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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看你,在火光之中
一一哀悼翁永德先生
翁老,你一生幾經滄桑,數十年來跨越了那些沸騰的,苦難的,以及安定、寧靖的歲月。但一月七日那天,你想踱過路面幷不寬廣的四披耶馬路,你踱不過。
你跨不過壬申年年梢。
老當益壯,骨頭雖硬,終敵不過呼嘯而來,擦身而過的摩托車,你砰然傾倒。
我不知數十年來在文化的道路上,你有沒有栽過交。這一回是你跌得最重,也是你生平最後一次仆跌。
沒有呻吟,沒有掙扎,你摔了一個生命交關的交。
我接到第一個有關你不幸的消息是早上十點,魯純兄來電報知你因車禍去世了。當時我手掌沁出了冷汗,一時間我陷入于驚詫與緬懷之中。
下午二點,另有一個消息傳來,說道你尚未斷氣。于是,我立即趕到醫院看你。
看你在律信醫院的急救房中。
看你,在你的病床之前。
你充血的臉,模糊了我的眼睛。你一絲絲的氣息,全靠醫療儀器之助,你的女兒伴著我,站在你的身旁,我沒有出聲喚你,反正你聽不到。
我呆望著你,看你的相貌:你眉長、耳長、下巴長。我曾經對你說:你是一個長壽之相,雖年近八十,尚能多享二十年。
可是,今天醫生說道:你只能多活一天!
你的生命已滑到人世邊緣,二十四小時的短暫時間,正爲你的壽命開始倒數。
我這回看你,幷不是平常的問候,而是死別。
第二天晚上,我到華南峰佛寺里去,那里是你停棺之地,我跪在靈柩前焚起三炷清香向你膜拜。
看你,在香烟繚繞之中。
看靈前掛著你那張龐眉皓發的照片。
昨天,這相片是你的肖像,今晚,我悲瞻你的遺容。你生前爲中泰文化拼搏,你的一生是一部厚重的書。這張相片是書的封面,也是書的封底。
臘燭的幽火在靈前吞吞吐吐,難道你這部書還有一些遺漏?將來誰給你這部人生的書補上幾筆!
火化那天,真沒料到,第一個引火焚化你的人,是我。
我站在火葬臺上,投一束燃著的檀花香燭在你的棺木之下,我俯首合十,看你……
看你,在火光之中,我含悲送你故去。
唉!陰陽之隔就在火里,火外!
我踏著一級級的愴凉與凄傷走下火葬臺,追憶著你我的最後一次暢談,是在“作協”廳中,我倒一杯熱茶給你,仿佛茶尚未冷,言猶在耳,但驟然間,你與我已人天兩隔了。
翁老,你一生從事教育工作,當報刊編輯。你孜孜矻矻,撰文、著文、譯文。近幾年來你皓首窮經,勤于鉆史、研史、寫史。
沈重的歷史感緊壓著你。
現在你將生命交給了歷史!
不後悔吧!你不嗟悔年青時,手執粉筆力耕于黑板之上。
不後悔吧!你不懊悔晚年以筆當槳,奮劃于歷史長河之中。
斜陽夕照,送殯的人們默默地魚貫登上火葬臺。一束束檀花香燭在你棺底下錯落。
熊熊的火光燃著你的軀體,也灼痛了我的心。
下午六時,天空還是如平常的沈默。沒有雁陣橫空,只有一群鴿子籟籟地飄落在寺里的飛檐上,怔忡呆視著火葬臺後烟囪里冉冉升起的白烟。
長空落寞,芝焚蕙嘆,爲你太息的人可真不少。
我强把眼泪凝住,凝成一個永恒;一個友誼的、敬佩的永恒。
更愿泰華的史籍上,有你的名字一一翁永德.
一九九三年一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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