。"
小紅獻上第二沖茶,便見許義和鶯姐前來作禮貌的拜拜藹,海峰認得他們,五十幾年前海峰隨海姍來泰國曼谷渡假,在丁府住過一段頗長時間,當年許義是青年,鶯姐是少女。
"許先生:鶯姐!你們好!"
"海峰博士你好!"
"謝謝!謝謝!能夠再見到你們,我恨高興!"
"海峰博士!多住些時哪!要甚麼盡管吩咐,我們會好好服侍你的。"
"我跟旅行團來的,留在曼谷只有兩天,特地離團來丁海珊兄,不料緣慳一面,海珊兄逝世了!"說峙眼噙淚光,又對克強說:
"我要向海珊兄致敬,可以勞他們倆位帶我去嗎?"
"我陪叔叔去,我們都去。"
海珊爺的靈柩暫厝在後花園的"家祠",克強說屍骨未寒,要等三年後才議論營葬或荼毗。
丁府的後花園占地五十多畝,昔年地價平宜,尤其園地或田地更便宜,營建大宅的人家,往往在建宅的後面多買一片園地或田地,就近掘土,墊高建筑物基地,掘土之後便留下一方池塘;丁府也是這樣,不過是有計劃的掘土,它由建筑師先設計了花園的藍圖,掘了一個非方非圓的池塘,而是曲塘,取了泥土去墊高前面建筑大廈的基地,也墊高了曲塘周圍的起伏土坵和墊高後面建家祠、精舍的基地,因此池塘頗深,水甚清洌,水上建有曲橋,蓋造亭子。這個曲塘占了五十畝地面的四分之一。
家祠、精舍和草坪坐落在後花園的最後面,家祠坐西朝東,朝向前面大廈;精舍南北相向,其余便是園景。
海峰、克強、許義、鶯姐一行人到了家祠,由管理人開門肅進,便見正面紅木供臺上祀一個"丁府列代祖宗考毗神位",一個"祖考維嵩丁公妣慈德周氏神位",和一個"祖考海珊丁公妣棲虹凌氏神位"。海珊爺的靈柩就安置在家祠內的左邊,罩著繡花縷金湘錦織造的棺蓋,靈柩前另擺一張紅木供臺,擺香爐、燭臺、花瓶,瓶里鮮花鮮妍。海峰由克強、許義、鶯姐陪著向列代祖宗明燭上香跪拜,再到海珊爺的靈柩前拈香致哀思,默念良久,不禁悲從中來,老淚縱橫……經克強勸慰之後,再步行到左右精舍,見古箏還安置在"停云軒"的紅木幾上,一只古瓷香爐沒有燃著沉香木,聞不到薰香……此地是棲虹夫人彈箏、吟詩之所;"望月軒"則足海珊爺練習書法、下棋、與夫人或朋友品茶淺酌的地方,紅木幾上的文房四寶和棋子還整齊的擺著,背後書架上擺滿經典書史。睹物傷情,五十多年前海峰曾經與海珊、棲虹在這里渡假日、賞月夜、吟詩、下棋……
家祠與精舍三處地方都有專人管埋,一塵不染,精舍門上各有一個橫匾,左叫"停云軒",右叫"望月軒",家祠門上也有一個"丁氏家祠"的橫匾,都是海珊爺的手筆,三個橫匾用柚木精雕細刻、漆紅底、上金字。
步出"望月軒",海峰與克強、許義、鶯姐四個人走過一段花徑,走上九曲橋,但見池塘岸上柳條曳風,幾十棵老柳圍繞著曲塘,"柳老不吹棉"。遠處果樹花樹綠蔭壓徑,士坵高低起伏,綠草如茵。曲塘的水澄澈,水面荷葉田田,粉紅色的荷花朵朵;這些荷葉荷花不是漫生,而是生長在幾處適當的水面,由水底的特大荷盆種植起來的,譬如:九曲橋邊,八角亭前,中流,遠岸,留下大部份的水面,不妨礙泛舟,不妨礙清賞。
八角亭上有個橫匾題著"棲虹亭",顯然是棲虹辭世之後,海珊爺題著紀念夫人的。
從前,海珊和棲虹喜歡到這里談心、吟詠,他們倆人酷愛詩詞……記得五十多年前的一個雨後傍晚,海珊和棲虹并坐在亭子里談笑風生,見海峰走過,便連連招手:
"看哪!多麼可愛的水珠。"
"看哪!多麼可憐的殘花。"
海珊和棲虹爭先指著池塘里,海峰順眼看去,見雨後的荷葉,承著顆顆水珠,晶瑩滾動,上面也擱著幾瓣粉紅色的花瓣,想必是被風雨打殘的,末讓海峰開口,海珊已遞過一頁吟箋,上面題兩個句。
"上句是我題的,下句是棲虹題的;棲虹的句屬佳句,只是人傷感了些,女人就是這樣多愁善感,連賞花都拿來感嘆……你有興趣也聯上兩句吧。"
海峰接過吟箋,但見上旬寫著"雨後輕風度晚荷",下句寫著"瓣紅殘粉泣珠多",時方雨歇,蛙聲咯!咯!海峰持起筆一口氣題了"青蛙不解騷人意,漫向池塘水底歌。"
海珊和棲虹拍手贊好:
"好句!好句!第四句是蘇東坡居士的'水底笙歌三兩部'變化出來的,真是好詩、佳句!"
