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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還愿
我捧著一盞水燈,和來自世界各國各地區的四十多位學者、作家站在湄南河畔。
在泰國生活了幾十年,今晚是我第一次手拿著水燈,走向水邊準備將它放到河里去。
第二届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討會于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在曼谷舉行,二十四日剛好是泰國一年一度的水燈節。
水燈節是一個既古老又浪漫的節日。
放水燈這一民間習俗,早在七百年前素可泰王朝時代便開始了。在泰國每當雨季過後,微微的北風吹來了淡淡的冬季,這時大大小小的河都冬水盈盈,似乎在等待著美麗光輝的水燈來溫暖它們的心。
泰歷十二月十五日是泰國的水燈節,相近于陰歷十月十五日月圓之夜。放水燈的人,蹲在河邊,許個心愿,然後將水燈放到河中。
這個節日的來源有幾種傳說。
放水燈是婆羅門教徒爲了報答河水對人們的恩惠而舉行的宗教儀式。
另有一種傳說是屬于佛教的:釋加牟尼在菩提樹下修心成佛時,有一天,一位少女捧著一個放著各種食物的金盤,送到釋加牟尼面前,釋加牟尼暗心許愿:如果能得道成佛,這個金盤子放到河里去是會平穩地浮在河水上面。
金盤子果然平平穩穩地浮在河上,而釋加牟尼也不久成了佛祖。後來佛教徒爲了紀念佛祖,便拿著各式各樣的盤子放到河里去。
還有一個傳說,是屬于寓言的。
有一對白鴉在河邊的樹上筑巢,生了五個蛋。一天,暴風雨將鳥巢打下河里去,雌鴉被淹死,五個鴉蛋被人撿到,孵化後變成了人。他們爲了感念他們的母親,便在十二月,月圓之夜將鮮花香燭置于一個像鳥巢一樣的盤中,泛在河中。
古老的水燈節有種種古老的傳說。
古老的傳說雖然充滿著恩、愛和人生哲理,但是,現代的青年人似乎顧不了許多,他們把將這個節日視爲泰國的情人節。
古老的水燈節年青、浪漫起來了。
我年青時曾經多次到一世皇橋去跟著人家放水燈。不,不是放水燈,而是去觀賞人家放水燈,看看風景,也看人。我從來沒有發過要在水燈節放盞水燈許個愿的念頭,也從沒有拿著水燈走向河邊。這一回算是頭一遭,而且是和四十多位作家在一起,和一群興高采烈,胸前掛著花串,幾乎沒有一位不顯笑容的作家們在一起。
我想起了古時文人修楔的雅事。“修楔洛濱期一醉,天津春浪綠浮堤”。古代民俗,人們于三月三日到水邊雅集,曲水流觴,唱和吟咏,據說以此作爲拔除不祥。王羲之的《蘭亭閣序》便是在修楔雅集中一時興起一揮而就的——“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之蘭亭,修楔事也”。
四十多位學者、作家匯在一起放水燈,也該算是一樁雅事吧。不知有哪一位作家一時興起,寫一篇《放水燈序》——“一九九六年,歲在丙子,孟冬之末,會于泰京湄南河畔,放水燈也……”。
修楔是爲了拔除不祥,放水燈則可許許心愿。許愿的放水燈似乎比拔除不祥的修楔更具積極意義。
來自各地的學者、作家,他們欣逢泰國水燈節,參加放水燈乃一時興起,可能沒有許下什麽心愿(也可能有許愿的) ,但是他們與水燈有緣,與湄南河有緣。在泰國只逗留三數天,便有機會在水燈節之夜放一盞水燈,可稱爲有緣千里來放燈。據了解,那天晚上有幾位在泰國生活了幾十年的華裔作家也是生平第一遭在河邊放了水燈’
那天晚上在湄南河畔放水燈的有:張炯、王淑秧、饒芃子、吳朝淮、徐乃翔、淩煥新、許行、胡淩芝、郟宗培、徐如麒、蕭關鴻、祝子平、張國培、劉海濤、欽鴻、古遠清、趙朕、黎錫紅、沈祖連、廖懷明、郭名鳳、郭名芬、東瑞、林萬里、云里風、李憶莙、陳政欣、曾沛、林月絲、吳新鈿、林秀心、莊子明、柯清淡、楊韵如、王昭英、渡邊晴夫、荒井茂夫、黃玉液、婉冰、夢莉、白翎、馬清泉、鄭若瑟、鍾子美、李維羅、曉云、玉虹、藍焰等,他們把心中的喜悅都流露在臉上,幾位穿著泰服的小姐拿著一串串花環掛在歡樂的人的頸上。于是歡樂的笑容被閃光的鏡頭收進膠片里。
陰歷十四的月亮圓圓的掛在天空,可是她似乎被冷落了,人們注意力都集中在河上的水燈、胸前的花環和眼前的水燈小姐身上。
在這水燈之夜,這一支歡樂的作家隊伍中,掛在臉上的笑都是自然的流露;笑得最美的是郭名鳳教授,顯得最年青的是許行先生。荒井茂夫好像被人點了笑穴,微笑老是展在臉上。饒校長和吳朝淮夫婦倆加入了南旺舞群中,他們扭彎了掌,尖著手指,細踏碎步婆娑起舞,有姿有勢地居然也很“南旺”。郟宗培、徐如麒和水燈小姐幷肩一起照相,竟有些靦腆。
歡樂時光易過,已是晚上九時許,我建議大家一齊到河邊放水燈。
在清風明月的湄南河畔,每人手捧水燈走向水邊,點上了插在水燈中的香燭。笑臉、燭光相映紅,這是難逢的鏡頭,我一手捧著水燈,一手拿相機爲作家們照相。只手持相機拍照,總有些不便,我只得將水燈放在河邊的欄干上,待拍完了相,才把水燈放下河里去。
我拍完了一卷膠片,收得了許多動人的畫面,于是我走向欄干,取回我的水燈。可是水燈不見了,不知是被人拿去“代放”了,或是被清風吹落河中去了。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捧著水燈走到河邊,可是我終于沒機會將水燈放到河里去。
沒有將水燈放下河中,也就是沒有許下什麽心愿。但是,當我看到河上的盞盞水燈,作家們的張張笑臉,天上的簇簇烟花,我想起了“詩意的水燈,詩意的微型小說。光輝的燭光,光輝的微型小說”。這是水燈節前一天我在第二届微型小說研討會開幕式中所說的末後幾句話,于是我心中泰然。
雖然我沒有放下水燈許愿,但也終于還了一個心愿。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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