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鍥而不舍終身以之
——痛悼李栩兄

接到李栩兄去世的消息,首先是吃了驚,接著一陣陣的難過涌了上來,涌濕一眶眼泪。我把頭靠在椅背上,閉眼沈思。
昨天,九月二十六日星期天,李栩兄照例到“作協”聊天。
我有吸鼻烟的習慣,我喜愛此道已有四十年之久了,家中也備有好幾個牌子的鼻烟,但是我身上極少帶鼻烟。雖然我在“作協”的書架上面藏了一小瓶鼻烟,那是圣誕樹標的鼻烟,其味道極爲霸道。李栩兄曾經嘗過這種鼻烟,他說: “太辣了,還是用我的。”
從此,每當李栩兄見了我,就在他身上掏出一個青瓷鼻烟壺,挑出一些鼻烟在小碟上遞給我。
李栩兄來“作協”,經常是依時而來準時而歸。大約下午兩點半,他便和大家告辭,先回家去,在回家之前他總是拿出他的鼻烟壺,多挑了一些鼻烟在烟碟中,推在我面前,說了一聲:“司馬,”然後便離開“作協”。
二十六日那天,李栩兄破了例,他在“作協”逗留至下午五時才回家。因爲那天下午四點,有幾位文化界人士到“作協”訪問,其中有一位與李栩兄是三十年前的老同事。故人見面,就多聊了一些,而使他破例較遲一些回家,當時有一位文友對他說:“反正遲了,就多聊些時吧。”李栩兄只是笑,不說什麽,他向朋友們揮一揮手便走出“作協”。
沒想到李栩兄這一次的揮一揮手,竟成永訣。
十月一日新中原報大衆文藝版刊出了李栩兄的遺作, 《不重錢財重文才的陸留》。這是一篇文壇憶舊,又是悼念一位老作家、編輯的文章。大衆文藝版編輯方思若先生在“編後隨談”中特別推介這篇散文:“……這篇紀念陸留先生的散文,却寫得非常成功,情真意切,恰切生動,對八三年文藝賽事的叙寫清晰精確,爲泰華文壇保存下一份重要的史料……”
李栩兄這篇遺作確是一篇很優秀的散文,全篇充滿著史與情的交融,低徊不舍的感慨。同時還滲入了他的情緒: “至于陸留先生置靈首晚的情况,我個人的感覺是相當凄清……因此想起他無妻無兒,一生冷清清,死後也冷清清,心里就難過,最是見到他那靈前花覆蓋下,沒有半絲笑容的遺像,難過得使我差點兒落泪,難過得使我不忍細睹。”
叙述之中有起伏的情緒,但他滲入的情緒極有分寸。平、正、通、達,該是李栩兄這篇作品的簡要評語吧!
可惜,很可惜,李栩兄沒有看到他《不重錢財重文才的陸留》這篇作品的刊出,可惜也沒有見到編者對他的作品的好評,可惜他聽不到文友們對這篇作品的贊賞,九月二十七日零晨李栩兄溘然長逝了。
他是坐在椅子上斷氣的,他左手握烟壺,桌上放著稿紙,唉!他臨終時還孜孜矻矻地在燈下埋頭寫作。在《不重錢財重文才的陸留》文中,他寫著:“八三徵文比賽的事,因爲時間拉得太長,有些人早巳不耐煩,中途放弃參閱的興趣,我却一直鍥而不舍……”
他不僅對八三徵文比賽之事鍥而不舍,李栩兄終身對文學創作,對泰華文壇的參與是真真正正的做到鍥而不舍,終身以之。
二年來,我幾次出國參加有關世界華文文學的會議,每次他都到機場送我,爲我掛花串,我感激在心,心中暗忖: “回泰國時買點禮物送他。可是,每次回來都沒有任何禮物送他!下一回吧!”我這般打算,等下次到中國去,再買點禮物送李栩兄。
沒有下一回了!
人生是一段單程路,李栩兄已走到了終點。沒料到李栩兄走得這樣突然,但又這麽從容。
十月三日,是李栩兄出殯之期,他已一棺附身,我悲痛之余愴然送他往“萬佛壽山”墓地。
李栩兄:你多次到機場送我,給我掛花串。我這次送你入土,沒有花串,沒有花圈,只有幾滴老啦泪,一把黃土,贈你。
我在你新墳旁邊抓起一把黃土撒在你棺木之上,然後,奉三炷清香跪在墓前與此同時你拜別。
安息吧,去年你結集的那本《不斷的根》,該是泰華文學的象徵吧。
泰華文學的根不會斷,它將葉茂枝榮,蒸蒸日上,愿你甘心瞑目,安息于九泉。

一九九三年十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