而今人去亭空,海峰十分感慨,乃口占一絕:
"歷盡滄桑五十年,重來造物妒華顛;棲虹亭外尋遺句,引領停云獨黯然!"
晚飯在丁府開宴,座上有海峰、克強、克誠、碧姬、南茜和寶琪、安瀾、安陸,大人們觥籌交錯,閑話家常;珍饈過半,孩子們由褓姆陪著先離席,留下大人談興正濃,碧姬說:
"海峰博士!你對世界人口迅速膨脹,糧食不足,耕地日漸沙漠化有甚麼看法?"
海峰停署,投以賞識的眼光,他說:
"這些都是人類目前或未來的災難,人類有許多災難,簡單來說有人為的災難和自然的災難,人為的災難最可怕莫如戰爭,自然的災難要算海陸空生態的惡化,風雨失調,兩者都會影響人類的生存,甚至一切生物的生存。"
又聽南茜說:
"當前,從天空中臭氧層出現大洞,到大地空中臭氧的稀少,空氣污染不斷增加,人類有沒有辦法尋求改善?"
海峰說:
"盡管在這逼切的時刻,人類已經發起大大小小的救亡運動,響起綠色的呼喚,但只消看到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因各目的經濟利益,而令一份份國際環保協議不能落實,變成空文,地球環境是不是能如綠色人士所愿,於下個世紀更生,或是會如死水一泓般愈來愈不見生氣,仍是未知之數。"
克誠頗注意他們的對話,也插口說:
"聯合國有防止沙漠化公約,要求各國訂立糧食及農業組織建議的從下而上的計劃,協助農民種植耐旱農作物,建設梯田,使用較小量的水作灌溉,重新造林等等,問題是各國是否愿意在自己的領土上,每年付出一百億至二百億美元挽救海陸空生態一一這個數目字是專家認為修復臭氧層和修復土地的費用。"
南茜接口說:
"人口急速增加,土地受到城市化擴張,化學藥物的污染和過份使用有限的水源等問題的打擊,大部份居住和耕地愈來愈不適合居住和耕種,使到不少人被迫流徙,專家稱這些人為‘環境移民',戰爭總與爭奪領土有關,將來的戰爭會不會是基因資源短缺,而發起綠色戰爭呢?"
海峰頗感興奮的答:
"南茜提的問題值得研究,目前哺育和保護地球生命的大氣層所面對的兩大威脅是全球氣溫上升和臭氧層日漸稀薄,唯有減少氯氟化碳和二氧化碳、甲烷等廢氣的聚積陽光,修復臭氧層……恐怕遠水救不得近火,那時候將有很多人類會死於自然災害,而很多'環境移民'也將是發動'綠色戰爭'的人類……工業國家如果不協力改善海陸空生態,也將是'綠色戰爭'的敵人。"
碧姬說:
"地球的平均溫度在過去一百年已上升約攝氏一度,根據專家的研究,若不設法挽救,在未來百年間,會上升多達攝氏五度,成為令上次冰河時代結束的升溫以來最大的增幅,會意味著水平線會突然上升嗎?"
海峰說:
"不錯!地球的溫度升溫,這意味著臭氧層的大洞越來越大,太陽的熱能直射,結果冰山溶解,海洋的水平線突然上升,淹沒沿岸地區,危及人類的居住地方日促,降雨規律也會反常,影響農業生產,各種極端的天氣狀況將會變得更為極端,臺風和旋風更為強勁,水災更加厲害,乾旱地方會遇上更為嚴重的問題……迅速的轉變,令到自然生態環境無法適應,很多動物和植物可能絕種……要命的是細菌則迅速漫延!"
克強對中國有更深的關心,他也加進來說:
"中國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大國,人口膨脹,糧食不足,耕地沙漠化,都是中國目前或未來的棘手問題,叔叔有什麼高見?"
海峰喝了一口茶,然後說:
"人多好辦事是當年的錯誤政策,專家學者早有遠見,卻被打成反革命、右派,反而獎勵模范母親,使人口倍數翻身;養而不教,把教師打成‘臭老狗';鼓吹‘造反有理',搞出'紅衛兵',搞出'十年文化大革命',鑄成大錯。亡羊補牢,若干年來節制生育,規定一對夫婦只許生一個孩子,也頗有成績;提倡造林,改善環境,減輕自然災害,鼓勵農業生產,鼓勵經濟開放,工業上有長足的進步,農業也有顯著的增產……如果中國的人口只有目前的一半,中國會更為迅速的富強安定,執政者也會更為有效的治國……中國地大物博,若能整肅貪污腐敗,振興教育,培養人民的道德觀念,把莠民教好,中國是有希望的。"
海峰年紀雖大,人卻很健談,對學術的分析更是口若懸河,使聽者動容。飯後仍舊由克強、克誠陪他在客廳品茶談心。
當天恰巧是"萬佛節"一一佛陀誕生、悟道、涅盤的紀念日,電視螢光幕上正轉播佛教城禮佛巡燭的盛大場面,他們由閑談及於宗教,克強說:
"丁家信教自由,有佛教信徒,也有基督教信徒。"
海峰摘下老花眼鏡,揉揉眼睛,又架上去,側過臉來看著克強:
"佛教信徒居家修佛的叫居士,或稱信士、信女,不用像出家人的嚴守戒律,因此普羅大眾誠心向佛的頗多。"
"中國的佛教很盛行嗎?孰是國教?"
