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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華各家文選 >
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倒茶
親自動手倒一杯熱茶請客,已成我的習慣,這習慣是從小養成的。
當我七、八歲時,父親教導我替來訪的客人“倒茶”。我家是經常以工夫茶敬客的,但有時對一些不習慣喝工夫茶,或對一些地位較低,不能坐在廳中的方桌子上喝工夫茶的人,就倒一大杯熱茶招待。
我家的客廳中有一個以藤編成的“茶莒”,這個“茶莒”是圓筒形的,大約有一尺高,直徑八寸左右,內面有一個厚厚的布套,布套里裝著棉花,一個直筒形的瓷茶壺放在布套中央,因此茶壺里的茶可以保持好幾個小時的熱度。
倒茶是輕而易舉的事,但祖父和父親都說這是“家教” ,而我却不知“家教”是什麽,只管我的“倒茶”。
我九歲喪父,十一歲時祖父也去世了,家中年紀最“大”的男人就算我,在傳統的舊禮教下,我被認爲是“一家之長”,我心里上也似乎有一個無形的擔子壓在我的身上。我沖工夫茶敬客,也替一些客人倒茶。我在不知不覺中執行了“家教” 。
十五歲離開了家鄉,也就遠離了“家教”以及倒茶。
到了泰國,當我第一天到達我泰國的家時,我見到了家中也有一個“茶莒”。不過這個“茶莒”不是以藤編的,而是銀制品。至于里面的布套,茶壺則是和家鄉的一模一樣。
家中有了“茶莒”,我就注定又要倒茶了。
我家是經營鉆石首飾業的,這家首飾店是我家祖業之一。祖父有八個兒子,我父親最小。當我尚未來泰國之前,伯父們分了家,我和我的第五伯父分得這家鉆石首飾店以及其他的一些行業,我到泰國不到兩個月,五伯父把將我份下應得的股份都過名給我,幷由我擔任這家鉆石店的總經理。
兩個月的“新唐”當了總經理!是什麽都不會“理”的,只有倒茶是我的拿手好戲。
當時店中除了我和我的一位堂兄外,還有一位業務經理,兩名打雜,一個“亞總”。“亞總”是做飯的,專門料理三餐伙食的事。店前業務是我的堂兄和那位業務經理打第一綫,兩位打雜居第二綫,我“守”在最後。
本來倒茶一事是打雜做的,每當顧客進入店中,就要奉茶相敬,店中的兩位打雜的名字都有個“明”字,他們一黑一白,所以一個叫“烏明”,一個叫“白明”。烏白二明經常有其他的工作,倒茶之事便常常落在我的身上。
我經營金鉆業務整整廿年,由第三綫進入第二綫,再由第二綫進入第一綫,倒茶由頻而疏,終至我不必再爲顧客倒茶了。因爲我結束了我的鉆石首飾店,全面投入了我的另一項業務。
雖然我不必爲前來買首飾的顧客倒茶,但是在我的辦公室還有一個“茶莒”,倒茶之絲未斷,我還經常倒茶。
喝工夫茶已經成爲我的一種嗜好,早上一泡工夫茶,晚上則喝得更多,晚飯後便斷斷續續地飲至臨睡之前。不過,在白天工作的時間內,我不喝工夫茶,有時我泡一杯綠茶,有時我從“茶莒”里倒荼來喝。對于飲茶我飲得很“雜”。
我辦公室里的“茶莒”,幷不是專爲我個人而設的,如果有客人到我的辦公室里來,無論來者是大老板,或是普通的售貨員,更無分老朋友,或是泛泛之交,我都親自倒茶招待。
幾天前我從一份報紙的副刊中,讀到一篇文章,叫《小動作與大精神》一一“優美企業老董林清華的倒茶哲學”。文中有:“……這般重視微小的倒茶,可見雖小小的動作,確蘊含著大大的精神……倒茶精神的延伸就是愛和關懷……倒茶精神是中華文化倫常中小小的一環,做好這小小的一環對企業的發展是何等重要。”
我倒了五十年茶,就沒想到倒茶是這麽重要,倒茶是“哲學”,是“大精神!”
前天,有一位元賣化學原料的售貨員到我的辦公室來,我請他坐下,然後我以我的習以爲常倒茶相待,當我正在倒茶時,突然我想起了那篇《小動作與大精神》的倒茶文章,一個奇怪的念頭在心中泛了上來,這一杯茶我倒得不大自然,這杯茶我倒得有點尷尬。
我一邊倒茶一邊揣摩著,“一些大精神,或一些能使事業發展起來的重要環節,往往會被人利用!說不定這個中華文化倫常中的小小環節一一倒茶,也會被人利用。我的勤于倒茶會不會被人認爲這是一種手段?”
我略一躊躇,就恢復我心中的平靜,我很自然地把茶放在那位售貨員的面前。我覺得:我的倒茶幷沒有別的用意,連小時曾經接受過的,倒茶是一種“家教”的念頭也不復存在。倒茶只是我的習慣,當我的身份是屬于主人時,我依例倒茶敬客,從來就沒想到倒茶也有“環節”’更沒想到倒茶會倒出文章來。
一九九一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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