"以中國人來說,佛教、基督教、回教等都是由外國傳入的,中國雖有道教,還稱不上宗教;也有人把儒家學說稱為儒教或孔教,這是不對的,儒家學說是哲理,不是宗教;孔夫子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說:'末知生,焉知死。‘儒家的精神全部放在照顧現實生活,互以對力為重,是人與人之間的尊重……"
稍停又說:
"《論語述而篇》載:子不語怪力亂神,就是說孔夫子從不提到怪異、勇力、暴亂、以及有關鬼神的事惰。世界上有幾位圣人,都是在兩千年前相繼的世紀誕生,一位是中國的孔子、一位是印度的釋迦牟尼、一位是基督教的耶穌、一位是回教的穆罕默德;但是將釋、耶、回三教的說教方法與孔夫子的說教相比較,他們就離不開怪力亂神四個字……譬如佛教有部《地藏經》,是勸勉人行孝的,經中就說不孝的人將下地獄,而地獄則有種種刑罰,非常殘酷……基督教的《圣經》,第一句話即是‘上帝造人’……回教穆罕默德的傳教方式,一手持《可蘭經》,一手執著一把刀……孔夫子則說:‘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又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簡明地說出儒家思想:求知態度之科學,之先進,遠在怪、力、亂、神之上。"
克強連連點頭:
"聽叔叔一席話,勝過讀十年書……聽說國內復辦了一些教堂,復修了許多寺廟?"
"有這回事,屬於開放的形象。"他知道克強還有許多問題要問,卻說:
"中國永遠屬於中國人民的,時代只是時間的過隙。"
翌日,克家、克剛接到克強的通知都挈眷來相見,還有湘華和她的丈夫,使海峰甚覺意外,印象中湘華是個小女孩,活潑伶俐,她是克強的同班同學,同在初小一年級讀書,家離丁府不遠,常來找克強玩耍,也纏著海峰講故事。當年,海峰是個三十不到的青年人,在曼谷渡假期間,偶有閑暇也喜歡跟克強、湘華玩玩,他給兩人講故事,畫卡通,湘華則教他學講泰語。記得她指著園里的樹木叫"東邁",指著竹子叫"東沛",指著池塘里的水叫"南",指著水里的魚兒叫"巴",指著天叫"華",指著地叫"遴"……當海峰學著講的時候。她卻笑彎了腰,小手掩住嘴巴。
"有甚麼不對?"
"不對呀!"
她又再講一遍,海峰照學一遍……目前這位玉潤珠圓的少奶奶就是當年的小湘華日嗎?海峰猶豫之際,湘華已在叫著"海峰叔叔!"還介紹了丈夫張澤如。
張澤如博士是位鉅賈,有學者風度,他跟海峰握手,遞過名片,說幾句客氣話:
"太太告訴我的,說今天的客人就是海峰教授,久仰!久仰!"
海峰同樣客氣地謙遜一番,湘華卻說:
"很快呀!五十多年了,沒有再見過叔叔,很是想念,尤其多難的歲月,我們真正為您擔心哩!嬸嬸為甚麼不來?”
"嬸嬸逝世了,她沒有我的堅強,在多難的歲月里逝世了。"
"叔叔既來了就不要回去我們這里人多百伴……”
"不能!我是屬於中國的,中國開放了,我要服務國家……這次跟著旅行團來,原本想來看望海珊兄,可惜來遲了,十分遺憾l"
"叔叔甚麼時候回去?"
"明天!"
"只有這點兒時間,不夠啊!"湘華瞪著眼睛,真是"相見時難別亦難l"
品茶之間,澤如請教海峰、對近來國內學生運動的看法,海峰說:
“……學生為民請命,要求民主,要求改革,反貪污腐敗……他們針眨時弊,慷慨激昂,目的是正確的,愛國的……卻要慎防第三者插手……國際不友善的人士滲透……切莫把事情鬧大,變成一個亂局,對中國和人民的命運關系很大……。”
中午在丁府開宴,賓主盡歡,這席酒既是接風,又是送行,因為明天海峰就要歸隊,隨著旅行團回國去。席間海峰忽有感慨,口占一律留別:
八十滄桑一鋏彈,別時容易見時難;
堪嗟白發秋容改,已失知音夙夢寒。
夏甸祖龍騰躍晚,扶南客子掏心丹;
山河寄語春無恙,天地尚留劫後寬。
1989.6.6.(原名《番客世家》)
1996.3.26.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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